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当阿尔贝托·莫拉维亚的STORIE DELLA PREISTORIA(意大利语直译为《史前故事》)一书面世(中文版《在鲸鱼非常非常小的时候:莫拉维亚的动物故事集》,王娟译,花城出版社2025年出版),熟悉他的读者难免感到意外。这位一生以罗马的都市肌理、人性的复杂褶皱为创作底色的作家,竟在古稀之年为孩子写下了第一本童话式作品。
《在鲸鱼非常非常小的时候:莫拉维亚的动物故事集》,[意]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著,王 娟 译,花城出版社2025年出版
当我们循着文字的纹路回溯,会发现这本薄薄的童书并非莫拉维亚创作生涯里的偶然灵光,而是其18年非洲书写中“史前性”内核的温柔落地,更是其跨越半生的创作探索与精神突围的结晶——那股从非洲草原、刚果河畔、撒哈拉沙漠吹来的原始自然之风,越过了成人世界的后殖民博弈、文化反思,轻轻拂向了孩子的心灵,让“史前”不再是遥远的考古学概念,也不再是欧洲知识分子对非洲的文化解读,而是成为一种直面自然、回归本质的生命视角。
莫拉维亚与非洲的羁绊,始于1962年末加纳阿克拉的那片热土。在此之前,这位被罗马“囚禁”半生的作家早已在访谈中坦言:“我窒息在罗马,却又无法离开这里。”罗马是他创作的沃土,街头巷尾的人性褶皱为他提供了无穷的写作素材,却也成为他认知世界的无形边界。1958年伊朗之旅的“精神爆炸”让他看清了新闻写作的片面性,那些机械复刻的常识与流于形式的记录,永远无法触及世界的核心真相。1960年代,深陷存在主义精神困境的莫拉维亚反复叩问现实的本质,他亟需一片能彻底突破自身认知边界的异域,而非洲,恰是他寻觅已久的“认知破壁之地”。
彼时的非洲,正从殖民阴影中逐步觉醒,民族独立运动的浪潮席卷大陆。这片大陆保留着未被欧洲文明过度雕琢的原始性,万物皆循着自然节律生长繁衍。这份未经异化的本真,恰好契合莫拉维亚对“史前性”的探索渴求。更重要的是,康拉德《黑暗之心》、纪德《刚果之行》等流行一时的非洲书写为他埋下了引线,而当时意大利文学界对非洲题材的普遍漠视,更让这片大陆成为独特的书写富矿。
于是,1962年末,莫拉维亚与帕索里尼、马拉伊尼一同踏上非洲大陆,从此与这片“世界上最美好的土地”结下不解之缘。他一次次深入内陆,抛下欧洲式豪华酒店,在泥泞与篝火中触摸非洲的本真。塞伦盖蒂草原的广袤单调、刚果河的神秘静谧、土著部落围着篝火的传说,都化作史前世界的荒原、河流与长老的叙事。非洲河马的憨态成了童话里的滑稽模样,长颈鹿的优雅化作独角兽的神秘,而动物们比邻而居的和谐,正是他在非洲见证的“捕食者与猎物互不干扰” 的奇妙图景。他将这份体验沉淀为《你属于哪个部落?》(1972)、《撒哈拉来信》(1982)、《非洲漫步》(1987)三部著作,最终在《史前故事》中完成了向儿童世界的温柔传递。应该说,这些故事的灵感,一直藏在莫拉维亚非洲行囊的最底层。
在非洲的探索中,莫拉维亚锻造了独属于自己的“司汤达式印象主义”书写方式——不做理智分析,不做主观评判,只用感性体验与视觉印象唤起事物的真实样貌。因此,这本书里满是灵动的惊喜:骆驼、长颈鹿、大猩猩们带着“谐音梗”的名字登场,在漫无时空边界的天地里上演冒险的喜剧。这里有零下十亿度的极寒,也有零上15亿度的酷热,有穿越荒原的迁徙,也有星辰守护大地的温柔传说。莫拉维亚并未丢弃童话的经典套路——冒险、挑战与奇迹,但又褪去了传统“民俗”童话的残酷,灌注了脉脉温情。
莫拉维亚的这本童话故事集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跳出了经典童话的固化模式与残酷道德说教。莫拉维亚从未扮演智者或教育者的角色,而是以无限的想象力和惊人的机智,讲述了躲在动物面具背后的人类故事。故事中没有复杂的情节交织,没有鲜明的善恶对立,弱者与强者混杂,天真者与精明者相伴,善人与恶人共处,却既无悲剧的灰暗色调,也无闹剧的滑稽腔调。正如莫拉维亚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他从不放弃任何一点希望,他要让读者在愉悦中感悟,而不是在恐惧中战栗。
作为童话作品,这些故事里还藏着“双重读者”的巧思。表面上是孩子能读懂的冒险,暗地里却藏着成人能共鸣的深意。主角名字的谐音梗、对《创世记》的暗喻,让家长在陪伴阅读时也能收获乐趣,在故事里找回失落的简单与宁静。莫拉维亚自己就曾说:“儿童文学是文学的童年,孩子们从一开始就理解它的深意。”
在这个与自然疏离、被功利裹挟的时代,这些“史前故事”更显珍贵,可以给困在“内卷”世界里的孩子补上一堂生动的自然课,让他们体会敬畏生命、包容差异的意义;也给陷于无尽焦虑的成人一面映照初心的镜子,提醒我们文明再进步,也不该丢掉对自然的谦卑、对纯粹的坚守和对自己心灵的关照。
莫拉维亚用这场“迟到的青春期”创作,既弥补了自己童年因病(骨结核)而缺失的轻盈,也为我们打造了一片精神栖息地。STORIE DELLA PREISTORIA在意大利出版四年后,莫拉维亚第三次来中国旅行(1986)。当时北京外国语学院意大利文学教授沈萼梅女士被临时请去做翻译和陪同,以替代那个几天来无法与这位意大利作家深入交流的“官方”翻译。
喜欢与自然有真切交流的莫拉维亚并不满足于北京、上海、西安、桂林这样的旅游城市,提出要去西藏游历,但未得到有关部门的批准,经过协商,他选择了内蒙古的草原。在鄂尔多斯成吉思汗陵前漫长的甬道上,他终于向沈老师提出了那个他一直关心的问题:“中国读者会不会喜欢我的作品?”当得知他的作品还几乎未被译介到中国时,他沉默了良久。
一个多月后,沈老师收到了满满一箱书和一封亲笔信——回到意大利的莫拉维亚希望他的作品能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这箱书中,除了《冷漠的人》《罗马女人》这样的大部头外,还有STORIE DELLA PREISTORIA这本“小书”。可惜,沈萼梅教授未能看到这个中文译本的问世。
据沈老师讲,莫拉维亚在桂林的时候,曾有一件让人浮想联翩的轶事:在一家有名的餐馆里,莫拉维亚第一次见到炒田鸡这道菜,他一口未动。餐后,在留言簿上,他写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青蛙从盘子里跳了出来。他的思绪似乎还未出离非洲的童话故事。如今,我们读了《在鲸鱼非常非常小的时候》,或许可以猜到他想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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