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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上的雨越下越大。

雨刷疯狂地摆动着,却怎么也刷不开车窗上密密麻麻的水珠。我坐在后座,看着前排岳母那僵硬的后脑勺,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涨。

"妈,您这话就不对了。"我尽量压着嗓门,"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光还房贷就要四千五,您张口就让我给小舅子买车,这不是为难人吗?"

副驾驶上的岳母转过头,眼神冰冷地扫了我一眼:"为难?你娶了我女儿,住的房子首付是谁出的?装修是谁出的?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小舅子都不认了?"

"妈,话不能这么说......"

"行了!"开车的妻子突然吼了一嗓子,方向盘都跟着晃了晃,"陈默,你能不能别说了?一路上就你话多!"

我愣住了。

结婚三年,妻子韩婷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婷婷,我只是想把道理讲清楚......"

"讲什么道理?"韩婷的声音里带着烦躁,"我妈说得有错吗?当初要不是我家帮忙,你能在省城买得起房?现在我弟要买车,让你帮一把怎么了?"

车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雨幕,突然觉得胸口憋得慌。这三年来积压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帮忙?"我冷笑了一声,"结婚这三年,你弟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了半年,我说什么了吗?你妈来了就住三个月,天天指挥我干这干那,我抱怨过一句吗?现在又要我出钱给你弟买车,韩婷,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我对你家够意思吗?"

"你还好意思说?"岳母气得声音都发抖了,"我女儿跟着你受了多少罪?你一个月就那点工资,婷婷还得出去上班,连个孩子都不敢生!"

"那是因为我们想先稳定下来再......"

"稳定?稳定到什么时候?"岳母打断我,"婷婷都快三十了,再不生就成高龄产妇了!陈默,你就是个窝囊废,没本事还爱狡辩!"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话?"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有本事你让我闭嘴啊!"岳母扭过头,眼神里满是鄙夷。

"行,行!"韩婷突然猛踩刹车,车子在高速路边缘的应急车道停了下来,"陈默,你下车!"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婷婷,你说什么?"

"我让你下车!"韩婷转过头,脸上的表情陌生得可怕,"现在,立刻,马上下车!我受够你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啪啪作响。我看着妻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像被人用力攥紧了一样。

"婷婷,外面下着大雨......"

"下雨?下刀子也得下去!"韩婷解开安全带,走到后排直接推我,"快下去!别在这碍我眼!"

我机械地打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浇了我一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车门就被狠狠关上了。

我站在应急车道上,浑身湿透,看着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在雨幕中逐渐模糊。

突然,车窗摇了下来。

岳母探出头,雨水打在她脸上,但那双眼睛冰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对着我大声喊了一句话,然后车窗升起,车子绝尘而去。

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当时的我,完全没明白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01

认识韩婷是在五年前。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月薪三千五,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单间里。每天挤公交上下班,中午吃十块钱的快餐,晚上回到出租屋就是煮泡面。

韩婷是我们的客户,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主管。第一次见她,是在公司会议室谈合作。

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包臀裙,长发挽起,化着淡妆,说话时声音温柔却有条理。我坐在对面,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次谈判,自然是失败了。

但韩婷在离开前,留了张名片给我:"小陈是吧?虽然这次合作没成,但我觉得你很真诚。有机会再联系。"

我拿着那张名片,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后来的事情,现在想来像做梦一样。我主动加了她微信,慢慢地从工作聊到生活,从陌生到熟悉。半年后,我鼓起勇气约她看电影,她答应了。

又过了三个月,我们在一起了。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有一次,韩婷靠在我肩膀上,轻声问我。

"因为我够真诚?"我开玩笑。

"因为你让我觉得踏实。"她认真地说,"那些追我的人,有钱的有的是,但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商品。只有你,眼睛里是干净的。"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掉眼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恋爱一年后,韩婷带我去见她父母。

韩家住在市区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装修精致,家具都是实木的。岳父韩福生是退休干部,岳母柳春霞年轻时做过生意,家底殷实。

"陈默是吧?坐。"岳父坐在沙发上,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叔叔好,阿姨好。"我紧张地递上买的礼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春霞接过礼品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还是笑着说:"有心了。"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岳父问我家里情况,我如实说了——父亲是农村小学老师,母亲在家务农,还有个在读大学的弟弟。

"就是说,家里基本帮不上你?"岳父放下筷子,声音平静。

"是的,叔叔。但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给婷婷幸福。"

柳春霞冷笑了一声:"幸福?小陈,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现在四千。"

"四千?"柳春霞的声音提高了,"婷婷一个月工资八千,你拿什么给她幸福?"

"妈,您别这样说。"韩婷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我说错了吗?"柳春霞看着女儿,"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哪个找的对象不比他强?人家小王家里有公司,小赵家里有三套房,你倒好,非要找个穷小子。"

我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韩福生倒是摆了摆手:"春霞,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不过陈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要想娶我女儿,得拿出诚意来。"

"叔叔,我明白。"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诚意",就是在省城买房。

那是2018年,省城的房价已经涨到了一万五一平。一套八十平的房子,首付就要四十万。

我看着存款卡里的五万块钱,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陈默,要不我们再等等?"韩婷安慰我,"反正也不急。"

"不行。"我咬了咬牙,"我一定要娶你。"

我开始疯狂地加班,做兼职,甚至去工地搬过砖。一年时间,我攒了十二万。

还差二十八万。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韩婷突然对我说:"陈默,我妈说可以借我们钱。"

"真的?"

"嗯。但有条件——房子要写我的名字,而且你要在我们家办婚礼,按我们这边的习俗来。"

我当时没多想,满口答应了。只要能娶到韩婷,这些都不算什么。

2019年,我们结婚了。

婚礼是在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办的,三十桌宾客,都是韩家的亲戚朋友。我这边只来了父母和几个大学同学。

那天韩婷很美,穿着婚纱对我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敬酒的时候,柳春霞拉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陈默,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韩家的人了。婷婷嫁给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所有人都笑了,觉得这是玩笑话。

只有我,从岳母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我不安的东西。

婚后的生活,一开始还算和谐。

我们住进了新房,虽然每个月要还四千五的房贷,但两个人一起奋斗的感觉很充实。韩婷会在我下班回家时,递上一杯热水。我会在周末时,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但这种平静,在韩婷的弟弟韩磊搬来后,被彻底打破了。

韩磊比我小两岁,刚大学毕业,说是要来省城找工作。柳春霞一个电话打来,也不问我们同不同意,直接说:"磊磊明天就过来,你们给他收拾个房间。"

我们的房子是两室一厅,一间主卧,一间书房。韩磊来了,书房就变成了他的卧室。

"就住几天,很快就找到工作搬出去。"韩婷这样说。

结果这一住,就是半年。

韩磊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起来就打游戏。问他找工作的事,他总说"别急,我再看看"。吃饭张嘴要,零花钱张嘴要,用我的电脑,穿我的衣服,甚至连洗澡都不关门。

我忍了又忍,终于在一个周末爆发了。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打开门,却看见韩磊和几个朋友在客厅打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几上全是零食包装袋。

"磊磊,这是怎么回事?"

"哥,你回来啦。"韩磊头也不抬,"正好,你去厨房给我们下点面呗。"

我深吸一口气:"磊磊,你已经住了五个月了,工作找得怎么样?"

"快了快了。"韩磊不耐烦地摆摆手,"别打扰我们打牌。"

"韩磊!"我的火气上来了,"你到底打算在我家住到什么时候?"

他终于放下了牌,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屑:"你家?陈默,你搞清楚,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姐的名字,什么时候成你家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02

那天晚上,我和韩婷大吵了一架。

"他说得没错,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韩婷坐在床边,语气平静得可怕。

"婷婷,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急了,"但磊磊他这样混下去不行啊,他才二十四岁,正是该奋斗的年纪......"

"所以你就当着他朋友的面让他难堪?"韩婷打断我,"陈默,你知道男人最看重什么吗?是面子。你这样说他,他以后还怎么在朋友面前抬头?"

我愣住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韩婷躺下,背对着我,"他是我弟弟,我不管他谁管?你要是真觉得他打扰到你了,那就忍忍,反正他过段时间就会搬走。"

那晚我一夜没睡。

盯着天花板,我突然想起结婚前,韩婷对我说过的话——"你让我觉得踏实"。

可现在,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外人。

一个住在韩家房子里,却随时可以被赶出去的外人。

韩磊最终还是搬走了,不是因为找到了工作,而是因为柳春霞又给他在市区租了套一居室。走之前,他拍了拍我肩膀:"哥,那天我说话确实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

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韩磊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可我和韩婷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柳春霞开始频繁地来我们家。

一开始是一周来一次,后来变成一周来两次,再后来干脆直接住下了。

"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来看看你们。"柳春霞说得很自然,"正好给你们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

说是来帮忙,其实更像是来监督的。

我早上起床晚了十分钟,她会说:"年轻人就是懒,难怪工资涨不上去。"

我下班回来鞋子没摆整齐,她会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当一家之主?"

我周末想睡个懒觉,她会在卧室门口大声说话:"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婷婷一个人在客厅多孤单。"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在吃饭时小声对韩婷说:"要不让妈回去住吧,我们都这么大了,生活能照顾好自己。"

韩婷筷子顿了顿:"我妈住在这儿怎么了?反正房子够大。"

"不是够不够大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韩婷放下筷子,"陈默,我妈是来帮我们的,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嫌弃她?"

坐在对面的柳春霞慢慢夹了口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陈默,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要不我明天就搬走?"

"妈,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柳春霞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儿碍眼?觉得我管得太多?"

气氛瞬间凝固了。

韩婷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吃饭。我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曾经让我心动的女人,现在变得如此陌生。

后来柳春霞还是留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柳春霞对我的态度,时好时坏。

有时候她会突然对我很好,早上特意给我做我爱吃的韭菜盒子,还会关心地问我工作累不累。可有时候,她又会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在打量一件随时会贬值的商品。

最奇怪的是,每当我和韩婷关系稍微缓和一点,柳春霞就会突然说一些挑拨的话。

"婷婷啊,你看小区的王太太,人家女婿多能干,去年就升了经理。"

"听说东边的李家,女婿给丈母娘买了辆车。"

"陈默工作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个普通职员?是不是能力不行啊?"

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柳春霞都会看着我的反应。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背后发凉。

我开始怀疑,岳母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

端午节前的那个周末,这个疑惑突然被放大了。

那天我在书房整理文件,无意中听见客厅里韩婷和柳春霞的对话。

"妈,您真的觉得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吗?"韩婷的声音里有些迟疑。

"傻孩子,你觉得呢?"柳春霞轻笑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挺好的,至少他对我很好。可有时候又觉得......"韩婷停顿了一下,"觉得太累了。"

"累什么?"

"什么都要我操心。房贷要我盯着,家里开销要我算着,就连他自己的事业,都需要我推着往前走。妈,我有时候真的好想有个能依靠的人。"

我站在书房门后,心脏像被人用力攥紧了一样。

"婷婷,妈当年就说过......"柳春霞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后面的话。

只听见韩婷轻轻叹了口气:"当初是我自己选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柳春霞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孩子,你记住,人生很长,永远不要把自己困在一个错误的选择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段对话,尤其是岳母最后那句话——"永远不要把自己困在一个错误的选择里"。

什么意思?

是说我是韩婷错误的选择吗?

第二天一早,柳春霞突然宣布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我姐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顾几天。"她收拾着行李,对韩婷说。

送她出门的时候,柳春霞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陈默。"她突然开口。

"妈,您说。"

"好好对婷婷。"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趁现在还来得及。"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柳春霞离开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03

柳春霞走后,我和韩婷的生活反而变得更紧张了。

没有了岳母在中间周旋,我们之间的矛盾开始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陈默,你这个月工资怎么还没到账?"韩婷盯着手机银行,皱着眉头。

"公司说要延迟几天,最晚下周一。"我解释道。

"延迟?"韩婷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房贷周三就要扣了,到时候扣不了怎么办?要产生罚息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

"你会想办法?"韩婷冷笑,"怎么想?找你那些同学借吗?陈默,你能不能争点气?看看人家王成,跟你同期进公司的,现在都是部门主管了。"

王成是我的前同事,确实比我混得好。但那是因为他家里有关系,背景硬。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婷婷,我会努力的。"

"努力?我听你说努力都听了三年了。"韩婷站起来,"算了,我不想跟你吵。我先把钱垫上,下个月从你工资里扣。"

看着她转身进卧室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累。

那种不被认可、不被理解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五月底,韩磊突然打来电话,说想买车。

"哥,我看中一辆宝来,落地十五万。你看能不能帮我一把?"

我当时正在上班,听到这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磊磊,我现在真的没钱。"

"我又不是让你全出,就借我五万,当首付。"韩磊的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我现在上班需要车,总不能一直挤地铁吧?"

"可是......"

"哥,我叫你一声哥,你不会连这点忙都不帮吧?"

我沉默了几秒:"磊磊,不是我不想帮,是我真的拿不出来。"

"那算了。"韩磊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我跟我姐说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沉。

果然,当天晚上韩婷就提起了这件事。

"磊磊说要买车,让我们帮忙。"韩婷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婷婷,我们现在真的没有余钱。"我认真地说,"上个月你妈来住院检查,我们就花了两万。这个月我还想存点钱,给我妈看病......"

"你妈看病?"韩婷打断我,"你妈不是说只是小毛病吗?"

"医生说最好做个手术,要三万块。"

"三万?"韩婷的声音提高了,"陈默,你是不是忘了,我弟也是家人?我妈说了,磊磊现在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作为长辈,应该支持他。"

"可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可以缓缓,反正她都拖了这么久了。"韩婷拿起手机,"但磊磊不能等,他公司马上要派他去外地出差,没车很不方便。"

我看着韩婷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韩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我妈,是你婆婆。"

"我知道。但磊磊是我弟,是你小舅子。"韩婷抬起头,眼神平静,"陈默,你别让我为难。"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了母亲上次打电话时说的话。

"默儿,妈这病不碍事的,你别担心。你在城里开销大,钱留着自己用吧。"

母亲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却很坚定。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掉了眼泪。

现在想想,我这三年到底在为谁而活?

第二天,柳春霞突然又回来了。

"姐那边有人照顾了,我就回来了。"她提着大包小包,"正好端午节快到了,婷婷,我们回家过节吧。把陈默也带上。"

回韩家过节,这是结婚以来的第一次。

以往过节都是在我们自己家凑合一下,这次岳母主动提出,让我觉得有些意外。

"妈,是不是有什么事?"韩婷有些疑惑。

"能有什么事?就是想一家人聚聚。"柳春霞笑着说,"而且我有些事想跟陈默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端午节那天,我们开车回了韩家。

车是韩婷的,一辆白色的本田思域,也是当初结婚时柳春霞陪嫁的。

一路上,气氛都有些压抑。

柳春霞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陈默,工作最近怎么样?"她突然开口。

"还可以,比较稳定。"

"稳定?"柳春霞笑了笑,"男人光稳定可不行,还得有上进心。你看看磊磊,才工作半年,就想着买车了。"

我没接话。

"磊磊说想买车,你打算怎么办?"柳春霞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我。

"妈,这事儿我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柳春霞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他是你小舅子,要买车你当哥的不得表示表示?"

"妈,不是我不想帮......"

"那就是想帮但没钱?"柳春霞打断我,"陈默,你结婚三年了,连五万块都拿不出来?"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戳在我心口上。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妈,我这边确实有些困难,我妈身体不好,需要做手术......"

"你妈?"柳春霞冷笑一声,"你妈病了这么多年不都好好的?又不是什么急病,缓缓也没关系。但磊磊不一样,他现在正是事业起步的时候,不能耽误。"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妈,话不能这么说。我妈也是长辈,我作为儿子......"

"你是儿子,但你也是婷婷的丈夫,是磊磊的姐夫!"柳春霞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陈默,你搞清楚,没有我们家,你能在省城买房?能娶到婷婷?现在让你帮一下磊磊,你就推三阻四的,你良心何在?"

车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韩婷紧紧握着方向盘,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的怒火一点点燃烧起来。

04

车子驶上了高速。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了起来。

先是零星的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然后越来越大,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天色也变得昏暗,明明才下午四点,却像黄昏一样。

"陈默,我话说得很清楚了。"柳春霞的声音在车里回荡,"五万块,这个月之内必须拿出来。磊磊那边都等着呢。"

我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妈,您能不能讲点道理?"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除去房贷、生活费,根本剩不下多少。您张口就要五万,我去哪儿给您变?"

"那是你的问题。"柳春霞转过身,眼神冰冷,"你要是有本事,会连五万块都拿不出来?"

"我没本事?"我冷笑,"那您当初怎么同意婷婷嫁给我的?"

这话一出口,柳春霞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您当初既然看不上我,为什么要同意这门婚事?"我豁出去了,"您不就是看中我老实好欺负,想找个能掌控的女婿吗?"

"陈默!"韩婷突然吼了一声,"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么跟我妈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我也吼了回去,"婷婷,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我受了多少委屈?你弟在我们家白吃白住半年,我说什么了吗?你妈住三个月,天天指挥我干这干那,我抱怨过吗?现在又要我拿钱给你弟买车,凭什么?"

"凭什么?"柳春霞气得浑身发抖,"就凭我女儿嫁给了你!就凭你住的是我们家的房子!陈默,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们,你连在省城立足的资格都没有!"

"那这房子您拿回去!"我也气疯了,"大不了我们离婚,我净身出户!"

车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雨刷疯狂摆动的声音,和窗外暴雨砸在车顶的声音。

韩婷死死盯着前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方向盘而发白。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陈默,你再说一遍。"

"我说......"

"你说离婚?"韩婷打断我,声音在颤抖,"行啊,陈默,你终于说出来了。"

"婷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韩婷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你是不是觉得委屈?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占了你便宜?那好啊,我们离!"

"婷婷,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韩婷踩下刹车,车子在高速路上突然减速,"陈默,我受够你了!受够你的懦弱,受够你的无能,受够你的牢骚!"

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韩婷却好像听不见一样。

她把车开到了应急车道,停了下来。

"下车。"她的声音冷得可怕。

"婷婷,外面下着大雨......"

"我让你下车!"韩婷解开安全带,走到后排,直接拉开车门,"陈默,现在,立刻,马上下车!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雨水瞬间灌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看着韩婷那张扭曲的脸,心像被人撕碎了一样疼。

"婷婷,你真的要这样?"我的声音在颤抖。

"对,我就是要这样。"韩婷推着我,"快滚!"

我机械地下了车,双脚刚踩到地面,车门就被狠狠关上了。

暴雨瞬间浇透了我全身。

我站在应急车道上,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心里空荡荡的。

突然,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

柳春霞探出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她大声对我喊了一句话。

那句话,在暴雨声中格外清晰。

"陈默,你不配!"

车窗升起,车子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看着车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娶韩婷?还是不配进他们韩家的门?

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生疼。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画面——婚礼上,柳春霞拉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陈默,婷婷嫁给你,是你的福气。"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祝福。

现在想想,那更像是一种宣告。

一种"你要感恩,要听话"的宣告。

高速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人停下来。

我就像一个被遗弃的人,站在雨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但还能用。

我想打电话给韩婷,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打给谁?

同学?朋友?

我突然发现,这三年来,我为了韩婷,为了这个家,把所有的社交都断了。

最后,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默儿?"母亲的声音很虚弱。

"妈......"我的声音哽咽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母亲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我就是想您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妈,您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别担心。默儿,你声音怎么不对?是不是和婷婷吵架了?"

母亲太了解我了。

"妈,如果有一天,我和婷婷离婚了,您会怪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傻孩子,妈怎么会怪你?"母亲的声音温柔,"妈只希望你过得好。如果婷婷不能让你幸福,离就离,妈支持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雨。

"妈,我好累。"

"累了就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应急车道边上,抱着头,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雨一直下,从傍晚下到深夜。

我在高速路上走了三公里,终于看到了一个服务区。

全身湿透的我走进服务区,引来无数异样的目光。

"先生,您还好吗?"一个清洁阿姨关切地问我。

"还好,谢谢。"

我在洗手间里把身上的水拧干,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震了几次,我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不是韩婷发来的。

夜里十二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陈默先生吗?我是韩婷的同事。"对方是个女声,"婷婷喝多了,您能来接她一下吗?她一直在叫您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她在哪儿?"

"在市区的××酒吧。"

"我现在在高速路上,回不去。麻烦您帮我照顾一下她,我会给您发微信转账,拜托了。"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韩婷喝醉了。

是高兴?还是痛苦?

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走出服务区,准备想办法回城。

突然,远处出现了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

是韩婷的车。

车子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面前。

驾驶座上坐的是韩婷,她的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副驾驶上还坐着柳春霞。

她们来接我了?

我心里涌起一丝希望,准备走过去。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05

我正准备走向那辆车,突然脚步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隔着车窗,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穿着一身西装,正低头看手机。

韩婷没有下车,只是摇下了车窗。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但我却觉得冰冷刺骨。

"陈默,上车吧。"韩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后座的男人,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那个人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韩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叫程宇,我们公司的法务总监。昨晚是他送我回家的。今天来接你,是我让他开车的。"

法务总监。

程宇。

这个名字,我听过。

韩婷之前提起过几次,说这个程总很有能力,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总监的位置,还是海归硕士。

"大清早的,让他陪你来接我?"我冷笑了一声,"韩婷,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韩婷皱眉,"昨晚我喝多了,是程总送我回家的,他知道你在这边,就主动提出开车送我来接你。陈默,你能不能别乱想?"

乱想?

我看着坐在后座的那个男人,他终于抬起了头。

是一张很英俊的脸,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带着礼貌的笑容。

他对我点了点头:"陈先生,你好。我是程宇,韩婷的同事。昨晚她喝多了,不放心她一个人开车,所以今天陪她过来接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也很得体。

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谢程总。"我皮笑肉不笑,"麻烦您了。不过,我想和我妻子单独聊几句。"

程宇看了看韩婷,然后很识趣地说:"那我去旁边抽根烟。"

他下了车,走到远处,点了支烟。

柳春霞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副驾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婷婷,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

"没怎么回事。"韩婷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昨天把你扔在高速路上,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去酒吧喝了点酒。正好碰见程总在那边谈业务,他就送我回家了。就这样,你还想知道什么?"

"就这样?"我盯着她的眼睛,"韩婷,你知不知道,一个已婚女人,让别的男人大晚上送她回家,这像什么话?"

"陈默!"韩婷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出轨?"

"我没说你出轨,但你这样做确实不妥。"

"不妥?"韩婷冷笑,"那你说,昨晚我喝醉了,该怎么办?自己开车回家,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打车回家,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韩婷突然说,"你就是太敏感,太小心眼。程总只是出于好心帮忙,你却在这里胡思乱想。说实话,我真的挺累的。"

柳春霞突然开口了:"婷婷说得对。陈默,你作为一个男人,连保护自己妻子都做不到,人家程总帮了忙,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儿挑刺。你说,你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我看着岳母,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感。

"妈,这事儿和保护不保护没关系。男女有别,韩婷是已婚女人,深更半夜让别的男人送回家,这合适吗?"

"那你说怎么办?"柳春霞反问,"你当时在高速路上,回不来。总不能让婷婷就在酒吧醉死吧?"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是啊,当时我确实回不来。

可是,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她们把我赶下车吗?

"行了,上车吧。"韩婷不耐烦地说,"别在这儿矫情了,浪费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后座的门。

程宇见状,掐灭了烟,也走了过来。

"陈先生,我坐后面就行。"他很有礼貌地说。

"不用,我坐后面。"我钻进车里。

车子启动了,往市区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昨天还是暴雨倾盆,今天却阳光明媚。

就像我的婚姻,昨天还以为能天长地久,今天却发现早已千疮百孔。

"程总,真是麻烦你了。"韩婷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里带着歉意,"大清早的就把你叫起来。"

"没事,举手之劳。"程宇的声音很温和,"韩婷,你昨晚喝太多了,今天好好休息一下。下周的项目汇报,我可以帮你准备。"

"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是同事嘛。"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聊工作,聊公司,聊最近的项目。

语气轻松,配合默契。

而我,就像一个局外人,坐在后座,听着他们的对话。

柳春霞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半小时后,车子开进了市区。

"程总,麻烦在前面路口停一下,我在那边打车就行。"我突然开口。

"哎?"韩婷愣了一下,"你不回家?"

"不回了。"我平静地说,"我去公司,今天还有事。"

"那......"韩婷欲言又止。

车子在路口停下,我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陈默。"柳春霞突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着她。

"考虑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我心上凿洞。

"什么?"

"该做的决定。"柳春霞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有些事,拖着不是办法。"

我没有回答,只是关上了车门。

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轿车重新启动,渐行渐远。

阳光照在我身上,却一点也不觉得温暖。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昨晚那场争吵,那句"你不配",还有今天这一幕——

不是巧合。

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戏。

一场为了让我主动离婚而设计的戏。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出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大学室友张凯。

张凯是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

"老张,在吗?"我发了条消息。

很快,对方回复了:"在啊,怎么了?"

"想咨询点事。"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关于离婚的。"

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婷发来的消息。

"陈默,我们需要谈谈。今晚回家,等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谈?

谈什么?

谈怎么让我心甘情愿地净身出户?还是谈怎么让我感恩戴德地退出她的人生?

我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了张凯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

"陈默,出什么事了?"张凯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老张,如果一方想离婚,但婚前财产和婚后财产都在对方名下,我能分到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你和韩婷......"

"嗯。"我打断他,"快走到那一步了。"

张凯长叹了一口气:"兄弟,你先别急。这事儿得慢慢说,你现在在哪儿?出来见一面,我帮你分析分析。"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直奔张凯的律师事务所。

路上,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三年的画面。

我想起第一次见柳春霞时,她打量我的眼神。

想起韩磊在我家白住半年时,韩婷的理所当然。

想起柳春霞住我们家时,那些若有若无的挑拨。

还有昨晚,那句"你不配"。

以及今天,那个坐在我妻子车上的陌生男人。

所有的点,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让我脊背发凉的线。

车子停在律师事务所楼下,我抬头看着这栋大厦,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可怜虫。

不,我本来就是个可怜虫。

一个被精心设计、步步算计的可怜虫。

推开律师事务所的门,看见张凯正坐在办公桌前等我。

"来,坐。"他给我倒了杯水,"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这三年的经历,还有昨晚今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的时候,喉咙干得冒烟,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水。

张凯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陈默,我问你一句话。"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确定要离婚?"

"确定。"我的声音很平静。

"好。"张凯掐灭了烟,拿出纸笔,"那我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