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傍晚的上海。春寒料峭，雨点绵密。
我和先生站在商场的门口，等着刚呼叫的快车。因不熟悉地形，上车时已经让司机久等了。“2257？”上海本地话的口音里透着些不耐烦。
我和先生在车上愉快又有点疲倦地聊着下午的杨浦之行。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表弟回消息，谢谢他的礼物。十几分钟后司机把我们送到家。我对司机说，不用开到门口，我们自己走就行。刚才还生硬的本地口音带着点愉悦地回我：“谢谢。”
雨伞上流淌下的水滴在玄关口变成了一个小水塘。我把包摆在玄关靠右的柜子上，转过身挂外套，突然想起车费还没支付，立即又转身去找手机。
“砰”一声。
我的手机不在小挎包里。也不在同时带出去的放杂物的帆布包里。我拿起外套一阵乱搜，没有。裤子口袋里也没有。
我跑到楼上我的房间、饭厅、客厅，所有可能的角落搜找。又跑到楼下玄关，两个包翻过来倒空，纸巾口罩口红落一地。
我脑子一片空白地说，我手机掉了。
爸爸一脸“从小到大不长记性的咬牙切齿”。妈妈对着平台的客服提高了嗓门让客服立即叫司机往回开。先生问我，你在车上用过手机吗？我说当然用过啊，我给表弟回了消息的！
所有人的眼睛望向门外，唯一的可能性好像就是落在了快车司机的车上。
十分钟不到，本地口音的司机出现在了家门口。他一下车对着我们就是哇哩哇啦，带着火气地嚷：“我车里哪里有你的手机！你自己来找，我后面都找过了，没有的！”
我一头扎进这辆不太大还散发着香烟味道的车里，人整个颠倒过来地在后车座上仔细搜寻着。没有。轮到先生，也没有。
“哎，你说我拿你的手机干吗？现在的手机都有开机密码、人脸识别、指纹认证，我要你个手机有啥用处？……”
司机一边不客气地吼，一边任由我们把车里翻了个遍。二十分钟无果后，他“砰”地关上车门，消失在了雨夜的路灯下。
平台客服立即又把电话打到妈妈的手机上，问我们是否接受平台调监控录像看？先生让我把电脑拿出来，开始尝试通过声音进行手机定位……
焦灼无措的寂静里，突然一阵响亮的手机铃音。我连滚带爬朝着铃音跑。它来自玄关左侧的大橱。我把脸贴到墙壁上，眯起眼睛，发现大橱和墙壁中间有一条粗缝。我的手机躺在缝里高歌。
原来，刚才进门时那声“砰”来自这里。
所有人终于松弛地坐下来吃饭。我想到了粗声粗气的快车司机，他黝黑苍老的脸。在家里橙黄温暖的灯光下，心里突然充满了抱歉。今天为了做我这十二块钱的一单，他损失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他可以在市区接好几个中距离的单子，或者停下来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吃碗面、喝杯茶。可他遇上了粗枝大叶的我……此刻他应该仍然饿着肚子，不那么愉快地行驶在雨夜的某条街道上。
但他听不见我内心的歉疚。
原标题：《晨读 | 梅思繁：快车司机》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图片来源：东方IC
来源：作者：梅思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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