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医院的广播里传来唤礼声。你从一张不知道属于谁的薄地毯上醒来,膝盖还残留着睡地板的酸痛。这是斋月最后一天,开斋节的前奏,但你身边没有家人,只有ICU紧闭的门。

你摸黑做了小净,完成晨礼。然后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满屏的节日祝福。朋友们穿着新衣,桌上摆着 Ketupat 和 Opor Ayam。你笑了一下,想起昨晚一点钟,你独自坐在医院走廊,听着同样的唤礼声,眼泪止不住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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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才能探视。你盯着手机电量从红变绿,坐在塑料椅上,看别人的幸福像幻灯片一样滑过。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走过来,借你的充电线。她的亲戚随后带来食物,热情地分给你。你礼貌地接过,心里却在抗拒——除了家里的味道,什么都不想碰。但你还是吃了,一块火龙果,甜得发腻,咽下去却像石头卡在喉咙。原来人在强忍眼泪的时候,连吞咽都是苦的。

十点五十五分,你已经站在ICU门口。

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从你父亲的床位,也从其他床位传来。你后来会很怕这个声音。你走过去,他还躺着,眼睛闭着,和昨天傍晚五点二十分一样。那时你跟他说话,他没回应,你以为只是睡着了。

今天他还是没醒。

那一个钟头,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你念了所有会的祷词,一遍,又一遍。你摸他的额头,他的手,他的脸,皮肤还是温的,但没有反应。你哭着说"对不起",不知道具体为什么道歉,只是觉得欠他很多。然后你凑近他右耳,说了一句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话:"如果爸爸累了,没关系,我放手。"

那句话像一扇门。说完之后,你感觉被暴雨和风砸中,站不稳,喘不上气,头巾和脸全湿了。你抓起他的手,摆成握住的姿势,拍了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他在牵你,其实是你单方面抓住他。你多希望这只是深睡眠,多希望他会突然睁眼,问你为什么哭。

但你知道,从昨天傍晚开始,他就在准备了。准备离开,准备回到该去的地方。

十二点,探视结束。你道别,走出那扇门。走廊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假装的牵手照。开斋节的太阳升得很高,但你觉得自己还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