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李怡蒙（图片由AI辅助生成）
四川的90后中学老师刘聪正在为今年“5·25”心理健康节参加区里的校园心理情景剧比赛忙碌着，剧目主题是“帮助沉迷手机的主人公重拾现实生活、重建现实社交”。
周末大家来学校排练，中场休息时，初一、初二的小演员们齐刷刷地掏出手机低头沉默。刘聪有些哭笑不得，他下意识地想转移一下同学们的注意力，发起聊天互动，但一个念头又悄然升起——现在的小孩都很累，平时有课业压力，谁不想安静地刷手机放松一下呢？
“可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排这些心理情景剧感觉还是挺有趣的。”刘聪回忆，“许多同学主动参与，大家一起创作剧本，很有真情实感！”他思考——当下，什么样的心理情景剧可以真正产生疗愈的功能，打造温暖的氛围，真正有意义？
校园心理情景剧现状
江西省学校心理健康教育中心常务副主任、华东交通大学心理素质教育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舒曼，是我国最早研究和实践校园心理情景剧的学者之一，2009年，他参与编写了一本包含优秀剧本汇编的校园心理情景剧操作手册。
起因是2003年，一名学生遭受重大困境，自暴自弃。舒曼发现有心理困扰的人大多有一些共同特点：善良而敏感，渴望爱却得不到爱。如何激发他们内在的动力，让他们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是当务之急。舒曼发现这名学生很会唱歌，语言表达能力也比较强，于是鼓励学生将内心的苦痛以及对未来的渴望编成剧本。演绎之后，同学们被感动落泪，纷纷站起来为他鼓掌，他也借此找到了内心的光亮。此后，舒曼将这一模式在全校推广，一坚持就是24年。
这种感染力强、热闹有趣、适合展示的表演形式，如今在大中小学已经较为普遍，并衍生出各种级别的比赛。
赵广霞是济南市平阴县教育教学研究中心心理教研员，平时会做积极心理课堂教学、团体心理辅导、危机干预与校园心理情景剧创编指导。在济南市中小学校园心理剧优秀作品征集评选活动中，她多次带队获多个奖项。她感到，当下，学业压力焦虑、亲子沟通隔阂、同伴矛盾内耗、敏感自卑玻璃心、情绪冲动易怒、青春期迷茫、孤独缺陪伴、社交怯懦等一些学生的心理状态，都适合用情景剧呈现。这些心理状态蕴含着丰富的对话与冲突张力，通过情景剧的形式演绎，可以在安全的舞台上探索新的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大家都动了起来，交流也变多了，许多学生会在剧目编排过程中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刘聪说。
但他也感到，这是一项较为耗时耗力的任务，排练、改剧本、抠台词、彩排、化妆、演出全靠老师牵头，不属于硬性教学任务但会占用大量时间，管理压力大。“外向、精力充沛的同学会觉得挺好玩，社团的干部也比较负责，但大多数同学都表现得淡淡的，兴趣不大。”
刘聪回忆，有同学表示，能选的题材老套，同质化严重；一些学生觉得当众表演难为情，角色不贴合自身，遇到剧情不接地气，台词生硬、口号化，强行煽情的情况，害怕被同学调侃议论；小编剧和小导演要不断修改台词和拍摄，小演员需要背台词、练表情、排练走位，多数参与的学生感到身心疲惫，被挤占了自习、休息时间。
心理情景剧发展遇到哪些瓶颈
舒曼表示，校园心理情景剧最初流行起来，也确实是凭借了其实际存在的优势：对表演者而言，可通过舞台看到自身或同学的影子，了解心理问题的成因与应对方法，将表演中获得的亲密感、自主感及人际交往技能运用到生活中；同时能锻炼表达沟通能力，借助语言、语调、肢体动作等传递情感，还能在编排演出中习得合作经验与技巧。
对观众来说，可普及心理卫生知识、更新观念，有心理困扰的观众能通过相似剧情获得认同感。此外，该剧将一些心理治疗方法融入表演，以学生喜闻乐见的方式处理内心冲突，轻松有趣、易于为人接受。与传统心理健康教育相比，其亮点在于互动性，学生作为主体，主动参与剧本编写、舞台设计和表演。
舒曼认为，当下许多青少年会更多深度思考生命的价值与存在的意义，但校园心理情景剧多为片段化、小切口呈现，难以承载这种深刻的哲学思考。
网络发展带来的现实社交逃避问题，也影响了心理情景剧的效果。如今，多数青少年更倾向于在网络上交友交流，而心理情景剧需要在现实中展示和表演，这与青少年的社交习惯相悖；网络媒体的便捷性与中国人的面子文化、羞耻心相互作用，带来了某种传播焦虑。
此外，当下青少年从小接触心理健康教育，对原生家庭、青春叛逆期、自我同一性等议题有概念、有了解，但又常常一知半解。心理情景剧的编排过程就更需要专业视角和引导，如果缺少，可能会给青少年带来二次心理创伤。
“心理情景剧原本是学生自发自编自导自演的活动，若仅以比赛来推广心理情景剧，只有少数有表演才华的学生乐在其中，其他学生被迫参与，老师疲于应对，而忽视了演员的内在成长与心理疗愈，这就脱离了心理健康教育的初衷。”舒曼说。
舒曼强调，校园心理情景剧的核心是让参与者在过程中获得心理成长，如果只看重比赛结果，将其与学校评分、获奖挂钩，就违背了校园心理情景剧的本来意义。
如何真正有效
赵广霞告诉记者，一些评委的指导让她比较受益——选材切口要小，主题指向共性矛盾与焦点，不宏大空洞；优先突出心理刻画，不以演技、道具、场面为重心；减少刻意煽情，还原学生真实心理状态；剧本要坚守心理专业性，杜绝扭曲价值观剧情；以提升技能、培养积极正确价值观、疏导成长难题为最终目的，让情景剧真正服务学生心理健康成长。
赵广霞认为，有价值的校园心理情景剧选材应当紧扣当下学生真实心理痛点，不虚空造题；剧情精简紧凑、时长合理；弱化华丽舞台包装，强化人物内心心理刻画；剧情具备矛盾发生、情绪流露、正确疏导、正向成长、心理重建完整链条；能切实传递正向心理观念，看完有启发、疏导意义，不做无意义浮夸编排。
江苏的大学生彭雅从中学时期就开始参与此类活动，她认为，“在较为自由的环境下，同学们的创造力会容易被激发出来，并产生让大家都有共鸣的内容，比如大家会把一些网络流行‘梗’加入台词，一方面贴近同龄人话语，显得接地气，可以烘托气氛、拉近关系；另一方面，这些‘梗’也是当下年轻人社会心理文化的缩影。一些同学还会在讨论剧情时深度交流、延伸话题，这样就了解了身边人的想法，而不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与在网络上和陌生人‘对线’（指针锋相对的网络争执冲突——记者注）有本质上的区别，我觉得也是很有益的。”
舒曼表示，开展校园心理健康相关活动，老师应营造温暖舒适的空间，在爱的氛围里帮助孩子构建良好的人际关系；表现形式上，要做到无门槛。心理困扰是每个人成长过程中都会遇到的，不应只让有表演才华的学生参与校园心理情景剧，应让更多学生参与其中。同时要避免为了宣传或获奖而开展活动，要用真实的故事唤起心灵的共鸣。
舒曼特别强调，心理健康教育需跳出单一框架，秉持五育并举的思路。“只要学生愿意参与，诸如趣味运动会等形式都值得尝试，此外，沉浸式心理剧本杀、VR虚拟设备等新兴形式，也是开展心理健康教育的良好载体。”他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刘聪、彭雅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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