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的打印机又卡纸了。
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皱巴巴的发票从机器缝隙里抽出来。发票上印着"会务费"三个字,金额那一栏写的是一万整。这是我上个月垫付的,去参加行业交流会的费用。
"林晓,你这发票又要重打一遍。"财务主管王姐连头都没抬,继续敲着键盘。
我把发票递过去:"您再看看,发票没问题,是打印机的事。"
王姐这才抬起眼皮,透过老花镜扫了一眼:"哦,那你等着,我重新给你打印报销单。"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报销单。
七百块。
"王姐,是不是打错了?我垫的是一万。"我以为是笔误。
"没错啊。"王姐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审批流程,"你看,这是总经理审批的金额。会务费按人头算,你一个人,标准就是七百。"
"可是发票是一万,我确实花了一万。"我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
"发票是你的,钱也是你垫的,但报销要按公司标准来。"王姐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要是觉得标准不合理,可以找人事申诉。不过......"她顿了顿,"这标准是总经理定的。"
我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七百块的报销单。走廊里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后背全是汗。
一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和老公每个月房贷七千,孩子幼儿园三千,日常开销至少四五千。我的工资一个月八千,这一万块钱,是我垫了整整两个月的生活费才凑出来的。
回到工位,我打开那次会议的邮件确认通知。上面写得很清楚:"差旅及会务费用由个人先行垫付,回公司后凭发票实报实销。"
"实报实销"四个字,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怎么了?"坐我对面的小陈探头过来,"报销又被卡了?"
我正要说话,部门主管刘姐从会议室出来,拍了拍手:"明天早上九点晨会,所有人必须参加。老板要听上个月外出参会人员的汇报。"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
"晓晓,明天重点准备一下,老板特别提到要听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会,我根本没去成。
01
晨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的投影仪打出了上个月的工作总结,总经理贺建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今年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整个公司都知道,他一旦发话,就没有商量余地。
"行政部的汇报不错,市场部也还可以。"贺建翻着手里的材料,"现在说说外出参会的情况。小张,你先来。"
小张站起来,念了五分钟的会议纪要。贺建没什么表情,点点头让他坐下。
"林晓。"贺建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参加的那个行业交流会,听说规格挺高的,有什么收获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木刺:"贺总,那个会......我没去成。"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贺建摘下眼镜,抬头看着我。
"因为我垫不起那个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我垫了一万块,财务只给报七百。剩下的九千三,我没有。所以我没去。"
贺建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微妙的难看,像是被当众揭了什么疮疤。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把眼镜重重放在桌上,"公司的报销制度是有规定的,你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就不执行工作安排。"
"我没有不执行,我是执行不了。"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邮件上写的是实报实销,我花了多少就应该报多少。现在只报七百,剩下的钱谁出?"
"那是你对制度理解有偏差。"贺建的声音冷下来,"会后到我办公室来。"
会议草草结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感觉到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快步走开,只有刘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贺建的办公室在十六楼。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你在公司几年了?"他没有回头。
"三年半。"
"三年半,连基本的服从意识都没有。"他转过身,表情恢复了平静,"林晓,你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意见?"
"我只是想要回我该得的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
"该得的?"贺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公司每个月按时发你工资,年底给你奖金,你的社保公积金一分不少,这不是你该得的?现在因为报销的事,你就当众给我难堪?"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最近手头紧。"贺建走回办公桌前,翻开一个文件夹,"你老公的公司上个月裁员了,对吧?孩子马上要上小学,学区房还没着落,对吧?"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这些?
"公司是个大家庭,我对每个员工的情况都了解。"贺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是林晓,你要明白,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你带头破坏规矩,其他人怎么办?"
"那个规矩本来就不合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会议通知上写的明明是实报实销......"
"那是人事部的失误。"贺建打断我,"已经在改了。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公司工作,而不是揪着这种细节不放。"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这是下个月的会议安排,你负责华东区的。"他敲了敲桌面,"好好准备,别再出这种纰漏。"
我看着那张表格,上面的预算金额是一万五。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电梯门打开,我看见自己在镜面里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但其实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回到工位,小陈凑过来小声说:"姐,你还好吗?"
"还行。"我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却不知道该敲什么。
小陈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去年老李也是因为报销的事跟老板闹翻的,后来......就离职了。"
"老李?"我想起来了,是之前市场部的一个老员工,"他为什么离职?"
"不太清楚,反正走得很突然。"小陈压低声音,"听说也是垫付了一大笔钱,最后没报下来。"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下班。在地铁上,我翻出手机里的通讯录,找到老李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老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李哥,我是林晓,之前在公司......"
"我知道你。"他顿了顿,"你找我有事?"
"我想问一下,你当初离职,是不是因为报销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也遇到了?"老李叹了口气,"我当时垫了三万,最后只报了一千。我去找贺总,他说是我自己理解错了。后来我想去劳动仲裁,结果......算了,不说了。你自己小心点,那个公司水很深。"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地铁车厢里,周围是下班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尔闪过灯光,照亮几张麻木的面孔。
我突然意识到,老李说的"水很深",到底有多深。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直接去工位,而是先去了财务室。
王姐正在整理发票,看见我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有什么事?"
"王姐,我想查一下去年老李的报销记录。"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这不符合规定。"王姐连看都不看我,"个人报销记录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那我能查我自己的吗?我这三年的。"
王姐犹豫了一下,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打出一张表格递给我:"拿去复印,看完还我。"
我接过表格,快速扫了一遍。上面记录着我这三年所有的报销——差旅费、餐费、交通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但我注意到,所有标注为"会务费"的那几笔,实际报销金额都远低于我垫付的金额。
上上个季度,我垫付八千,报销五百。
去年年中,我垫付一万二,报销九百。
这次,一万,报销七百。
我把表格还给王姐:"其他人的报销也是这样吗?"
王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她的发票。
回到工位,我打开公司内网,找到人事制度那一栏。《员工差旅及会务费用管理办法》赫然在列,最后修订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点开文件,第五条写得清清楚楚:"员工因公外出参加会议,会务费用按实际发生额报销,需提供正规发票及会议通知文件。"
"按实际发生额报销"。
白纸黑字。
"在看什么呢?"刘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我条件反射地关掉页面:"没什么,看看制度。"
刘姐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晓晓,昨天晨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老板就那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刘姐,我没有往心里去,我只是想弄明白......"
"有些事弄不明白的。"刘姐打断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公司是老板的,规矩也是老板定的。咱们打工的,能做的就是适应。"
"可是制度上写得明明白白......"
"制度?"刘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半,还没看明白吗?"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刘姐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刘姐,你也遇到过这种事?"我小声问。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午休的时候,我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水,碰到了小张。他正在收银台结账,看见我,表情有些尴尬。
"林姐。"他打了个招呼。
"你上次参加的那个会,报销下来了吗?"我突然问。
小张愣了一下,点点头:"下来了,按发票金额。"
"全额?"
"对,全额。我花了多少就报了多少。"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你的发票是多少?"
"八千二。"小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你的没报下来?"
我摇摇头,没再问下去。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公司的工商信息。天眼查上显示,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法定代表人贺建,股东也是他一个人。
再往下翻,我看到了关联企业这一栏。
一共三家公司,都是贺建担任法人或股东。其中一家叫"恒远会议服务有限公司",成立时间是两年前,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不是贺建,而是一个叫张美玲的女人。
我点开张美玲的信息,发现她名下还有两家公司,业务范围都和会议服务、活动策划有关。
我截图保存,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下班前,刘姐把我叫到会议室,脸色很严肃。
"晓晓,下个月的华东区会议,你还去不去?"她问。
我看着桌上那份会议安排表,上面的预算是一万五。如果按照之前的比例,我最多只能报回来一千块。一万四,我拿不出来。
"我需要考虑一下。"
刘姐叹了口气:"公司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去,这个月的绩效就没了。"
"可是......"
"我知道你委屈。"刘姐打断我,"但是现在不是讲委屈的时候。你家里的情况我也了解,老公那边还没找到新工作,孩子的开销也大,这个时候你真的要和公司对着干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刘姐,你说公司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有的人能全额报销,有的人就不行?"
刘姐的表情变了变,犹豫了很久才说:"王姐是老板大学同学,她跟老板关系一直很好。财务室的事,基本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那贺总不管吗?"
"贺总......"刘姐欲言又止,"算了,别问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晚上回到家,老公正在笔记本上投简历。看见我进门,他抬起头:"怎么这么晚?"
"加班。"我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你今天有面试吗?"
"有一个,不过又黄了。"他揉了揉眼睛,"对方说我年龄偏大,不太合适。"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比我大三岁,今年三十五,在互联网行业,这个年龄确实尴尬。
"没事,慢慢来。"我挤出一个笑容。
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没有。"我站起来,"我去做饭。"
站在厨房里,我盯着水槽里的碗,脑子里乱糟糟的。九千三百块,对现在的我们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如果下个月我不去参加那个会,绩效没了,工资会少两千。但如果去,又要垫一万五,最后可能只报回来一千,亏一万四。
怎么选都是死路。
我突然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那个公司水很深"。
到底有多深?我决定去查清楚。
03
周末,我约了老李见面。
咖啡馆在城市的另一头,老李说那里偏僻,不会碰见公司的人。他比我先到,坐在角落里,面前是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李哥。"我在他对面坐下。
老李抬起头,我发现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他今年才四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
"你是想问我当初的事?"他开门见山。
我点点头:"我想知道,你到底垫了多少钱,最后报了多少。"
老李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三万二,最后只报了一千。"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当时和你一样,以为是财务搞错了,去找王姐,王姐说是按公司标准来的。我不服,去找贺总。"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贺总和我谈了两个小时,大概意思就是,公司有公司的难处,希望我理解。"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不理解,我要去劳动仲裁。"老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第二天,我接到银行电话,说我的信用卡逾期了,要影响征信。"
"可是你没有逾期吧?"
"我当然没有。"老李放下杯子,"但是银行系统里显示我逾期了。我去银行查,发现有人用我的身份信息办了一张附属卡,刷了五万块,然后没还。"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我报警了,警察说这种事不好查,让我先把钱还上,别影响征信。"老李苦笑,"我哪有五万?我就去找贺总,问是不是他搞的鬼。他说不是,但他可以帮我。"
"怎么帮?"
"他说,只要我不去劳动仲裁,不跟任何人提报销的事,他就帮我把那五万还上。"老李看着我,"我没办法,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我不能让征信出问题,那样我以后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同意了,签了离职协议,拿了一点补偿,走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那你现在......"
"现在?"老李摊开手,"找了份工作,工资是以前的一半。孩子上学的钱都是东拼西凑的。"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晓,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我劝你,别和他们斗。"老李认真地看着我,"你斗不过的。那个公司,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老李犹豫了一下:"我离职之前,无意中看到过一份文件。那是财务室的,可能是王姐忘了收起来。上面记录着一笔笔的支出,都是以'会务费'的名义,但金额对不上。"
"对不上?"
"就是说,我们垫付的是真实金额,但公司账上记录的,是更高的金额。"老李压低声音,"比如我垫了三万二,公司账上记的可能是五万。那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
我愣住了。
"我没敢细查,因为我看到那份文件的抬头,是一家叫'恒远会议服务'的公司。"老李看着我,"我后来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法人,是贺总的前妻。"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和老李分开后,我坐在咖啡馆里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想他说的话。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只是报销流程的问题,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用员工垫付的真金白银,为另一家公司虚增营业额,然后从中抽取利润。
我打开手机,搜索"恒远会议服务有限公司"。天眼查上显示,这家公司成立于两年前,法人张美玲,股东有两个,一个是张美玲,占股60%,另一个是贺建,占股40%。
我又搜了一下张美玲,发现她的名字还关联着另外两家公司,业务范围都是会议服务、活动策划。而在一条工商变更记录里,我看到了一个备注——张美玲曾用名贺美玲。
她是贺总的前妻,还是现任妻子?
我心里冒出一个更大的疑问——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受害的就不只是我和老李,公司里所有垫付过会议费的人,都被坑了。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我把自己这三年的报销记录全部列出来,又根据公司内网的会议通知,找出其他参会人员的名单。然后一个一个对照,看看他们的报销情况。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报销比例和职级有关。
像小张这种新来的员工,基本都是全额报销。而像我这种工作三年以上,职位又不高不低的中层,报销比例就很低,只有实际垫付金额的5%到10%。
为什么?
我盯着那些数字,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新员工需要安抚,不能让他们对公司失望;高层有股份分红,不在乎这点钱;只有中层,既离不开公司,又没有话语权,最好压榨。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恶心。
第二天上班,我鼓起勇气,去找了刘姐。
"刘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我坐在她办公桌前。
刘姐抬起头:"什么事?"
"你这几年,有没有垫付过会议费?"
刘姐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几秒钟:"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
刘姐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三年前,我垫了五万,报了四千。"
"五万?"我震惊了,"那是什么会议?"
"一个行业峰会,在三亚。"刘姐的声音很轻,"当时说是公司重点项目,必须有人去。我去了,住五星级酒店,吃顶级餐厅,所有发票都是真的。回来后我以为能全部报销,结果只报了四千。"
"你没有去找贺总?"
"找了。"刘姐苦笑,"贺总说,那是我自己选择住那么贵的酒店,吃那么贵的饭,公司只能报标准额度。我说会议通知上没写标准,他说那是我理解有偏差。"
"那你就接受了?"
刘姐没说话,眼眶红了。
"我有两个孩子,老大上初中,老二上小学。我老公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她哽咽起来,"四万六,我认了。我一点点从工资里扣,扣了整整两年。"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刘姐......"
"晓晓,别查了。"刘姐突然抓住我的手,"真的,别查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没有说话,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当天下午,我打印了所有能证明报销差额的材料,包括我的发票、报销单、银行流水,还有公司的会议通知邮件。然后我登录了当地的劳动仲裁官网,开始填写申请表。
提交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我知道,一旦提交,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我更知道,如果不提交,我会永远咽不下这口气。
我点了"提交"。
两天后,我接到劳动仲裁委员会的电话,通知我材料已受理,三周后开庭。
就在我挂掉电话的五分钟后,我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贺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可怕:"林晓,你爸爸住院了,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你先别担心,过来一趟,我们谈谈。"
04
我冲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急诊大厅的灯光刺眼,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问了护士台,护士说我爸在四楼ICU。我跑上楼梯,腿都是软的。
ICU门口,我看到了贺总。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来了。"
"我爸怎么了?"我顾不上其他,直接问。
"脑溢血。"贺总的语气很平静,"下午三点多发病的,是你们小区物业打的120。我听说后就赶过来了,已经安排了神经外科的李主任,他是这方面的权威。"
"我妈呢?"
"在里面陪着。"贺总指了指ICU,"不过现在不能探视,要等手术结束。"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贺总扶了我一把:"别急,李主任说问题不大,及时送来的,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我靠着墙,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爸爸今年六十二,身体一直不错,怎么突然就脑溢血了?
"押金我已经垫了。"贺总递给我一张收据,"十万,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接过收据,上面写着"预交金:100000元,交款人:贺建"。
我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贺总......"我哑着嗓子开口。
"别说话,先等手术结果。"贺总打断我,"我给你妈买了点吃的,一会儿你送进去。你自己也吃点,别倒下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上面放着一个保温盒。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凌晨一点,手术室的灯灭了。李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但需要观察48小时。
我妈从ICU里出来,看见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抱着她,感觉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贺总救了你爸。"我妈哽咽着说,"如果不是他找的李主任,你爸可能就没了。"
我转头看向贺总,他正在和李主任说话,神色如常,仿佛垫十万块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回到走廊,贺总递给我一瓶水:"你妈那边我安排人照顾,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贺总,这个钱......"
"钱的事以后再说。"他摆摆手,"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来。这个我准备告上劳动仲裁的老板,此刻正站在我面前,帮我垫付医药费,安排最好的医生。
"林晓,我知道你对公司有意见。"贺总突然开口,"报销的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够好。但你要相信,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握着那瓶水,手在发抖。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家里,其他的,咱们慢慢谈。"贺总拍了拍我的肩膀,"劳动仲裁的事,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毕竟,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钱,不是对错。"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就在医院的椅子上眯了一会。迷迷糊糊中,我想起老李说的话——"你斗不过他们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ICU看了爸爸。他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监护仪在规律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我妈拉着我的手:"晓晓,这次多亏了你们贺总。你回头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我应了一声。
走出医院,我看了看手机,上面有七八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公打的。还有几条微信,刘姐发的,问我怎么没来上班。
我没有回复任何人,而是打开了劳动仲裁的网站,找到我的申请记录。
鼠标停在"撤回申请"的按钮上,我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很久。
如果撤回,爸爸的医药费有着落,我也不会失去工作。但那九千三百块,就真的要不回来了,还有那些被克扣的同事,也永远拿不回自己的钱。
如果不撤回,我可能会失去工作,爸爸的医药费也成问题。老公还在失业,孩子的学费也快交不起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林晓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
"是我。"
"我是恒远会议服务公司的财务,贺总让我通知你,你父亲的医药费我们公司会全额负责,你不用担心。另外,关于你的报销问题,贺总说可以重新审核,按实际金额给你补齐。"
我愣住了。
"但是..."电话那头的女人顿了一下,"贺总希望你能撤回劳动仲裁的申请。这对大家都好。"
我没有说话。
"林晓,你考虑一下。"那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你爸爸还在ICU,后续治疗费用很高,我们公司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要配合。"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地走着,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重担。
我突然想起刘姐说的那句话——"我有两个孩子,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我也有家人,我也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那天晚上,我撤回了劳动仲裁的申请。
05
撤回申请的第三天,财务室给我打了一笔款。
九千三百块,不多不少。
王姐在微信上发了一句:"贺总特批的,以后报销按实际金额来。"
我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没有感到任何轻松。这笔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拿在手里,烧得慌。
爸爸在ICU待了五天,情况稳定后转到了普通病房。医药费账单出来了,一共十三万,但我一分钱都没付。账单上写的交款人是"恒远会议服务有限公司"。
我妈拉着我的手,反复说:"这辈子要记得贺总的恩情。"
我点头,但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公司,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变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只有刘姐,在茶水间碰到我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值得吗?"
我没回答。
下午开部门会,贺总罕见地出席了。他坐在主位上,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
"今天开会主要说两件事。"贺总开口,"第一,公司决定调整报销制度,以后所有会务费用都按实际发生额报销,前提是提前报备并获得批准。第二..."
他顿了一下,看向我:"林晓这段时间家里有事,公司决定给她一个月的带薪假期,让她专心照顾家人。"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我坐在那里,笑容僵在脸上。
会后,贺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爸爸恢复得怎么样?"他的语气很温和。
"挺好的,谢谢贺总。"
"不用谢。"贺总摆摆手,"公司就是个大家庭,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倒了杯茶递给我:"林晓,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你要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你也有你的难处,大家都让一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能理解。"贺总笑了笑,"好好休息,一个月后回来,我给你升职。"
我走出办公室,脚步有些飘。升职,带薪假期,爸爸的医药费,这一切都像是一场交易。我用沉默换来了安稳,但同时也失去了什么。
那天晚上,老公问我:"公司给你升职了?这是好事啊。"
"嗯,好事。"我应了一声。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累了。"
我关上卧室的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想起老李,想起刘姐,想起那些被克扣了钱却不敢说话的同事。我也想起贺总在医院走廊里递给我的那杯咖啡,还有他说的那句"钱的事以后再说"。
一切都说清楚了吗?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理休假手续。在人事部填表的时候,我看到旁边的资料架上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的那份抬头是"恒远会议服务有限公司与本公司合作协议"。
我下意识地拿起来翻了翻。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本公司所有会务活动由恒远公司承接,费用按市场价的120%结算,其中20%作为"管理费"返还给本公司指定账户。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垫付的每一分钱,都在为恒远公司创造营业额。而恒远公司再把其中的20%以"管理费"的名义返还——返给谁?返到哪个账户?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个附件:"指定账户信息"。
户名:张美玲。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张美玲是谁?贺总的前妻,还是现任妻子?如果是前妻,为什么钱要打到她的账户?如果是现任妻子,那老李说的"前妻"又是怎么回事?
我拿出手机,飞快地拍下了那几页纸。
"林晓,你在看什么?"人事主管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条件反射地把文件放回去:"没什么,随便看看。"
"那些是机密文件,不能乱翻。"人事主管皱着眉走过来,把那叠文件收走了。
我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离开公司,我坐在车里,翻出刚才拍的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
协议签订日期是两年前,正好是恒远公司成立的时间。这两年里,公司一共组织了多少次会议?每次会议垫付的钱有多少?按照这个返点比例,张美玲的账户里应该进了多少钱?
我打开计算器,开始粗略估算。
保守估计,至少是一百万。
一百万,是从我们这些员工口袋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想起贺总说的那句"公司有公司的难处",突然觉得可笑。什么难处?是养不起自己的前妻,还是需要用这种方式偷税?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老李的电话。
"李哥,我找到证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证据?"
"公司和恒远的合作协议,还有张美玲的账户信息。"我压低声音,"这就是他们克扣我们钱的原因——所有会务费都流向恒远,恒远再返点给张美玲。这是个骗局。"
老李沉默了很久:"林晓,你想怎么做?"
"我要报警。"
"你确定?"老李的声音很沉重,"你爸的医药费还要他们出,你的工作也在那里,你真的要鱼死网破?"
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咬紧牙关:"李哥,如果我不做,还会有第二个我,第三个我。这件事必须有人站出来。"
"那你想好后果了吗?"
我想起爸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妈妈感激涕零地说"要记得贺总的恩情",想起老公每天发简历到深夜却没有回音的样子,想起孩子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换个大房子"的样子。
"我想好了。"我闭上眼睛,"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挂掉电话,我打开导航,目的地: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就在我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贺总。
"林晓,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在外面。"
"方便来公司一趟吗?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什么事?"
"关于你爸爸后续治疗的事,还有你升职的事。"贺总顿了一下,"还有......你今天在人事部看到的那些文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晓,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没必要说破。"贺总的语气变冷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车里,手在发抖。他知道我看到了协议,他也知道我可能会做什么。这个电话,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看导航上的路线。
去,还是不去?
最后,我发动了车子。但我没有去公安局,而是开回了医院。
爸爸正在吃晚饭,妈妈在旁边喂他。看见我进来,爸爸咧开嘴笑了,虽然半边脸还有些僵,但眼神很清澈。
"晓晓来了。"妈妈放下碗,"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在床边坐下,握住爸爸的手。
爸爸的手很温暖,但是很瘦,手背上到处是针眼。
"爸,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爸爸拍了拍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好......好起来......"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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