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养老院三楼走廊尽头,护工刘秋月推着餐车走到308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里头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推开门,屋里没人。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搁了封信,压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被红笔圈了十几个地方。
秋月拿起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手一抖,信纸掉在地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秋月,密码是你生日,卡里还有点钱,你留着用。我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她哆嗦着拨通张鹏的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男人的声音很急:“喂?秋月姐?我妈怎么了?”
“你妈……出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鹏的呼吸变得很粗:“什么?”
“你三年没来看她,她走了。”
张鹏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01
张鹏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个不停。
他瞥了一眼,是刘秋月打来的。
他挂了一次,又打进来。
挂两次,还打。
坐在旁边的朱忆柳推了他一下:“接吧,可能是你妈的事。”
张鹏摁掉电话,压低声音:“开会呢,等下再说。”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项目经理正汇报业绩。
张鹏脑子里全是数字和指标,时不时点个头。
他在房地产公司干了十几年,从小职员爬到区域经理,靠的就是这股“关机工作”的劲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刘秋月发来的:“你妈想你了,抽空打个电话。”
张鹏看了一眼,锁了屏。
会开完已经下午六点。他一边收拾笔记本一边往外走,朱忆柳跟在后头:“你妈那边真没事?秋月姐很少主动打电话的。”
“能有什么事?养老院吃得好住得好,护工24小时照顾着。”
“那你上回去看她是什么时候?”
张鹏脚步顿住。
他站走廊里想了想,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去年春节?
不对,去年春节他没去,让助理转了两千块钱。
前年呢?
前年他倒是去了一趟,赶上母亲在阳台上种花,说了不到半小时的话,他手机响了三次,最后母亲说“你先忙,妈挺好”,他就真的走了。
“今年夏天吧?还是秋天?”他嘟囔了一句。
朱忆柳冷笑一声:“今年夏天你带儿子去马尔代夫了,没带妈。秋天你出差,没带妈。上个月你妈生日,我替你送了礼物,你没去。”
张鹏不说话了。
回到家,儿子贾博涵正在写作业。
张鹏进屋换了睡衣,往沙发上一躺,翻开手机。
朋友圈里全是同事晒旅游、晒美食、晒孩子的照片。
他刷着刷着,突然看见母亲的头像——灰色的,很久没更新了。
他点进去,最近一条朋友圈还是去年发的,一张养老院的菊花照,配文三个字:“花开得真好。”
张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记得母亲年轻时也爱养花,家里阳台上摆了一排花盆,茉莉花开的季节,满屋子都是香味。
那时他刚上小学,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上闻花香。
母亲会从厨房探出头来:“别折花,看看就行。”
后来他长大了,结婚、买房、升职,阳台上的花越来越少。母亲搬去养老院那天,把没搬走的花盆都留给了他。他嫌占地方,全扔了。
“爸,这道题我不会。”儿子举着作业本走过来。
张鹏回过神,接过本子,看了一道数学题。他脑子乱得很,半天没看出答案。
“你先做下一道,爸头晕。”
“妈呢?”
“妈在洗澡。”
儿子坐回书桌旁,嘟囔了一句:“你每年说我奶奶的身体挺好,可你这三年都没去看过她。”
张鹏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02
阳光养老院的走廊很长,铺着淡绿色的地砖。每天下午三点,张秀莲准时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眼睛盯着大门口。
刘秋月给她端来一杯热水:“张老师,今天降温,您别坐太久。”
张秀莲接过杯子,笑了笑:“不碍事,我这身子骨还行。”
“您要等您儿子?”
“不等。”张秀莲喝了口水,“就是坐坐。”
秋月没再说话。
她在这干了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
儿子女儿送进来了,头几个月还来,后来就变成了孙子孙女来,再后来连电话都少了。
每位老人都说不等,可每天那个点,一个个都坐门口,眼睛盯着一处。
张秀莲是她的重点看护对象倒不是因为病情严重,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让人心疼。
别的老人发脾气、骂人、打砸东西,护士们着急上火。
张秀莲不这样,她安安静静的,不闹、不抱怨、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每天起床叠被,打扫房间,下楼溜达一圈,下午坐门口看看,晚上回屋听收音机。
跟人说话永远是那句话:“我挺好,别担心。”
这天下午,她照例坐在门口长椅上。太阳西斜的时候,大门口进来一个人,她眼睛一亮。那人走远了,不是张鹏。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突突跳着,指甲边上长了老茧。
她这双手教了三十多年书,粉笔灰都渗进指纹里了。
退休那天,学校给她开了个欢送会,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坐着的孩子们,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张老师,您这辈子教了多少学生?”有人问她。
她想了想:“三四千个吧。”
“那您儿子呢?就一个吧?”
她笑:“一个就够了。”
可现在,她坐在养老院门口,等这一个。等到天黑,等着亮灯,等到食堂开饭,等到走道上的人都散了。
刘秋月又来找她:“张老师,吃饭了。”
“哎,来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扶着墙慢慢往回走。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把她影子拉得很长。秋月跟在后面,鼻子酸酸的。
“秋月啊,”张秀莲没回头,“你说我这辈子,活的明白吗?”
秋月不知道怎么接话。
“算了,”张秀莲推开食堂的门,“吃饭。”
03
张鹏这一周忙得脚不沾地。公司新项目开盘,人手不够,他天天加班到晚上十一点。
晚上十点,他坐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条银行短信:养老院费用已扣款,金额8500元。
他顺手点了确认,继续做报表。
朱忆柳打电话来:“你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第四十名。”
“这么差?”
“你现在知道问了?这学期你辅导过他几次作业?”
张鹏捏了捏鼻梁:“我这阵子太忙了,等项目忙完……”
“你永远在忙。”朱忆柳挂断电话。
他放下手机,喝了口咖啡,眼睛盯着一堆数字发呆。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妈三年前刚进养老院的时候,每个月还自己贴补生活用品,怕花我的钱。
后来有一次,她试探着问:“儿子,妈能不能用你的卡买点花种子?”
他说:“能,买。”
可从那以后,母亲再没提过“用你的卡”这四个字。
张鹏翻出手机相册,想找张母亲的近照。
翻了半天,找到一张去年夏天的照片。
母亲坐在养老院的花园里,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白了大半。
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像以前在家门口等他下班时那样。
他看了又看,最后锁了屏。
他想起有一次,母亲住院,他的确去了。刚进病房,母亲就说:“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小毛病,不用你跑。”
他坐了一会儿,母亲催他走:“你忙你的事,别耽误工作。”
他走了,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窗户。母亲站在窗口,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上了车,开走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一个月他太忙,再没去过。再后来母亲出院了,直接回了养老院。他打电话:“妈,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你不用担心。”
“那你好好保养,我忙完这阵就去看你。”
“好。”
可他一直没去。
张鹏把手机放下,继续做报表。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啦啪啦响。
他听见这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母亲接他放学的事。
母亲打着伞,站在校门口,身上都淋湿了,伞全举在他头上:“别淋着,感冒了明天上不了课。”
他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我也要给我妈打伞。
可现在,他连去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04
张秀莲最近翻出了一个旧箱子。箱子搁在柜子最底层,上面落满了灰。她打开来,里面是老伴的遗物。
她老伴姓贾,叫贾德水。
当年在学校教书,她教语文,贾德水教数学。
认识的人都说他俩配,一个温一个冷,正好互补。
结婚那年她二十六,贾德水二十八,没彩礼没房子,租了间小屋就当婚房。
日子虽然穷,但他们过得很开心。
贾德水有个习惯,每年过年在日历上写一句话。
有一年写“今年争取多赚点钱”,有一年写“明年带秀莲去看海”,有一年写“退休了带她去欧洲”。
欧洲。
他写了十年,十年都没实现。头几年是因为没钱,后来是孩子上学要花钱,再后来是攒了一点,贾德水查出了肝癌。从确诊到去世,不到半年。
贾德水走那天晚上,拉着她的手说:“秀莲,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带你去看过外面的世界。你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自己。”
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继续上班、做饭、接送儿子。她把“去欧洲”这件事压在心底,不敢想,一想就难受。
现在,她坐在养老院里,翻着老伴的护照。护照是新的,空白的,连个入境章都没有。扉页上是他写的字:“等退休,带我家秀莲去巴黎。”
她鼻头酸了,眼泪掉在护照上,晕开了墨迹。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伴的笑脸,还有赵翠英那句话:“秀莲,咱们这辈子到底图啥?”
赵翠英是隔壁房间的,比她大五岁,在养老院住了八年。
儿女都忙,逢年过节才来一次,有时一年也见不着人影。
赵翠英嘴上说“没事没事,他们都有出息”,可每逢过年,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盯着满天的烟花,眼睛红红的。
张秀莲坐起来,拉开抽屉,找出存折。那是老伴走前留给她的,夹在一本书里,写着她的名字。
“别全给儿子,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翻开支票,上面有六位数,后面还有一笔理财款。零零碎碎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万。
她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拨通了张鹏的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响了三声,还是没人接。最后她拨通了朱忆柳的号码。
“喂,妈?”朱忆柳的声音有点急,“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们。”
“鹏子在开会,等会儿让他给你回电话。”
“好,让他别着急,慢慢开会。”
电话挂了。张秀莲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盯着阳台方向,那盆菊花已经开败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贾德水,我想替你去看看。”
05
赵翠英的葬礼是在周三早上办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的。
张秀莲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殡仪馆的车把赵翠英拉走。
赵翠英的儿子和女儿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可张秀莲注意到,他们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电话一直在响。
赵翠英在养老院住了八年。住进来那天,她儿女送她来,走时跟她说:“妈,你先住着,等我们忙完这阵子就来接你回家。”
“忙完这阵子”,她等了八年。
八年里,她儿女来的次数加起来不到十回。
有一回过年,张秀莲看她一个人在屋里包饺子,就过去帮忙。
赵翠英笑着说:“我女儿说今年回不来,孩子要补习。”张秀莲没拆穿她女儿正发着朋友圈,定位在马尔代夫。
赵翠英走的那天晚上,张秀莲去医院看她。她在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看到张秀莲,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秀莲……”声音很轻,“别学我。”
“翠英姐,你好好养着。”
“养什么呀,养到头了。”赵翠英的眼睛忽然亮了,“秀莲,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了儿女的话,把自己活没了。你还有时间,别像我一样。”
张秀莲握着她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流。
赵翠英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葬礼上,她的儿女哭得很伤心。可张秀莲看着那两张脸,心里头堵得厉害。她想起老伴走的那天,她也哭得很伤心。但伤心完了,日子还得过。
她回到养老院,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存折、老伴的护照、世界地图全摆在床上。
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旅行社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挺温和:“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想去法国。”
“请问您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您需要办理签证,还有机票、酒店……”
“都帮我办。”张秀莲的声音很平静,“我有钱,帮我安排最好的。”
她挂断电话,坐在床边,看着那幅世界地图。红笔在地图上圈了十几个地方:法国、意大利、瑞士、新西兰、冰岛、肯尼亚……
她看了看,轻声说:“贾德水,咱们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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