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号。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翘了全天的课——反正明天也不打算考了——坐了四个小时高铁,到了程嘉树家。
他家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
两层自建房,外墙还没来得及贴砖,灰扑扑的水泥面上长了几道裂缝。
院子里晾着玉米,一条土狗趴在门口,看见我来了,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程嘉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
面前摆了一本卷子,但翻开的那一页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写。
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
就是眨了两下眼。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屁股硌得慌。
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的口。
名单的事,我听说了。
你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他低着头,拇指搓着卷子的边角,纸都起毛了。
这种事,轮不到我说什么。人家有钱有关系,我有什么?
你有脑子。
脑子不值钱。
他语气很平。
平得让人难受。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程嘉树接过手机。
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上周收到的邮件。
麻省理工的无条件录取通知,附全额奖学金。
你……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不需要高考。我说。MIT的offer三月份就拿到了。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本来打算考完再公布。
那你为什么——
因为保送名额不该给蒋浩天。应该给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嘉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盯着他的眼睛,后天高考,我们班35个人,全部不去。
什么?
集体弃考。抗议保送黑幕。你是第36个,我来问你——你跟不跟?
程嘉树看着我,好半天没出声。
他转过头,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保送。
他的声音很低。
我没有竞赛金牌,没有MIT的offer。高考是我唯一的路。你让我放弃,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递给他。
你先看看再做决定。
程嘉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英文打印件。
他英语全国二等奖不是白拿的。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越来越抖。
看完以后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这是……
剑桥大学。我说。三一学院。自然科学专业。全额奖学金。
你上次参加的那个国际科学论文竞赛,评委里有剑桥的教授。他看了你的论文,主动联系了我——因为推荐信是我写的。
这个月初,录取结果出来了。你手机关机,邮件没看,我帮你接的。
程嘉树低下头。
牛皮纸信封攥在手里,被捏出了褶皱。
他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
是在用力咬着牙,把所有声音往回吞。
院子里那条土狗抬起头看了看他,这回摇了摇尾巴。
我啥也没说。
就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他擦了把脸,站起来。
走进屋里。
一分钟后出来了。
手里多了个双肩包。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
他顿了顿。
你帮我买票,我钱不够。火车票就行。
行。高铁。
太贵了——
你欠我的。以后用英镑还。
他愣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
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程嘉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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