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五分,手机亮了。
陶衡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做了红烧肉,多了。你吃吗?
下面是一张照片。
红烧肉盛在白瓷碗里,旁边放着一碗米饭。
碗底有个缺口,用胶粘过。
我看着那个碗底的缺口,鼻子一酸。
他不是在炫耀。
他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浪漫。
他只是多做了一份。
六点零一分,我走出公司大门。
陶衡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蓝色保温袋。
他女儿今天没来。
豆豆呢?
睡着了,我妈看着。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趁热吃。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指节上有老茧。
你的手怎么弄的?
修水管磨的。家里水管老化,找人修要四百,我自己买材料弄的,花了六十。
你还会修水管?
不会。看了三个小时视频学的。
我低头看着保温袋,不敢再看他。
因为再看就要哭了。
身后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保时捷从公司门口滑过去,车窗半摇下来。
蒋敏的声音飘过来。
陶衡,你还是老样子,约会都拎着保温袋。
副驾驶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朝我们看了一眼。
车窗升上去之前,那个男人说了句话。
你前夫就这样?那你当初怎么看上的?
蒋敏的笑声从关上的车窗里闷闷地传出来。
尾灯消失在转角。
陶衡说: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回去热一下。
我攥着保温袋的带子。
陶哥,你有没有觉得我条件不好?
他看着我。
什么条件?
房子、收入、年龄。
他想了一会儿。
裴冉,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大我。
我从小到大穿的校服都是改过的,裤腿接了一截不一样的布。我不看条件。
我看人。
那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没回答。
转身从车座上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双棉拖鞋。粉色的。
天凉了。你那个合租房地板冷,别光脚。
我接过拖鞋,手指在发抖。
陶哥,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他说:不算礼物。拼多多买的,十九块九。
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十九块九也是礼物。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男朋友,周瑞。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
蒋敏挽着一个男人走进包间。
一米八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油亮,衬衫袖口别着袖扣,手腕上那块表终于看清了。
百达翡丽的标志。
周瑞进门先扫了一圈。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那种目光我很熟悉。
相亲对象听说我住合租房之后的那种。
都是蒋敏的同事吧?我做东,今晚随便点。
酒单拿来,挑最好的。
蒋敏挽着他坐下,正对着我。
裴冉,你怎么没把陶衡带来?
我说:他加班。
蒋敏说:他什么时候加过班?不是天天准时下班吗?
周瑞插话:天天准时下班?这哥们在公司混得够可以的。
几个同事干笑了两声。
我说:他把该做的做完了,不需要加班。
周瑞看了我一眼,笑了。
嘴角上扬但眼睛没动。
典型的从上往下看人的表情。
小裴是吧?你跟蒋敏前夫在处?
在了解。
了解什么?男人嘛,看两个指标就够了事业心和格局。天天围着锅台转的,那不叫顾家。
那叫什么?
他端起红酒杯晃了晃。
那叫没本事。
包间安静了一下。
蒋敏捏了捏他手臂,嘴角是翘着的。
服务员上菜。龙虾、和牛、鹅肝。
周瑞逐一介绍产地和价格,像在拍纪录片。
这个和牛A5级的,一份大概八百。好东西就得让大家都尝尝。
他给蒋敏夹了一筷子。又给旁边的女同事夹了一筷子。
跳过了我。
不是疏忽。他的目光扫过我面前空盘子的时候,很刻意地移到了下一个人。
蒋敏看到了,没说话。
我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周瑞说:小裴你不喝酒?
不太会。
也是。有些酒年份太贵,不习惯的人喝不出区别。
他看向蒋敏。
敏敏,你之前喝的那瓶拉菲还有半瓶在我后备厢,回头带回去。
蒋敏说:你后备厢就是个酒窖。
两个人笑。
我低头喝白开水。
三十七度。
陶衡说的那种温度。
饭局过半,周瑞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我椅子背后的时候,手里的红酒杯倾了一下。
酒液哗地泼在我肩膀上。
哎呀!不好意思!
这衬衫什么面料的?红酒渍可能洗不掉。
我说:没事。这件不值钱。
实在不好意思,我赔你一件?你穿什么牌子?
蒋敏在旁边说:算了周瑞,别为难人家了。
那个为难两个字,和轻轻松松的语气。
像是在说。
你赔她什么牌子,她穿什么牌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去洗手间擦衣服。
红酒渍洇在白色衬衫上,像一块歪斜的地图。
这件衬衫去年双十一买的,打折之后六十八块。我衣柜里最贵的一件。
蒋敏推门进来了。
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我擦衣服。
裴冉,你觉得你跟陶衡在一起,生活会变好吗?
我手上没停。
会。
蒋敏说:他一个月工资八千。城北那套房还有十二年房贷。
连件一千块的衣服都不舍得给自己买。你觉得他能给你什么?
他给我送了红烧肉。
蒋敏笑了一声。
裴冉,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在垃圾桶里捡到半块面包,然后跟全世界说自己吃饱了的人。
我擦衬衫的手停了。
看着镜子里蒋敏的脸。
妆很精致,口红很红,眼神里没有恶意。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好心劝我。
这才最让人难受。
她不是嘲笑我。她是真心认为我不配吃饱饭。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去。
回到包间,周瑞正给大家翻手机相册。
这是上个月带敏敏去三亚拍的。
这个是上周末的温泉酒店。
照片一张一张滑过。
我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有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酒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黄鸭的水杯。
那种给小孩子用的、带吸管的。
周瑞不是说自己单身吗?
我低下头,没说话。
蒋敏举杯敬大家。
来,谢谢周瑞今天请客。以后多聚,别像某些人一样,连个饭局都不舍得参加。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举起白开水杯。
蒋姐,你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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