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撞他!”张光耀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谢建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监控画面模糊,但谢建国咬住一个“扶”字不放:“你没撞,为什么扶?现在这年头,谁还敢随便扶人?”

张光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父亲当年也被讹过,气得一病不起,最后走了。

那一年他才19岁。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因为对方要的不是真相,是钱。

他咬了咬牙,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10万。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夏天过完,会有一个人带着一份股权和一份更重的“证词”,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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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

张光耀送完最后一单,骑着电动车从老城区往站点赶。他这趟跑了三个多小时,点都没来得及吃,后背湿了一大片。

经过幸福小区门口时,他看见一个老人捂着胸口,身子晃了两下。

张光耀本能地刹车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他爸也是这样,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身边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上去扶。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车跑了过去。

老人大概六十多岁,瘦,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像是要昏过去。

“大爷!大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张光耀蹲下来,把老人的头轻轻扶起来。

老人没反应,呼吸很弱。

张光耀掏出手机打120,一边打一边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老人头底下。这是他仅有的急救知识——别让老人头部直接贴着晒得发烫的水泥地。

等救护车的时候,他不停地跟老人说话:“大爷你坚持住,车马上就到,你家里电话多少?你告诉我……”

旁边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谁啊?”

“不认识,好像是路过的。”

“敢扶?不怕被讹啊?”

张光耀听见了,没吭声。他也怕,但比起怕,他更怕自己什么都不做。

救护车来了,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说可能是脑梗或者心脏问题,得赶紧送医院。张光耀跟着上了车,他得去帮忙办手续。

到了医院,他垫了500块押金,又跑前跑后帮着挂号、拿药。等老人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血——帮忙抬担架时沾上的。

他去厕所冲了冲外套,水是红的。

等他出来,护士说老人家属到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肚子挺大,穿着件花衬衫。他身后还跟着个老太太,眼睛红红的。

这就是谢建国和谢玉棠,老人的儿子和老伴。

“你是?”谢建国上下打量张光耀,眼神带着审视。

“我叫张光耀,是路过的大爷摔倒了我帮着扶起来的。”

“摔倒了?”谢建国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在哪儿摔的?怎么摔的?”

张光耀简单说了一下经过。

谢建国听完没说话,转身进了急诊室。

过了一会儿,谢玉棠出来了,哭得更大声了:“我老头股骨骨折,脑子也跟着出了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

谢建国站在边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张光耀一眼,问:“你是患者家属吗?押金不够,还得再交3000。”

张光耀正要说话,谢建国突然冷冷地说:“不急,先搞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他盯着张光耀,眼神变了。

“你老实说,我爸是不是你撞的?”

02

张光耀愣住了。

“我没有撞他,我是扶他的。”

“你没撞他,为什么要扶他?”

又是这句话。

张光耀深吸一口气:“我看见他倒在地上,就打120了。

“你一个送外卖的,不好好送外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谢建国往前逼了一步,“你知不知道我爸今年多大?他65了,股骨骨折,搞不好后半辈子就得躺床上。这钱谁出?”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真的没撞他。”

“你说你扶的,谁能证明?”

张光耀想了想,确实没人能证明。

当时周围围了一圈人,但谁都不认识。

他拿出手机说:“我有送餐记录,那个时间段我应该在送餐,不是撞人的路线。

谢建国看了一眼,冷笑:“这个能说明什么?你送完餐了,路过的时候撞了人,然后假装扶人。

“你!”

“别吵了。”护士过来把他们拉开,“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

谢建国拉着谢玉棠出去了。张光耀站在走廊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父亲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摔倒了,上去扶,结果被老太太的儿子一口咬定是他撞的。

那家人闹到单位,闹到家里,父亲是个老实人,不会争辩,最后赔了两万块钱。

从那以后父亲就郁郁寡欢,半年后查出了癌症。

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张光耀蹲在走廊的墙角,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没哭。

他掏出手机,给房东李广福打了个电话。

“李叔,我这边出了点事,可能要借钱。”

“啥事?”李广福的声音很冲,他这人就这样,嗓门大,心肠软。

张光耀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李广福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你没撞人?”

“我确定。”

“那行,你先别慌,我去医院找你。”

挂了电话,张光耀又给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

朋友听完了说,这种案子很难说清楚,因为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拍到全过程。

就算打官司,大概率也要判定承担一部分责任。

“问题是,如果他们不依不饶,你耗不起。打官司要半年一年的,光律师费就得几万。”

张光耀心里凉了半截。

过了半小时,李广福来了。他四十多岁,光头,脸上有一道刀疤,看着凶但实际上是个热心肠。

“人没事吧?老人呢?”李广福先问的是老人。

“在急诊室,还没出来。”

他儿子呢?

“在外面打电话。”

李广福看了看张光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不长记性?上次我跟你说了,这种事别管别管别管。”

“李叔,我……”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一遍。”

张光耀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李广福听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那个小区门口应该有监控吧?”

“有,但被树挡住了,只拍到我蹲下去的画面。”

“操。”李广福爆了句粗口。

这时谢建国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他走到张光耀面前,掏出一张纸。

“这是医院开的诊断证明,你看看。”

张光耀接过来一看:股骨骨折、轻度脑震荡、高血压、冠心病。

长篇大论的医学术语他没看懂,只看见了费用——手术加康复治疗,预计8到12万。

“我爸是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我开个小建材店,这些年也不景气。这个钱,你说怎么办?”

谢建国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威胁。

“我真的没撞他。”张光耀说。

“你没撞他,那你跟他道歉干什么?你还帮他垫押金干什么?你要不是心里有愧,你会这么好心?”谢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是活雷锋?”谢建国打断他,“少跟我装。我都问过了,我爸那天下午出门是去买药的,他腿脚不好,要是自己摔倒了肯定会叫一声,但他什么都没说,那就肯定是被人撞的。”

这是什么逻辑?

张光耀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自己说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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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调解是在三天后进行的。地点在社区居委会,来了一个调解员。

调解员姓陈,四十多岁,女的,说话挺和气。

她先让双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劝谢建国:“您看,这位小哥也说了,他是路过扶的,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撞的。要不这样,医药费你们各出一半?”

“不行。”谢建国一口回绝,“我爸现在瘫在床上,以后能不能走都是个问题。他就让我出一半?”

“那你说怎么办?”

他全赔。”谢建国指着张光耀,“最少10万。

“10万?”张光耀差点站起来,“我一个月挣5000,你让我赔10万?我上哪弄10万?”

“那是你的事。你撞了人,你就得负责。”

“我没有撞!”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留着现场?”谢建国的声音比他还大,“你这种我见多了,撞了人装好人,想骗点同情分。”

调解员赶紧打圆场:“两位都冷静,冷静。”

调解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谢建国走的时候撂下一句:“打官司也行,但你要想清楚,打官司的时间够你挣好几万了。你耗得起吗?”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张光耀心里。

他确实耗不起。他每月要还房贷(他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要交房租,要给老家的阿姨寄生活费。一天不干活,钱就断流。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张光耀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白天送外卖,晚上跑代驾,凌晨两点多才回去。他想着多挣点钱,万一真的要赔,也能凑一点。

但现实是残酷的。

他算了算,就算不吃不喝,他一个月最多挣8000块。10万块,他要挣一年多。法院真的判了,他拿不出来,怎么办?

他去找了律师朋友。

朋友告诉他,这种案子上法庭,法官会综合考虑。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刹车痕迹,再加上现在社会对这类案件的态度——倾向保护老人——大概率会被认定承担70%以上的责任。

“也有30%的免责可能。”

“30%?”张光耀苦笑,“那也要好几万。”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调解。”朋友劝他,“你主动认个错,态度诚恳一点,让对方少要点。也许会少赔一点。”

“我没有错。”

“我知道。但这个世界讲的是证据,不是你心里怎么想。”

张光耀沉默了很久。

一周后的第二次调解,谢建国把赔偿降到了8万。

调解员问张光耀同不同意。

张光耀看着谢建国那张脸,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要钱,他是在找一个出气筒。

谢建国的事业不顺,生活不如意,父亲生病,雪上加霜。他需要一个可以发泄的人。而张光耀,正好撞上了。

“4万。”张光耀说,“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7万。”谢建国说。

“5万。”

“6万。一分不能再少。”

调解员看了张光耀一眼,小声说:“要不你答应了吧?6万,分期付款,每个月还一点,也好过打官司。”

张光耀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输了。

“行。”

但他没想到,谢建国又补了一句:“加上我父亲的精神损失费,一共10万。”

“你可以不同意,咱们法庭见。”

张光耀看着谢建国的眼睛,突然觉得特别累。

他想起自己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被那家人逼得无路可退。

最后父亲跪在人家门口,磕了三个头,那家人才同意少要5000块。

张光耀不想像父亲那样。

他签了字。

04

签完调解书的那个晚上,张光耀坐在出租屋里发呆。

房间很小,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外卖平台的宣传海报。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见不到太阳。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

能借钱的人不多。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亲戚,朋友也就是几个同事。大家都是靠力气吃饭的,谁家也不富裕。

他先给老家的阿姨打电话。阿姨是他妈那边的亲戚,从小对他还不错。电话通了,阿姨问他有什么事,他支支吾吾说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光耀啊,不是阿姨不帮你。你也知道,阿姨这边也不宽裕。你表弟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呢……

“没事阿姨,我就随便问问。”

挂掉电话,他又打了两个。一个说刚买了车,手头没钱。一个说孩子要交学费,也拿不出来。

最后他打给了李广福。

李广福听完,也没多说:“多少钱?”

“两万。”

“行,明天过来拿。”

“别说了。你是个好孩子,不该受这种罪。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好人没好报。”李广福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灰心,风水轮流转。”

第二天,张光耀去李广福的面馆拿钱。

李广福从后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他说:“这是我存了五年的钱,本来想给闺女上大学用的。你先拿着,不着急还。

“李叔,我不能……”

“拿着。”李广福把信封塞到他手里,“你别有负担。我闺女明年才高考,到时候你肯定还上了。”

张光耀眼眶红了,低头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谢。你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就行。”李广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挣钱吧。”

剩下的8万,张光耀找了网贷平台。那些平台的利息高得吓人,但他没办法。放款很快,当天下午就到账了。

10万块,就这么没了。

张光耀把最后一笔钱转给谢建国后,坐在银行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想起父亲当年被气得躺在床上的样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日子还得过。

从那天起,张光耀开启了“拼命模式”。

他早上6点出门,晚上12点回来,中午只休息半小时。

上午送外卖,下午跑腿,晚上代驾。

一天下来,能挣四百多块。

他瘦得很快。原本一百三十多斤,三个月后只剩一百一。李广福看见了,心疼得不行,让他来面馆吃饭,不收钱。

张光耀去了两次,后来不去了。他不好意思白吃。

但不管多忙多累,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干一件事——往外卖箱里多放一包纸巾、一包湿巾、一副一次性雨衣。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冷了,他想给这个世界留一点温度。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他送完一单,在路边等红绿灯。前面有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过马路。走到一半,脚下一滑,摔倒了。

周围等红灯的人很多,但没人敢动。

张光耀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之前的事。但他还是停好车,走过去扶起了老太太。

姑娘,你没事吧?

老太太摔得不重,但吓到了,半天说不出话。旁边有人喊:“小伙子,你不怕被讹啊?”

张光耀头也不回:“她是真摔。”

旁边有人举起手机拍视频,他看见了,也没拦着。

“你要拍就拍吧,反正我不是坏人。”

那个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标题是“外卖小哥又扶人了”。有人骂他傻,更多的人给他点赞。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老人刷到这个视频后,放大看了好几遍。

那个老人叫曾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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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荣华今年70岁,退休前是一家连锁超市的老板,身家几千万。

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喝茶的时候会刷手机,看看新闻,看看短视频。

那天他刷到了一个视频,标题是“外卖小哥又扶人了”。他本来没在意,但视频里那个外卖小哥的背影,让他觉得眼熟。

他把视频放大,看了又看,越看越像。

曾荣华的心跳加快了。

三年前,他遭遇过一次心梗。那天傍晚,他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突然感觉胸口剧痛,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医生告诉他,是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给他做了心肺复苏,一直坚持到救护车来。要不是那个人,他早就没了。

他问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医生说不知道,那人做完急救就走了,只留了一个背影。后来他一直想找到那个救命恩人,但没有任何线索。

那张背影的照片,他翻了三千多个日夜,存了好几个备份。

现在,他好像找到了。

曾荣华颤抖着手拨通了视频账号的后台。他给那个发视频的人留了言:“你好,请问你认识这个外卖小哥吗?我想找到他。”

发完消息,他又翻出那张三年前的照片,跟视频里的背影仔细对比。

肩宽、身高、走路姿势,都很像。

他激动得坐不住了。

三天后,发视频的人回复了:“我不认识他,但我看到他的外卖箱上有一个标志,应该是XX外卖平台的。”

曾荣华立刻找到了这个平台的公司,通过后台数据查到了三年前那个时间段的送餐记录。

那天傍晚,在事发路段附近,只有一个外卖小哥送过餐——名字叫张光耀。

曾荣华又通过平台的客服,联系到了张光耀所在的站点。

“你好,我想找个叫张光耀的外卖员。”

站点的负责人很奇怪:“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是他的……一个长辈。”曾荣华没说太多,“我找他有要紧事,你能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给了他张光耀的手机号。

曾荣华拿到号码后,没有立刻打过去。他不想吓到这个小伙子。他先让人查了张光耀的背景。

查到的信息让他很意外。

张光耀,28岁,农村户口,父母双亡。三年前曾在幸福小区门口扶过一个老人,结果被老人的家属讹了10万。

曾荣华愣住了。

幸福小区?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他打开本地的新闻搜索,发现当年那件事还上过本地新闻。报道里说,老人叫谢有才,退休教师。他儿子叫谢建国。

曾荣华看到谢有才的名字时,手抖了一下。

因为他认识谢有才。

三十年前,谢有才曾是他厂里的老搭档。两人一起干了七八年,关系很不错。后来曾荣华下海经商,两人就断了联系。

曾荣华深吸一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找了三年的人,竟然就是被自己老搭档儿子讹了10万的外卖小哥。

这个事,他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