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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奇怪不奇怪。沈阳这地方,天寒地冻的,一年里头有小半年都在刮风。街边全是烤串儿、鸡架、铁锅炖,粗犷得很,大大咧咧的,跟这座城的脾气一样。可你要是问一个沈阳人:"你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一口吃的是啥?"他八成不会说烧烤,不会说鸡架。他会想一想,然后跟你说——"老边饺子。"就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我头一回吃老边饺子,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去中街那家老店,进门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外头零下二十多度,鼻子冻得通红。一推门,热气"呼"地扑过来,眼镜片瞬间就花了。等擦干净眼镜,我就看见了那笼饺子。怎么说呢,它不像你平时见的那种白胖饺子。老边的饺子,皮儿是半透明的。你能隐隐约约看见里头的馅儿,是那种深深的酱红色,油亮亮的,像是皮里面包了一小团夕阳。饺子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地趴在笼屉里,冒着细细的白烟。皮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那种油腻的光,是那种面和肉在高温里互相成就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温润的光。筷子一夹,饺子在碟子里晃了晃,沉甸甸的,跟别的饺子不一样,它有分量,里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空的。

我一口咬下去。皮儿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噗"一下就破了。然后汤来了。我没夸张。那口汤是真的从饺子里头涌出来的,热乎乎的,烫得我舌头一哆嗦,但我根本顾不上,因为那口汤太鲜了。鲜到什么程度?就好像你把一整只老母鸡炖了一天一夜,把最浓最醇的那一勺汤,全塞进了这一只小小的饺子里。鸡汤打底,猪肉提香,花椒水在最后面轻轻托了一把,不是那种麻得你嘴发木的麻,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在鲜味尾巴上挠你一下的麻。我吸溜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吸气,但就是停不下来。然后我才开始嚼馅儿。馅儿是肉丁,不是肉泥。 这一点特别关键。你能咬到一粒一粒的肉,每一粒都是被炒过的,边缘有一点点焦香,里头还是嫩的、软的,汁水还在往外渗。又焦又嫩,又香又鲜。

后来我才知道,老边饺子为啥能鲜成那样。秘密就俩字:煸馅。啥意思呢?你在家包饺子,是不是肉剁碎了直接往皮里塞?老边不干这事儿。老边的肉馅,是先炒熟了再包的。你没听错。先炒,后包。选上好的猪肉,切成小丁。注意,是丁,不是泥。下锅,倒油,大火翻炒。肉丁在锅里"刺啦刺啦"地响,油脂一点一点渗出来,香味一层一层地往上叠。炒到肉丁边缘微微发焦、表面带着一圈金黄,这时候加葱姜、加酱油、加花椒水,转小火,慢慢煨。

这一煨,就是老边饺子的命。煨的时间短了,味儿进不去,吃着寡淡;煨的时间长了,肉发柴,嚼着费劲。全靠师傅的手感——什么时候大火逼油,什么时候小火收汁,什么时候关火,差一秒都不行。炒好的肉馅得彻底晾凉了,才能包。凉透了,汤汁就凝在肉丁里头了,被锁得死死的。等上笼一蒸,热气一激,那些凝固的汤汁重新化开,一口咬破,汤就爆出来了。所以老边饺子才能"喝汤"。别人家的饺子是吃馅儿,老边饺子是连汤带馅儿一块儿吞。就这一手,别的地方学不来。不是技术上做不到,是那个味儿不对。因为老边用的面是东北高筋麦子磨的,用的汤是老母鸡吊了好几个钟头的清汤,用的花椒水是现磨现泡的,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才是那个味儿。差一样,都不是那个味儿。

这手艺,是一个姓边的河北人,从老家一路带到沈阳来的。1828年,清朝道光八年。那时候还没有"沈阳"这个名字,叫盛京。城门口飘着胡饼的焦香,大街上全是马蹄印子。河北任丘有个小伙子叫边福,带着他老娘闯关东,一路走到了盛京。边福没啥本钱,就会包饺子。他在小东边门外支了个小摊,专卖饺子。可那时候卖饺子的满大街都是,你一个外来的,凭啥让人上你这儿吃?边福就琢磨出了那个法子,把肉馅先炒了再包。就这么一个小改动,不得了了。别人的饺子是白水煮的,寡淡无味;他的饺子一口下去全是汁儿,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口碑就这么传开了。小摊子变成了大饭庄,大饭庄搬进了沈阳城。后来他儿子边德贵接了班,再后来边霖那一代更厉害,据说张学良都爱吃,吃完还题了字。

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今天,已经是第五代、第六代了。快两百年了。中间经历过战乱,经历过动荡,多少老字号都没了,老边饺子硬是没断。为啥?因为每一代人都把那口锅看得比啥都重。煸馅必须手工炒,包饺子必须手工捏,上笼的时间必须卡得死死的。

前两年我带一个南方朋友去吃老边饺子。他是那种吃遍了广式早茶、淮扬菜的人,嘴刁得很。我说你尝尝这个,沈阳最有名的。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然后他愣住了。我看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半张着,半天没说话。我说:"咋了?不好吃?"他摇了摇头,说了句:"这饺子里……咋有汤?"我笑了。我说:"这就是老边饺子。别的地方你吃不着。"他又夹了一个。那天他一口气吃了两盘。

来沈阳,我就建议一定要去吃一顿老边饺子。别点太多,先来一盘煸馅的。再要一碟蒜酱,老陈醋打底,蒜泥现捣的,来一勺辣椒油。吃的时候记住:先咬个小口,吸汤。别整个塞嘴里,那就浪费了。用筷子戳个小洞,嘴凑上去,轻轻一吸,那口汤"滋溜"一下就进嘴了。鸡汤的鲜、肉馅的香、花椒那股若有若无的麻,全在这一口里头了。然后你闭上眼睛。你会觉得,外头的冷风、街上的喧闹,全都跟你没关系了。

有人说沈阳是座粗糙的城市。大金链子、小烧烤、满大街的烟火气,看着大大咧咧的。但老边饺子告诉你,这座城也有细致的一面。一个姓边的人,1828年从河北走到沈阳,揣着一口锅、一把铲子、一个包饺子的手艺。一干就是快两百年。五代人,就守着这一笼饺子。皮要薄到透光,馅要鲜到爆汤,火候要准到秒。你说这叫啥?这叫一个人、一家人、一座城,对一口吃的最大的尊重。所以你要是问我,沈阳最值得吃的是啥?我不说鸡架,不说烧烤。我就说四个字:老边饺子。你去吃一口就知道了。那一口汤涌进嘴里的时候,你会觉得,这趟沈阳没白来。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