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父亲坐了九个小时大巴来城里。
老人攥着妹妹的成绩单,在书房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敢敲门。
“女婿,小敏考了601,你帮看看能报哪?”
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打扰谁。
身为高校教师的丈夫,最懂志愿填报,但此时却头也不抬,两根手指把成绩单推到桌角。
“601还用问我?自己上网查。”
父亲愣住了。
粗糙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慢慢把成绩单叠好,塞回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
那件衬衫是出发前专门熨过的,领口还有没搓掉的汗渍。
他觉得来女婿家,得体面。
我喉头一紧。
转头瞥见丈夫电脑屏幕上的文档:陆集安志愿报考方案(第三版)。
陆集安,是他白月光的弟弟,高考376分,连专科线都没过。
三版规划,一百八十三页。
我父亲多问一句话,他连头都懒得抬。
父亲走时在玄关弯腰系鞋带,膝盖磕在鞋柜上,闷响一声。
他没吭气,朝我摆摆手。
“爸没事,女婿忙,别耽误他。”
我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
这段婚姻,从这一刻起,我不想再撑了。
......
我追下楼时,父亲正佝偻着背往小区门口走。
“爸。”我喊他。
父亲回过头,局促地搓了搓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怎么下来了?外面热,快回去吹空调,别把你女婿一个人晾在家里。”
他边说边把背上的蛇皮袋放下来。
拉链已经坏了,用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死死系着。
父亲解了半天,手抖得厉害。
“爸带了点自家腌的香椿酱。上次通电话,你女婿不是说胃口不好吗?这东西下饭。”
他从袋子最深处掏出一个玻璃罐。
罐子外面还套着两层干净的塑料袋,怕漏油,他缠得严严实实。
“拿上去吧,我回了。”
父亲没敢看我的眼睛,把罐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就往公交站台走。
他的布鞋后跟已经磨平了,走路时脚踝微微往里撇。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塞了把碎玻璃。
回到楼上,推开门。
玄关处多了一地精美的外卖包装袋。
沈知岩正站在中岛台前,将一份份黑松露的鲍鱼捞饭摆上桌。
我走过去,将那罐香椿酱放在餐桌边缘。
“我爸拿来的。”我声音很轻。
沈知岩正在拆餐具的手顿了一下。
他眉头立刻皱起,嫌恶地瞥了一眼那个简陋的玻璃罐。
“拿开,别弄脏了我的桌布。”
“这是他坐了九个小时大巴,一路抱过来的。”我盯着他。
沈知岩没有抬头,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
“夏念,这种三无食品全是致癌物。
你平时自己吃就算了,今天家里有客人。”
门铃正好在这个时候响起。
沈知岩毫不犹豫地将那罐香椿酱扫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闷响。
玻璃罐砸在垃圾桶底,塑料袋破了,深绿色的酱汁溢了出来。
沈知岩已经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走过去开了门。
陆予宁带着她弟弟陆集安走了进来。
“知岩哥,打扰了。”陆集安染着一头黄发,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
沈知岩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气泡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先吃饭,吃完我给你细讲那一百八十三页的方案。”
“你的分数虽然只有376,但走艺术类提前批,加上我的内部推荐信,进我们学校的重点专业没问题。”
陆予宁在一旁温柔地笑:“集安这孩子太笨了,多亏有你操心。”
“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沈知岩语气自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念啊,香椿酱女婿尝了吗?合不合胃口?”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堆污浊的残渣。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复父亲:“他很喜欢,说今晚就着吃了一大碗饭。”
信息发出去,我关掉手机屏幕。
餐桌上,沈知岩正仔细地帮陆集安挑鱼刺。
“艺术院那个导师脾气怪,明天面试,我亲自带你去见他。”
他声音温和,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每一个细节。
我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妹妹的成绩单,独自去了沈知岩所在的大学。
今天是本市高校的联合招生开放日。
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刚走到体育馆门口的咨询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咨询台最边缘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
他根本没回老家。
为了省下那八十块钱的住宿费,他不知在哪里对付了一宿,身上的白衬衫皱得像咸菜,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本子,正点头哈腰地向一个年轻的招生志愿者打听。
“同学,麻烦你帮我看看,601分想报医学院,有没有希望?”
志愿者被问得烦了,摆了摆手:“大爷,医学院分数线还没出呢,你别堵在过道上行不行?”
父亲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旁边人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
他慌乱地道歉,连头都不敢抬。
我心痛得快要窒息,正准备冲过去。
体育馆侧门的VIP通道突然打开了。
沈知岩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陪着陆予宁和陆集安走了出来。
走在他们旁边的,是艺术学院的院长。
“知岩啊,你亲自做保,这个学生我们肯定重点关注。”院长笑着说。
沈知岩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又妥帖:
“集安虽然底子薄,但在艺术上很有灵气,以后还要多麻烦院长费心。”
这一幕,正好落在了父亲眼里。
父亲愣住了。
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攥着那个小本子,急切地迎了上去。
“女婿!女婿!”
沈知岩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衣衫寒酸的父亲。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都看了过来。
院长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疑惑地问:“知岩,这位老人家是你亲戚?”
沈知岩看着父亲停在半空的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认识。”
“可能是哪个来要招生简章的家长吧。”
父亲猛地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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