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拉萨市墨竹工卡县发生地震,时任拉萨市副市长的孔繁森为受伤的藏族老人敷药。土登/摄
5月里的一天,在西藏自治区首府拉萨的一家甜茶馆,72岁的土登打开电脑,展示文件夹中的照片。那是他记录的、过去数十年的西藏瞬间。
这位已经退休的新华社记者在39年的职业生涯中,几乎跑遍了西藏12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他的镜头下,既有家喻户晓的援藏干部孔繁森,也有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气象工作者陈金水。1990年8月,在念青唐古拉山,土登还拍下传递北京亚运圣火的明星运动员李宁。
普通人的生活也被他的镜头捕捉:一位拉萨的女老板举着“大哥大”洽谈生意;一位日喀则的牧民用望远镜观测狼群;山南市某村庄添了第一张台球桌,村民围在一起打台球……更多未被冲洗的胶卷,保存着数万个历史片段。
土登追踪最久的是黑颈鹤。这种世界唯一在高原生长、繁殖的鹤类,20世纪70年代被国际生物界记录时,种群数量已不足一千只。2022年的调查则显示,约1.1万只黑颈鹤飞抵西藏过冬,高原湿地生态越来越好。
2026年是西藏和平解放75周年。1951年5月23日,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签订了《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这片地球上离太阳最近的土地焕发新生。
75年后,今年第一季度,西藏地区生产总值、固定资产投资、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税收收入等多项经济指标增速均居全国第一。其中,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已连续11个季度保持全国第一。
最近,刚刚养好病的土登又坐不住了。他计划回访并拍摄曾经去过的许多地方,对比西藏的旧景和新貌。这是他晚年最想为家乡办的“大事儿”。
土登拍摄的青藏公路,上图摄于1986年,下图摄于2021年。土登/摄
“去农牧区看看,最漂亮的建筑一定是学校”
土登刚学会摄影时,先把镜头对准了自己的母亲。他回忆,那是20世纪70年代,他拍的第一张照片里,母亲捻着毛线,笑容灿烂。
然而,这幅他最熟悉的画面,在他童年记忆里和在这张照片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温度。西藏民主改革前,土登的父母都是农奴,母亲给奴隶主干活,必须起早贪黑地捻毛线,还得去田里劳作。
母亲曾告诉土登,农奴“生死没人管,也看不了病,孩子没法上学”,只有贵族子弟、上层僧侣等极少数人,才有读书的机会。
土登回忆,他们一家六口住在奴隶主的马厩里,马厩一分为二,一半空间养了7匹马,另一半空间挤了5户农奴。他和姐姐都出生在这间马厩,温饱是全家人的难题。母亲常带着孩子去收割后的田里,捡回零星遗落在地上的青稞充饥。
1959年,西藏实施民主改革,废除封建农奴制度。土登一家搬进了政府提供的、100多平方米的藏式平房,屋内配有简单家具。他和兄弟姐妹有了接受教育的机会。
在那张20世纪70年代拍下的照片里,土登母亲不是在为奴隶主捻毛线,而是在为家人织毛衣。
1971年,土登被生产队推荐上了大学。经过面试,他与30多个农奴后代一同启程,前往几千公里外的北京。毕业后,他进入新华社西藏分社当摄影记者。后来,他在拉萨成家立业,娶妻生女。他说,如果没有民主改革,自己幼年时很可能被送入当地寺庙。
1951年以前,西藏全区儿童入学率不足2%,文盲率95%以上,尤其在牧区,孩子们大多跟随牛羊游牧,与课本无缘。
土登回忆,20世纪70年代,他到唐古拉山附近的牧区采访,在牦牛毛编织的黑色帐篷内,一位中年女士给几个牧民的孩子上藏文课。这类帐篷学校是西藏牧区寄宿教育的雏形,后来还有过“马背学校”。
10年后他重访牧区,帐篷小学已换成简易的铁皮房、土坯房。1985年,西藏在义务教育的基础上,对农牧民子女实行了包吃、包住、包基本学习用品的教育政策,寄宿学校数量从不足百所增至2000年的约200所,初步形成覆盖农牧区的办学网络。
如今,土登说:“去农牧区看看,最漂亮的建筑一定是学校。”
2025年,西藏学前教育毛入园率、九年义务教育巩固率、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分别为92.83%、98.74%、60.02%。
今年5月的一个傍晚,记者走访看到,数十位家长等候在西藏自治区昌都市实验小学(原昌都小学)门口,等待孩子放学。这所位于昌都市中心的小学,拥有两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和一个标准化塑胶运动场。教学楼上挂着一行标语,“西藏现代教育的起点,雪域高原第一个人才摇篮”。
它是西藏第一所现代学校:1950年10月,中国人民解放军二野第十八军强渡金沙江,在19天内解放了昌都市。解放后,十八军办的第一件民生大事,就是请随军教师筹建学校,到1951年5月,这所小学已经招收了70多名学生。
如今,昌都市实验小学的教学楼以当年随军办学的教授之名命名,还配备计算机教室,开展无人机兴趣班等,至今已培养了约1.4万名毕业生。
土登的外孙在读小学五年级,他重视教育,经常叮嘱女儿,要把孩子培养成有用的人才,“和我当时上初中才开始学汉语相比,他(外孙)起步线提高了许多”。
今年“五一”假期,土登回访了日喀则的一座村子,拍下温泉池里的藏族老人。土登/摄
“我想在别人种不活树的地方,把树种活”
在西藏阿里地区噶尔县狮泉河镇,一所始建于1961年的小学,在1995年时为了纪念一位逝者,变更了一个新名字:“孔繁森小学”。
狮泉河镇是阿里地区的行政中心,孔繁森生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职务,正是阿里地委书记,全力推动当地边境贸易和经济发展。这位援藏干部1994年因公殉职,被当地民众誉为“九十年代的雷锋”。纪念他的活动,一直持续到今天。
土登是追踪孔繁森最久的记者之一。
他回忆,1992年,拉萨市墨竹工卡县发生地震,时任拉萨市副市长的孔繁森第一时间赶赴灾区。在灾难现场,土登很难忘记的一个画面是,孔繁森主动走到一位受伤的藏族老人面前,卸下背在身后的药箱。他握住受伤老人干瘦的手,询问伤情,打来热水帮老人洗脚、热敷膝盖,贴上自带的膏药。
1979年,国家从内地抽调干部援藏,时任山东聊城地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孔繁森主动报名,踏上了第一次进藏的征程。他还领养了3个失去亲人和家园的藏族孤儿。
孔繁森之后,援藏精神薪火相传。1994年,中央确立对口援藏机制,30多年来先后选派11批、1.4万余名干部人才奔赴雪域高原。近年来,安徽援藏工作队推动建成西藏首个航天育种重点实验室和世界海拔最高的措美哲古分散式风电场,湖北援藏力量打造“雅江1号”人工智算中心……
大连民族大学林业专业的研究生高文于,迄今已经做了6年西藏沙棘培育研究。这个云南小伙子和父母、老师商量好,毕业后就去西藏工作,“我想在别人种不活树的地方,把树种活,给当地民众带来收入”。
高文于解释,他研究的沙棘,是适配高原造林的树种,不仅能改良土壤,它的叶子、果实还有经济价值。但如今在西藏,绝大多数沙棘是野生品种,有藏民反映,一些品种很难结果。
有些沙棘长在雪山上,高文于采集时要提着十几公斤的干冰桶爬上山。他用手扒开积雪和树枝,一簇橙色果实会露出来。
“沙棘的生命力真强!”高文于感慨。这个2001年出生的年轻人,为了研究沙棘,已经在西藏待了超1万个小时——在老师的帮助下,他破解了高海拔低温区沙棘嫩枝扦插技术难题,还发现了两个野生的自然杂交沙棘种,建了30亩沙棘培育基地。
建设西藏的初心在很多领域被记得、被收藏。土登回忆,新华社西藏分社的前辈是首批跟着十八军进藏的记者,他们骑马、徒步数千公里抵达拉萨,和藏族群众同吃同住,记录了西藏和平解放的全过程。
如今回想起来,土登依然激动:“我崇拜他们,他们是我的偶像!”
5月12日,昌都市江达县岗托村,村里的藏式传统民居。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魏晞/摄
“做点让自己心服口服的事”
花一个月时间在青藏公路上“搭车”采访,是土登职业生涯里一段难忘的经历。
他回忆,1986年,青藏公路还是尘土飞扬,他白天搭运输卡车,晚上和20多个司机、旅客挤在沿途运输站的大通铺上。结束采访时,同事看见他浑身是土,“像个要饭的”,催着他回家收拾。
土登印象最深刻的是唐古拉山口的109道班,这里的护路工人负责维护青藏公路海拔最高、路况最差、自然条件最艰苦的路段,空气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40%,一年有120天以上刮着8级大风,有“天下第一道班”之称。
他们的任务是保障青藏公路24小时畅通。1985年,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唐古拉山,危及附近7万多名牧民,大量救援物资需要通过青藏公路运到灾区,“天下第一道班”抡着铁锹铲雪,避免满载物资的汽车陷入厚厚的积雪中。
土登回忆,当时的班长是位年近60岁的当地牧民,为保障通车,两天两夜铲雪没合眼;附近没有水源,工人们支了口锅,放进雪块,等着雪化烧开。
2021年,已经退休的土登跟着单位的年轻记者重返青藏公路拍摄,昔日土路变成了柏油高速路,老旧的运输站升级为现代化服务站,护路工人的待遇大幅提高。2023年,109道班正式更名为“青藏公路事业发展和应急保障中心安多养护段109养护保通点”。
第一批道班工人里,有人因青藏公路相识、成家,靠这份工作养大了4个子女,如今,他们还有了“路三代”,孙女接力干起了护路的工作。
在历史上,自然地理条件的限制让西藏与外界难以保持频繁的交流往来,和平解放前,西藏没有一条现代公路,物资运输靠骡、马、牦牛驮运。截至2025年年底,西藏公路通车总里程达到12.52万公里,大约相当于来回跑18趟“拉萨-北京”。
林芝市墨脱县,曾是全国最后一个不通公路的县。土登记得,1983年,他跟着科考队徒步进墨脱县考察,背着50多公斤的摄影设备,沿途一个月吃住都在帐篷里。墨脱村民为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办了篝火晚会,说这是第一次有拉萨的客人来到他们的村子。
土登记得,报道刊发后,一位年轻人突然找到他的单位来,在那张篝火晚会的照片中指着一个穿着红格子上衣、光脚跳舞的妇女,哽咽地说,“这是我的母亲”。这位年轻人来拉萨工作后,因交通不便,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
2013年,被称为“世界最难修的公路”的墨脱公路历时52年修成通车。墨脱县一位门巴族的大学生,毕业后回乡做水果电商的生意。2023年,她光是火龙果就卖了1500多公斤。一位四川人沿着墨脱公路来这里扎根,在县城开了一家餐馆,娶了当地门巴族姑娘,生了两个孩子。
纵横交错的公路网联通了西藏与内地,青藏铁路的通车,更加速了雪域高原的发展。土登回忆,2006年,第一列进藏列车抵达拉萨时,他正端着相机,镜头不断对准火车和站台上手捧“切玛(吉祥斗)”欢呼的市民。
20年过去了,西藏的铁路线不断延伸,形成以青藏铁路为骨架,拉日、拉林铁路为延伸的“Y”字形路网。2025年“双11”网络购物节,进藏的快递铁路运输时效缩短至48小时以内,快递抵达拉萨西站后,2小时内会转运至本地分拣中心,拉萨市区客户可以当日签收。
物资进出西藏的另一途径是航运。2025年,西藏首条全货机定期航线正式开通,单程可承载超30吨货物,将西红柿、藏鸡蛋、菜籽油、青稞等从拉萨运往湖北鄂州。同年,西藏民航旅客吞吐量首次突破800万人次。
去年冬天,土登去成都看病,成都明明气候好、医疗条件优越,可即便住在条件不错的酒店里,他还是“老想拉萨、老想拉萨”。今年4月,他乘飞机返回拉萨,舱门一开,蓝天白云扑面而来,他高兴极了,决定抓紧时间,“做点让自己心服口服的事”。
2006年,青藏铁路通车,第一列进藏列车抵达拉萨时,站台上的民众发出欢呼。土登/摄
“长大了当解放军”
20世纪80年代,岗托村村民靠卖牛成了“万元户”的消息,吸引土登前去采访。这个位于昌都市江达县的村子,在金沙江畔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隔江相望,也是开车沿317国道从四川入藏必经的第一个村子,被称为西藏的“东大门”。
1950年10月,十八军乘牛皮筏强渡金沙江,把第一面五星红旗插在了岗托村的渡口边。为了保证“进军西藏,不吃地方”,十八军在岗托村建设了进藏后的第一座兵站粮仓,藏族同胞划着牛皮筏帮忙运粮。
如今,在“1950粮仓”的旧址上,建成了一座纪念馆,暂未对外开放。00后姑娘央金卓嘎在馆里当讲解员,指着展板上的一幅照片,她笑着介绍:“这是我外公普巴。”
1943年出生的普巴少年时代是一名农奴,十八军到来后,他帮部队运物资、搭粮仓,战士们教他汉语,他教战士们藏语。西藏和平解放后,他在岗托村当村小教师,教孩子们藏文、汉语、数学,后来参军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退伍后曾任岗托村村委会主任。
央金卓嘎回忆,外公总跟儿孙念叨“不学习以后就没有什么路走了”。他的后代有教师、民警,央金卓嘎在离家最近的地方工作,给游客讲十八军的故事。
岗托村隶属于岗托镇,镇上的工作人员说,村子解放早,当地藏民受教育程度高,后代选择参军入伍的数量也不少。
隔壁村的老人贡秋记得,父母以前是农奴,晚上和牛睡在一起,刚解放时还担心过十八军对村民的好“不长久”,可战士们坚持帮村民捡柴火、扫院子,慢慢地建立了信任。
贡秋小时候帮部队挑水换零花钱,战士摸着他的头鼓励他“长大了当解放军”,他后来真参了军。如今,年过古稀的贡秋对自家的生活挺满意,他说每个月都收到养老保险金。
2016年,岗托村打响了脱贫攻坚战。1990年出生的扎西曲珍独自抚育女儿,是扶贫帮扶的对象。在岗托村十八军渡江战役纪念馆,这位单亲妈妈找到了一份管理岗的工作,每月有3700元收入。
周末,她常把女儿带到纪念馆,10岁的小姑娘自告奋勇地为游客讲解。来纪念馆参观的游客越来越多。
2018年,岗托村脱贫。2021年,岗托村593名村民里,有48名在校大学生,还有已毕业的25名大学生。2025年,岗托村接待游客2万余人次,人均收入2万余元。
村民们盖起了两层、三层高的藏式传统民居,一户人家在一楼堆了满满两面墙的柴火,这是家底殷实的象征。
5月9日,西藏林芝嘎拉村,村民达瓦坚参家的墙上贴着孩子获得的奖状。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隽辉/摄
“要有像竹子一样坚韧的生命”
土登的镜头还记录下:20世纪80年代,一位农户跻身“万元户”后,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20世纪90年代,拉萨开设了证券营业部,一位藏族妇女右手摇着转经筒,左手举着电话买卖股票;还有一位不会说汉语的“大户”,在旁人的指导下对着电脑屏幕操作“买进”和“卖出”。
迈入新世纪,土登曾拍下拉萨一家餐馆,墙上绘着传统壁画,外国游客就在壁画前用台式电脑上网冲浪。
今年“五一”假期,他回访了曾经采访的一座村子,看见一位被牦牛所伤的藏族老人,泡温泉疗养,“这是以前想象不了的休闲养生方式”。
地球上离太阳最近的地方——珠穆朗玛峰也不再遥不可及。20世纪80年代,土登曾跟着中外联合登山队攀登珠峰北侧的章子峰,那时登山还是少数爱好者的冒险;2024年,西藏珠峰景区(定日县)接待国内外游客54.02万人次,景区收入达1.11亿元,珠峰脚下的农牧民为登山者提供牦牛驮运服务,这是他们一年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不管是拉萨还是昌都,或是像江达县这样的小地方,传统的锅庄舞能轻松聚起上百人,在广场或公园,穿着藏袍的阿妈、套着正装的上班族和游客们围成圆圈,跟着旋律顺时针转圈起舞。
能挣钱才敢花钱——今年一季度,西藏全体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增长6.7%,农村比城镇的增幅更大。其中,新能源汽车零售额以33.0%的增幅领跑消费榜单。
拉萨成了许多人的“第二故乡”。一位1992年出生的厦门男士,到墨脱县做了两年西部计划志愿者后,考上了拉萨的公务员,还在拉萨认识了做翻译的女友,打算扎根。
一个成都电焊工来拉萨找活,女儿也跟着父亲来了,在一家金店做销售。她说:“妈妈走后爸爸来了拉萨,这儿就是我的家。”
土登退休后和女儿一家一起生活,怕跟不上时代,他学着操控无人机,劲头跟20世纪90年代报班学打字一样足。
在西藏那曲市色尼区,一位91岁的老人与土登同名。这位名叫土登边巴的老人亲历了西藏和平解放、民主改革和经济社会全面发展的过程,他曾叮嘱7个子女:“孩子们,要用眼睛去生活,今天的生活已经很富足了,把贫穷扔到后面去。不管遇到什么,不要只是等着、盼着,要像那些比我更有能力的守护者那样,要有像竹子一样坚韧的生命。”
土登边巴过上了自己想要的好日子,“不愁吃、不愁穿,不用睡地上,呼吸都比以前有劲”。他对祖国的寄语是:“母亲啊,如果是你,就请站起来吧,向前走吧!”
2025年10月5日,大连民族大学研究生高文于在西藏自治区山南市浪卡子县采集沙棘果实。受访者供图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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