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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材以榫卯为契、巧思为魂,架起的木拱廊桥,是刻在乡土里的活态遗产,也是连接传统与当代的生活坐标。

建筑历史学者刘妍十余年踏遍山水,用“建筑侦探”般的严谨,把廊桥的技艺、匠人、历史与生活,写成一本人人能读懂的书。这本书不只是讲古建,更让我们看见:古老技艺从未远去,依然在回应今天的生活。

以桥为钥,解码中国

上观新闻:您在书中将木拱廊桥定义为“串起生活与建造的红线”,最初是怎样的契机让您聚焦这一选题,想要写这样一本科普书?

刘妍:这个题目源于我的博士研究,2009年我就开始做木拱桥相关题目,在德国读博期间每年回国做田野调查,把现存木拱桥遗存都做了测绘,还跟着两支传承最久的匠人家族参与施工实践。2009年木拱桥营造技艺被录入联合国非遗,之后热度一直没减,当代建筑师也常借鉴其构造原理,我之前出版的《编木拱桥》更偏学术,在学术界反响不错,就想把学术内容转写成大众能看懂的科普书。

2022年,万安桥被烧毁,国家文物局启动“廊桥三年保护行动”,刚好这本书出版时,大众对木拱桥保护和认知的关注度很高,而且这几年我仍在继续相关科研,就在之前研究基础上补充了新的认知,《传奇与绝技:木拱桥里的中国营造智慧》里不仅讨论编木拱桥技艺,还包含了更广义的廊桥知识

上观新闻:在调查走访过程中,哪一座桥或哪一位匠人的故事让您感动,坚定了“用桥解读中国”的创作方向?

刘妍:对我研究影响最大的是如龙桥,今年它已经402岁了。我用建筑考古学的方法做研究,这种方法靠细致的现场调研,让建筑的加工痕迹、施工痕迹“开口说话”。当时文献对它的记载很少,但我在桥上发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细小孔洞和压痕,来自改造施工的痕迹,通过这些物证复原出,这座桥在1625年经历了一次改建,还弄清楚了改建前后的结构形式和施工方式,我后来就用“建筑侦探”来描述这种工作方式。另外,跟着匠人参与3座桥的建造对我的影响也很大,以前研究历史建筑只看建成后的状态,参与施工后才知道匠人在设计、安排施工流程时的思考,这也为我另一本书《榫卯:东西方结构文明的对话》奠定了基础。

上观新闻:您将“认清本性”的逻辑迁移到建筑解读,也提到木拱廊桥既有“居家日常”也要面对“极端考验”,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刘妍:“日常”首先指民间属性,中国建筑史教材大多聚焦北方官式建筑,而桥是民间衣食住行的重要部分,高度功能化,不刻意追求礼仪礼制。廊桥对南方乡村来说就是“乡村的起居室”,桥廊两边有板凳,人们可以坐在桥上休息、聊天、打牌,甚至在节庆时设宴和唱戏。有些桥会供上神像,兼具交通和祭祀功能,和村落生活紧密相关。

“极端考验”是指,桥梁是木构建筑中对于跨度能力要求最高的,木拱桥要建在河道上,在简陋条件下施工,经常跨越悬崖深涧,常常要达到30多米甚至40米以上的跨度,在台风等极端天气情况下保持稳固,这都是对技艺的极大考验。这种日常与极端的对比,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木拱廊桥的建造逻辑和智慧。

榫卯之间,大道至简

上观新闻:木拱廊桥被称为“木匠的饭碗、巧匠的绝活”,能否具体拆解一项最能体现“饭碗与绝活”的核心技艺?

刘妍:木拱廊桥最厉害的不是形式特殊,而是靠技术和榫卯结构实现大跨度,在简陋条件下用4根脚手架就能施工,而同样跨度的石拱桥需要密布脚手架,耗材更多。在技术上,榫卯构造是核心。关于榫卯,之前的学者多从结构力学角度讨论,比如燕尾榫像钩子能抗拉。但我发现匠人更看重施工的便利性——燕尾榫的安装是从上向下放,直榫是平着插,这决定了施工流程和匠人配合方式,也决定了危险条件施工过程中的稳定和安全问题。而且中国木构“讨厌”斜向构件,因为文化里“邪”不是好词,所以不能形成西方的桁架结构,只能靠榫卯节点的刚度保证结构稳固。加工时榫头要稍大于榫口,挤压进入榫口。这样即使木材干燥也不会松动,每个榫卯看似一样,实则因手工制作有误差,安装时需边装边修,一对一匹配,修缮时还要编号归位,这些都靠匠人系统化的工具控制和口传心授的经验,保证了高效建造和结构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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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中国多地的木拱廊桥在形制上既有共性又有差异,为何这些地区选择以木造桥而非石造、砖造?

刘妍:这主要是“因陋就简”和“就地取材”的结果,南方山林多,木材易得,而石材开采和运输成本高。尤其是闽浙地区,明代中期前这里是重要银矿产地,银矿开采耗尽资源还引发瘟疫,后来银矿封闭后,人们靠种植山货谋生,资金有限,要把山货运出去就必须发展路桥。木材不仅获取容易,而且加工灵活,能适应山地复杂的地形,用最少的材料、最简单的工具和技术实现通行功能,这种选择完全适配当地的地理环境和经济条件。不同地区的木拱廊桥形制有差异,是因为廊桥也会结合当地的民居、庙宇营造技术和样式。

上观新闻:您提到木拱廊桥的“高效建造”,这种“高效”是否更体现了中国木构“因地制宜”的智慧?

刘妍:确实,这种高效是全链条的,从材料选择开始一直到施工结束。比如闽浙木拱桥的建造,拼搭起来很顺畅,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的桥梁构架都是比较稳固的,而《清明上河图》里的虹桥虽然形式相似,但建造难度高,施工过程中容易拼接失败,所以没能传承下来。西方建造大跨度建筑多依赖砖石拱券或复杂的桁架结构,需要大量耗材和精密的理性计算,而中国木拱廊桥靠榫卯衔接和简洁的结构形式,在自然条件受限、资金不足的情况下,快速实现通行功能。就像后垅桥,跨度30米,桥到溪底有30米,在这样险峻的位置建造,匠人靠传统技艺,用最少的脚手架就能完成,这就是因地制宜的高效体现,也是中国木构“大道至简”的核心,技术的高度发达体现在把一切环节简化到不能再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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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苍南县望里镇护法寺桥,北宋石柱梁桥 应嘉康 摄

以桥观照,和而不同

上观新闻:木拱廊桥的日常功能如何反映古代中国人“实用为先、兼容并蓄”的生活哲学?

刘妍:廊桥的功能特别综合,几乎没有其他建筑类型能比它有更多功能。它首先是交通设施,解决村民出行问题;桥廊能遮阳避雨,两边的凳板供人休息,是乡村的公共空间;有些桥和庙结合,供上神像,满足祭祀需求;以前还有人在桥上交易山货、打牌娱乐,甚至在特殊仪式中承担重要角色。它不追求单一功能的极致,而是兼容了通行、休憩、祭祀、交易等多种需求,完全围绕乡村的实际生活展开,不搞烦琐的形式主义,这正是中国人实用为先、兼容并蓄生活哲学的体现。

上观新闻:木拱廊桥所承载的中国智慧在当代社会是否仍有未被发掘的价值?

刘妍:最核心的是“用一个东西解决所有问题”,这种智慧是中国最基础的生存哲学。而且木拱廊桥“因陋就简”“就地取材”的理念,对当代绿色建筑、低碳设计有启发意义,它用最少的资源实现最大的功能,这种高效利用资源的思路契合当下可持续发展的需求。另外,廊桥作为公共空间的营造逻辑,也能为当代乡村公共设施建设提供参考,如何打造兼具实用性和社群凝聚力的空间,廊桥给出了很好的范例。最后在传统形式上,编木拱结构启发了很多当代设计师,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王澍老师的一系列编木结构设计,给了东方设计新时代语境下的新意义。

上观新闻:对比中西方建筑,木拱廊桥背后的文明差异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刘妍:过去学者多讨论空间、美学上的差异,其实技术层面的差异更能反映文明内核。西方建筑多石构,强调“永恒性”和“个体的极致表达”,比如大教堂的宏伟,结构上追求更高更强;中国木构则侧重“可延续性”(世代的修缮改建)和“群体的实用适配”。在技术逻辑上,西方靠砖石拱券或桁架结构,更推崇技术理性,直至通向结构科学;中国营造,尤其是南方的民间营造,用最少的材料、最简单的工具和方法,实现“技术下沉”,体现了“经验型智慧”与“理性型智慧”的分野。而且西方木拱桥多是孤立出现后消失,只有闽浙地区的木拱桥形成了绵延400多年的活态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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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省屏南县百祥桥

上观新闻:当木拱廊桥作为“中国符号”走向世界时,您认为它最能让西方读者理解的中国特质是什么?

刘妍:首先是“用木头生成拱”的东方美学,这是很独特的形式,而且编木拱既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既是地域性的也是全球性的。达·芬奇曾系统化探索过同类结构,当代建筑师也广泛运用,但中国闽浙地区的木拱桥有完整的传承和生活融入,这是最特别的。西方读者能从中理解中国“生活即建筑”的融合思维——建筑不是孤立的艺术品,而是和日常生活、社群需求紧密结合的动态过程。另外,匠人靠经验和协作完成复杂建造的方式,能让西方读者看到中国文化中务实、灵活、注重集体的特质,这种特质让中国木构在有限条件下实现了功能与美学的统一。

非遗传承,守正待新

上观新闻:木拱桥营造技艺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您在走访中发现其传承现状如何?面临哪些困境?

刘妍:2024年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它从“急需保护的非遗”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看似濒危转安,有各级传承人,也新建了不少桥梁、保护了老桥。但实际情况并非完全乐观,并未从根本上解决真正传统匠人的生存困境。比如周宁县的张氏匠师,是传承最久的匠人家族的最后一位匠人,2015年我带他去德国造桥,直到2022年他才被评上县级传承人,2024年才升为市级,2025年初他就去世了,一直没拿到相应的政府补助。现在很多真正的匠人只能干活,对于工程没有话语权,收入也很微薄。而且文物修缮无论资质还是验收,都是现代工程管理的逻辑。真正的传统匠人修造的项目,反而难以拿到资质认可。此外,核心技艺也正在流失,现在新桥建造都靠工程图,靠传统知识的设计能力没了;用最少脚手架、高危作业的施工方式,也不符合现在的施工管理要求。现存的传统匠人都六七十岁了,10到20年内,这些核心技艺可能就彻底失传了。

上观新闻:部分地区的木拱廊桥已成为旅游景点,开发与非遗保护之间是否存在矛盾?

刘妍:确实存在矛盾,有些地方为了旅游开发,把通往桥的古石板路铲了修成水泥路,破坏了周边环境;还有的打造网红打卡点,建水上舞台搞文艺表演,搞实景演出,打破了廊桥的自然环境。廊桥的历史是充满张力的,背后是匠人冒风险作业的艰辛,是闽浙地区银矿开发带来的动荡与变迁史,是局势稳定后,人们靠山货贸易谋生,倒逼出造桥技艺的历史,不是轻飘飘的浪漫故事。我觉得保护和开发的平衡,关键是尊重历史和原生环境,不能为了吸引游客而破坏廊桥的完整性和真实性。可以适度开发,但要以传播文化为核心,比如通过讲解让游客了解木拱廊桥的建造技艺、真实的历史背景和匠人故事,而不是搞过度商业化的表演和改造。

上观新闻:在非遗传承中,您认为哪些核心技艺、文化内涵必须“不变”,哪些方面可以“万变”以适应当代?

刘妍:必须“不变”的是核心技艺逻辑,比如榫卯衔接的原理、木拱的构造智慧、背后“因陋就简”“因地制宜”的哲学,以及匠人精益求精的精神。这些是木拱廊桥文化的根,不能丢。可以“万变”的是传承方式和应用场景,比如用数字化技术记录技艺,像我现在带着研究生复原施工流程,把难以口传心授的技艺保存下来;在现代建筑中借鉴其空间逻辑和结构理念,让传统智慧融入当代生活;还可以通过科普书籍、纪录片等形式,用更贴近年轻人的方式传播,让更多人了解木拱廊桥的价值。不用固守“原汁原味”的建造方式,也不需要完全复刻传统形制,关键是把核心智慧和文化内涵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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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景宁县大漈村,护关桥守护着村尾

以桥为媒,看见未来

上观新闻:您写作时对读者有怎样的预设?希望他们读完这本书后能获得怎样的核心认知?

刘妍:我有一种“学科意识”的责任感,觉得中国传统建筑缺少好的科普。现在的科普多聚焦建成后的建筑形式,而且多是北方官式建筑。我希望通过这本书,让读者意识到“建筑”还是个动词,是从材料选择、加工、施工到最终建成的全链条过程,也是建筑与社会互动的动态过程。我想让读者看到技术最核心的东西,不用理解每一个细节,但能明白木拱廊桥的建造逻辑和背后的中国智慧。同时希望读者不再把建筑只当作艺术品欣赏,而是能看到它背后的匠人故事、社会条件和生活需求,学会用动态的、联系的视角看待传统建筑,进而更深刻地理解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上观新闻:书中收录了多地木拱廊桥的实地考察记录,有没有某个细节是您最想分享给读者的“隐藏亮点”?

刘妍:说个没有写在书里的故事吧。有一次去实地修缮项目,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那座桥很险峻,现在的文物修缮工程为了作业安全要求匠人身上穿挂安全绳,但匠人根本没法挂,挂了绳子反而容易被绊倒,更危险。你说匠人没有安全意识吗?命是他们的,他们怎么可能忽视安全?他们的安全意识是靠每一步的小心谨慎,靠不催工、慢慢干来保障的。另外师傅严禁我们飞无人机飞得太近,因为无人机嗡地出现了,匠人可能被吓一跳,脚下一乱,就可能出事故。这些细节是传统施工的真实状态,匠人不是没有安全意识,只是他们的保障方式和现代规范不同,背后是千年传承的身体经验。

上观新闻:除了木拱廊桥,您认为中国还有哪些传统建筑或工艺能成为解读中国智慧的“钥匙”?

刘妍:我最近在做的另一项研究是关于山地宗教建筑的,也很有价值,中国北方建筑多是平地、合院式的,格局相对单调,但山地建筑能利用高差和路线营造神奇的空间体验。我在云南发现两个案例,在同一座山上,半山腰一个明代道观,用5米左右的高差,在有限空间里营造出类似“大闹天宫”孙悟空初上天庭的空间序列;山顶一座佛教寺院也借山地路径和视线设计打造出佛教“弥勒楼阁”的空间艺术效果。我把我的两类研究归类为传统建筑的“体术”(高难度技术实现)和“幻术”(精彩空间营造)。未来我会继续做桥梁研究,比如云南那些能在河道上无脚手架建造的30米大桥,计划写成科普书籍;还想把山地建筑的“空间幻术”研究写成“轻学术”作品,用文学化的叙事技巧,把学术发现过程写得像侦探小说一样,让读者感受学术研究的乐趣。我希望通过这些写作,让更多人发现传统建筑的美和智慧,让传统在当代被更好地理解和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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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与绝技:木拱桥里的中国营造智慧》

刘妍 著

中信出版集团

原标题:《不用一颗铁钉,跨越四十米山河:被低估的中国廊桥绝技》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