那个在诺贝尔领奖台上光脚跳舞的女人,走了。
40 年前,加西亚 · 马尔克斯穿着一身白色加勒比西装,胸前别着一枝黄玫瑰,从瑞典国王手中接过了诺贝尔文学奖。
而陪伴在他身旁的黑发女性,裙袂飞扬,在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大理石地板上赤脚起舞,安第斯山脉的风炽热而静默着。
托托 · 拉 ·蒙波西纳 Totó la Momposina,她可能是除了夏奇拉之外,最为世界听众熟悉的哥伦比亚歌者。
前几天,这个哥伦比亚最富传奇色彩的女性音乐人因心脏病离世:
“如果不曾歌唱,
那些人甚至无法想象歌唱的欢愉。”
1.
来自蒙波斯岛的小女孩
1940 年,哥伦比亚北部马格达莱纳河中央的蒙波斯岛上,一个叫索菲亚的女孩降生了。
这个家庭世代以音乐为生,祖父是音乐家,父亲是鼓手,母亲是歌手和舞者。索菲亚自然也耳濡目染,6 岁开始就可以登台表演。
索菲亚从小会把所有看到的东西都叫“totó”托托,香蕉是“totó”,苹果也是“totó”。于是这后来也成为了她的艺名。
后来有个来自海地的歌手告诉托托,在非洲某些语言里,“Totó”意思是“个子小小,但心胸大大的女人”。
而托托 · 拉 · 蒙波西纳这个艺名中的“蒙波西纳(Momposina)”则源自她的故乡蒙波斯岛。
这是一片马格达莱纳河及其支流冲刷出的隐世河岛,河水涨落,泥沙堆积,这片三角洲成了非洲、印第安与欧洲三种文化交汇之处。
马格达莱纳河,Wade Dewis
在这里非洲鼓是心脏的搏动、印第安的长笛吹出河流与林间的风;西班牙的诗句和旋律叩问灵魂;歌唱,舞蹈,是居民们的语言。
托托自幼便跑遍家乡的村庄,找寻那些血脉中被忘掉的歌曲、节奏和乐器。
她从小就梦想成为蒂娜 · 特纳那样的摇滚巨星,20 岁时就组成了自己的乐队。
鼓声一响,就像是蒙波斯的心跳。
她梦想带着乐队走向世界,而厄运却在同时降临。
2.
离开哥伦比亚
托托自幼热爱音乐,也深知流淌在非裔和原住民社区的音乐所携带的文化力量。
然而在当时的哥伦比亚,这些文化都被视为边缘群体,托托也因为发声而被视为全民公敌,一夜之间,演出尽数被取消,电台也禁止播放她的任何音乐。那是哥伦比亚最为黑暗的历史时期。
走投无路之时,托托带着年幼的女儿逃向了法国,唯一的财产是母亲给她的一条毛皮围巾。
异乡,巴黎,托托被一个街头剧团收留,白天在小剧场里打工,夜晚则在街头、地铁站、餐馆里卖唱。
“我到处唱,在地铁里、在餐馆里、在街角、在市场上”。
70 年代巴黎街头表演艺人
命运在一座普罗旺斯的小镇迎来转机。
托托跟随剧团去马诺斯克参加街头艺术节。那里有热气球、双层巴士、旋转木马和移动电影院,他们把法国乡村变成了狂欢节,托托和她的鼓手们加入其中,一边流浪一边卖艺。
来自加勒比海岸的鼓声与舞步,像旋风一样点燃了法兰西街头。
人们围着她跳舞,像回到了加勒比海边。
3.
与马尔克斯的友谊
“蒙波斯是虚幻的,我时时在梦中与她相逢,但在现实中无从寻觅”。
蒙波斯是托托的故乡,也是加西亚 · 马尔克斯笔下的魂牵梦萦之地。
在巴黎流亡期间,两位哥伦比亚的创作者相识并成为好友,在异乡分享着对故土的眷恋。
1982 年,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坚持要带一支哥伦比亚民间音乐队伍去斯德哥尔摩,他说他要“在昆比亚和瓦伦纳托(哥伦比亚音乐文化)的陪伴下”接受这份荣誉。
昆比亚是非洲节奏、印第安旋律和欧洲乐器最杰出的综合体;而瓦伦纳托意为“山谷的本地人”。来自牧牛工人在闲暇时演奏的音乐,被认为是用歌声写的编年史,马尔克斯曾说自己的《百年孤独》不过是一本“300 页的瓦伦纳托”。
让托托赤脚上台,是老友的主意,马尔克斯说这才是托托本来的样子。
于是诺贝尔的经典时刻出现了:一个赤脚跳舞的女人,与穿着一身白色利奇装(liqui-liqui)的马尔克斯,在颁奖礼现场,用文学和歌舞,向彼岸的故土致意。在托托的记忆中,那一夜的诺贝尔领奖台响起了“鼓声、盖塔长笛、瓦伦纳托和昆比亚”。
托托携其乐舞团在诺贝尔带来加勒比节奏表演
典礼结束后,瑞典女王对托托说,“永远不要停止歌唱。”
从斯德哥尔摩回到巴黎后,托托注册了索邦大学,系统地学习舞蹈历史和音乐理论。
有人说民俗音乐是死亡的东西,只配被束之高阁。而托托不信,她希望自己的音乐能落地生根,也能飞翔有翅膀。
直到 1987 年,托托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哥伦比亚。
梦中一遍遍重逢之地,终于成为现实。
4.
一团不灭的“活火”
回到哥伦比亚后,托托的音乐生涯开始飞速发展,1991 年,她被邀请到英国,在 Peter Gabriel 创办的知名世界音乐厂牌 Real World Studios 录制了那张改变命运的专辑《La Candela Viva》,中文意为“燃烧的不灭的火焰”。专辑融合了昆比亚、坦博拉、布莱伦格等十几种哥伦比亚加勒比海岸的传统节奏。
专辑名“La Candela Viva”源自一讲述哥伦比亚一座小镇在 1923 年遭遇大火的故事的歌曲,当时一场火把整个镇子都烧成了废墟,而幸存的哥伦比亚人们擦干眼泪,把灰烬踩进泥土,然后敲鼓、起舞,将灾难变成一场庆典。
这团不熄的火焰,似乎也是千千万万哥伦比亚人在苦难中仍要放声歌唱的心声。
而其中最有名的歌就包括《El Pescador(渔夫)》:这首歌歌唱的是哥伦比亚加勒比海岸渔民们的日常生活、他们与大海的关系,以及一种苦中作乐、知足常乐的生命状态。在拉美传统文化中,这首歌带有很强的叙事性和赞美色彩。
El pescador, habla con la luna,
渔夫与月亮对话
El pescador, habla con la playa,
渔夫与沙滩对话
El pescador, no tiene fortuna,
渔夫没有财富
Sólo su atarraya.
只有他的渔网
这张专辑让托托在国际上名声大噪。此后,她陆续发行了《Carmelina》《Tambolero》等作品,巡演的足迹遍及五大洲。
后来知名音乐人如 Jay-Z 在 2017 年的专辑《4:44》中、还有Major Lazer、Sevdaliza 等音乐人都采样了她的歌曲,2011 年托托与波多黎各组合 Calle 13 合作的《Latinoamérica》,新一代拉丁美洲年轻人也爱上了这个老奶奶的声音。
托托的大儿子后来成为了她乐队的多乐器演奏家、编曲人和音乐总监;女儿 Eurídice 和孙女 María del Mar 也加入了她的音乐表演,在一次欧洲巡演中,三代人同台演唱,被永远记录在专辑《Mono Colorao》里。
如今,和她同样生长在安第斯山脉国家的那些拉美歌手们,狼姐夏奇拉,卡洛斯 · 维韦斯或者 Lila Downs,都像她一样把血脉里长存的故事唱给了世界。
托托前几日因心脏病在墨西哥塞拉亚去世,85 岁,很巧的是这里也是好友马尔克斯写下《百年孤独》终稿的地方。
托托生前说过,希望自己走后大家不要悲伤,而是聚在一起唱歌跳舞。
于是如此一代又一代的人,在马格达莱纳河畔生生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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