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小宇烧到四十度。
我背着他跑了两条街,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医院急诊室的灯刺眼得很,护士给小宇扎针,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刚缓过劲,薛晓妍就冲进来了。
“你给他吃了什么?你会带孩子吗?”她声音尖得刺耳,走廊里几个护士都回头看。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攥着存折的手,指节都是白的。
01
我提着一袋子土特产,站在儿子家门口。
门是薛晓妍开的,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没接,只说:“来了啊,进来吧。”
我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没我的拖鞋。薛晓妍也没提,我就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地砖凉得很,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心里。
屋子里收拾得挺干净,但一看就不是专门为我打扫的。
沙发上摆着几个抱枕,茶几上放着水果和零食。
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喊着“奶奶”,我蹲下来抱住他,心里那些不安一下子就散了。
杨振豪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妈,你先坐,我做饭呢。”
“我来我来。”我赶紧洗手进厨房。
儿子推辞了几句,还是让我接了锅铲。
红烧肉炖上,我一边炒菜一边往客厅瞟。
薛晓妍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小宇趴在她腿上,她也没抬头看一眼。
小宇扯她衣服:“妈妈,奶奶来了。”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饭桌上气氛有点僵。薛晓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妈,这肉太腻了,小宇不能吃。”
“那我明天做清淡点。”我说。
杨振豪打圆场:“不腻不腻,挺好吃的。”
薛晓妍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我低着头扒饭,心里不是滋味。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硬是咽不下去。
晚上我睡在次卧,床单是新换的,但枕头有点潮。
翻来覆去到半夜,听到他们主卧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薛晓妍的声音又尖又急。
我听到她说了一句:“你妈……”后面的话被门挡了,但那个语气,我懂。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熬了小米粥,蒸了鸡蛋羹,还切了点咸菜。
薛晓妍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倒了杯牛奶就走了。
小宇倒是吃了两碗粥,我心里总算好受点。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洗衣、拖地。
薛晓妍上班前从来不吃我做的早饭,要么在外头买,要么不吃了。
晚上回来也基本不说话,吃饭的时候最多说一句“还好”,然后就不动筷子了。
我试着跟她聊几句,问公司忙不忙、累不累。她都回得很短:“还行。”
“就那样。”
“还好吧。”
有一天,我拖地拖到她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别提了,我婆婆来了,家里到处是她身上的味儿……我都不想回来了。”
我手一抖,拖把差点掉地上。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想,我这辈子就没当过客人。
嫁人前是女儿,嫁人后是媳妇,后来是妈,是婆婆。
到了儿子家,倒成了客人。
还是那种不受欢迎的客人。
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02
第七天晚上,我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薛晓妍把一件白衬衫揉成一团塞在脏衣篓最底下。我拿出来一看,领子上有口红印。
我想了想,用手搓洗了一遍,又放了一点点84漂白。晾上去的时候,刚好薛晓妍从浴室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一看,白衬衫领子上漂了一个黄印子。84放多了。
我拿着衬衫站在阳台上发愣。薛晓妍出来看到,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妈,这件衣服一千多呢,你知不知道?”
“我……我本来想帮你洗干净的……”
“你不洗就不行吗?非要动我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大,连楼下的狗都开始叫。
杨振豪从屋里出来:“一件衣服,再买一件就是了。”
薛晓妍猛地转头看他:“你倒是会说话,那你买啊。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上个月加班到几点?就为了给你妈腾地方住?”
“我……”
“算了。”薛晓妍把衬衫夺过去,扔进垃圾桶。然后提包出门,门关得很重,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歪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杨振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早饭端上桌,喊他过来吃,他摇摇头:“妈,我不饿。”他起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叹了口气,那种长长的、从肺里挤出来的气。
那天下午,我接小宇放学回来,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条鱼。
薛晓妍爱吃清蒸鱼,我想这回总不会错了吧。
我特意挑活的,让老板杀好了,回来又刮了一遍鳞片。
姜切丝,葱切段,还淋了点料酒。
每一步我都做得小心翼翼的。
结果饭桌上,她只夹了两口就说有腥味。我尝了尝,不腥啊,我特意放了不少姜丝。
“可能我嘴巴刁了。”她放下筷子,去厨房煮了碗泡面。泡面的味道很香,香得有点刺鼻。
小宇小声问我:“奶奶,妈妈为什么不吃饭?”
我夹了块鱼肉给他:“妈妈吃过了,小宇多吃点。”我看着小宇吃得香,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鱼肉在嘴里没味道,我硬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有点疼。
那天晚上,小宇发高烧。
我摸着他脑门,滚烫的。赶紧找体温计,三十九度八。我喊薛晓妍,她跑过来摸了摸,说:“可能是白天吹风了。”
“去医院吧。”
“先观察一下,物理降降温。”她说。
我不放心,用温水给小宇擦了全身。
拿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又倒了酒精擦他手心脚心。
小宇迷迷糊糊地喊难受,我心疼得不行。
到了凌晨一点,温度还是降不下来。
我又去敲薛晓妍的门:“还是去医院吧。”
薛晓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再等等,早上再说。”
我等不了。小宇都烧迷糊了,嘴里说着胡话,脸都红了。我一咬牙,背起小宇就往外走。
等红绿灯的时候,我腿都在抖。
小宇趴在我背上,呼吸滚烫滚烫的。
我一边走一边念叨:“小宇别怕,奶奶在,奶奶在。”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四周安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喘气声。
到了医院,护士量体温,四十度一。
赶紧安排住院。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还在抖。
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走廊的灯管特别亮,晃得人眼花。
薛晓妍赶来的时候,医生正在输液。她一看,脸白了,但紧接着就转向我:“你怎么不早点说?非要拖到现在?”
“我……我喊你了,你说再等等……”
“你是他妈还是我是他妈?我说等你就等?你这么大年纪了,能拿什么主意?”她站得直直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急诊室的灯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了个清楚。
杨振豪站在一边,一句也没帮我说话。
他低着头,看地板。
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03
小宇住院那几天,我基本睡在医院。
白天回去做饭,晚上陪着。
走廊的椅子又硬又凉,我靠在上面,身上搭件外套,眯一会儿就算睡了。
护士半夜查房的时候看到我,递了条毯子过来:“阿姨,你回去睡吧,这边有我们。”我说不放心,还是守着。
小宇烧退了以后,精神好多了。我给他读故事,他靠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角。“奶奶,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奶奶讲。”我翻着故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他听。他听着听着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又是疼又是暖。
薛晓妍每天下班来一趟,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来了也不跟我说话,只跟小宇说几句,然后坐在一边刷手机。
她坐在病房另一边的椅子上,跟我隔了好几个座位。
有一天,她来得早,一进门就看见我在给小宇喂粥。她走过来,把粥碗拿过去:“我来吧。”
我退到一边,看着她一勺一勺喂小宇。小宇嘟着嘴:“妈妈,奶奶喂得好吃。”
她没接话,继续喂。喂了几勺,小宇推开她的手:“我不要了。”
薛晓妍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一瞬间就没了。
过了两天,小宇出院了。
回到家,我收拾行李,准备走了。
住不下去了。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拉链拉上。
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我住了不到十天,却觉得住了很久很久。
杨振豪拦着我:“妈,你才来几天,再住住呗。”
“不了,老家还有点事。”
薛晓妍在旁边没吱声。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看。小宇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奶奶别走,奶奶别走。”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脸:“奶奶回去几天,过几天就来看小宇。”
“骗人,奶奶每次都骗人。”小宇哭了。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用手给他擦,擦不完。
我眼眶也热了。但还是狠下心,提着包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小宇的哭声被门板隔住了。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走了没多远,手机响了。是杨振豪。
“妈,你回来吧,薛晓妍她……”
“她怎么了?”
“她说你走了也行,但存折的事得说清楚。”
我一愣。
存折?
我摸了摸包里,存折还在啊,我随身带着的。
不放心,我把包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摸了半天。
存折确实在包里,硬硬的,一个角还折了一下。
“什么存折?”
“她说你留下一张存折,三十五万的,在茶几上。密码是小宇生日。”
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明明记得存折在箱子底下的旧书里,怎么会跑到茶几上?
我回忆了好几天前的事情,当时收拾东西,我把存折从旧书里拿出来看了一遍,顺手放茶几上了。
后来就忘了。
“我没留。”我说,“我带着呢。”我的声音有点虚。
杨振豪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先回来吧。她闹得厉害。”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人头晕。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往哪走。
路边有棵梧桐树,我在树荫底下站了很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照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的。
最后还是掉头回去了。
一进门,薛晓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存折。她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把存折举着,像举着证据。
“你不是说你走了吗?”她问。
“我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你不是说存折在你身上吗?”她把存折举起来,“这上面是你名字,不是你故意留的?”
我看着那张存折,脑子发木。那确实是我的存折,封面都是一样的。我包里那张还好好放着。
“我真的没留……”
“行了。”她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听起来很刺耳。
杨振豪坐在客厅里,抱着头。
我站在门口,像做错事的孩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我脚边。
我脚上还穿着出门时那双鞋,鞋底还带着外面的泥土。
04
那晚我没走成。
杨振豪把存折还给了我。
我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是我的存折,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我摸遍了箱子底下的旧书,一本一本翻,没见到存折的影子。
我把每本书都抖了一遍,书页哗啦啦响,就是没有。
奇怪了。
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那天收拾东西,怕存折丢了,顺手拿出来压在茶几上的花瓶底下。
后来忘得死死的。
走的时候,我根本忘了这件事。
那时候小宇在哭,我的脑子全是乱的。
存折是真的。三十五万,是我存了大半辈子的。
我这辈子省吃俭用,买菜挑便宜的把式,衣服能穿好几年不买新的。
退休金不多,我从来不乱花。
早上吃粥就咸菜,中午吃面条,晚上炒一个菜。
一个月生活费不超过五百块。
这三十五万里头,有十万是拆迁补偿,剩下全是工资和退休金攒下来的。
每一分钱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本来是想着留给儿子买房的。
结果他们早就买房了,还欠着贷款。
我想着帮他们还点,但薛晓妍从来没提过这事,我也开不了口。
怕她多想,怕她觉得我插手他们家的事。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以前杨振豪小的时候,我一个人带他,上班抢着加班,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熬到儿子结婚,我本以为能歇歇了。
可没想到,到了儿子家,反而比上班还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身体上的累,睡一觉就好了。心里的累,怎么睡都睡不着。我看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跟杨振豪说,我还是得回去。他说妈你别走了,我送你回老家也行,但你别跟薛晓妍置气。
“我没置气。”我说,“我就是觉得,我不该在这儿。”
他没听懂我的意思。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当天就买了火车票,绿皮车的。
从省城到县城,硬座,十二个小时。
售票员说没别的车了,我说没关系,绿皮车也挺好。
车票攥在手里,纸质的,有点软。
我看着票面上的字,手指在日期上摸了一下。
走之前,我把存折又压在沙发垫子底下了。这次是故意的。
不是因为别的,我是在想,万一哪天真需要了,她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万一小宇要上学,要用钱,她手头不紧,不会为难儿子。
万一哪天她不跟儿子过了,也不至于两手空空地走。
脑子里想了很多万一,其实都是给自己找理由。
可我没告诉她。
我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小宇在幼儿园,薛晓妍在上班。杨振豪送我到楼下。
“妈,你真的走啊?”
“嗯。”
“那我给你打车?”
“不用,我坐公交。”我摆摆手,不让他送。
他站在路边,看着我上了公交车。
车开出去好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路口,像一根电线杆子。
公交车转弯,他消失在拐角。
我的眼眶又湿了,但忍住了没哭。
绿皮车很慢,窗外的房子一点一点变成田野,慢慢变成山。我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外面的风呼啦啦地吹。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流下来了。
大概是后半辈子太长了,以前觉得有儿子就有依靠。现在才发现,儿子不是你的了,他是别人的丈夫,是孩子的爸爸。
而你,只是个客人。
来了,走了,没人会在意。
车厢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
味道酸酸的,混着铁锈味。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看了一路。
到了县城,已经是晚上十点。老家屋里落了一层灰。我推开窗户透气,发现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黄了。树叶变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在儿子家住了十八天,连秋天都错过了。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沿上。
屋子很安静,只听到客厅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响。
这台钟还是结婚时候买的,走了几十年了,还在走。
05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一看,是薛晓妍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手机贴着耳朵,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存折是你留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嗯。”我的声音有点沙,刚醒。
“三十五万?”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我听到她吸了一口气。
“你是故意的吧?故意留着,想证明你大度?”
“不是……”
“那为什么走的时候不告诉我?非要让我翻出来?”她的声音高了一点,带着颤音。
“我怕你多想……”
“我想什么?我有什么好想的?你真要给我,当面说就行了。你非要这样,不是恶心人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是怕你不要,想说我本来就打算给你的……
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晓妍,那钱是给你和小宇的。”我终于挤出一句。
“我不要。”她“啪”地挂了电话。挂得很快,我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满屋子的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飘着,细细的,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杨振豪的电话打过来了。
“妈,你跟晓妍说了什么?她在家里哭呢,说你不要她了……”
“我没有……”
“她说你把存折留下了,是准备跟你儿子断绝关系。”
我听到这话,心里堵得慌。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断绝关系?存折的钱本来就是给你们的。我怕她不要,才悄悄放的。”我的声音发抖,自己都能听出来。
“妈……”杨振豪的声音哽咽了,“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我又想哭了。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管你?”我的眼泪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手机上。
那天下午,薛晓妍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没吵,只是很平静地问我:“你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说何必呢,钱给你了,我回去了。
“不是钱的事。”她说完,挂断了。
不是钱的事?那是什么事?我想不通。我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窗外风吹着老槐树,树叶哗啦啦地响。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着这些天的事,越想越乱。
我知道她嫌弃我,知道她嫌我碍事,知道她嫁给我儿子的时候心里就后悔了。但她不是坏人,她就是过得不开心。
而不开心的原因,不是我,也不是杨振豪。
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我吓了一跳。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白的。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摇一晃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薛晓妍把小宇送到了娘家,然后一个人去了酒店。她在酒店里给杨振豪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好了,我们离婚吧。”
06
第二天,杨振豪的电话打得特别急。
“妈,她走了。”
“去哪了?”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她回娘家了,带孩子一起走的。说我们不合适,要离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过。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手心里的汗把手机都打湿了。
“就因为存折的事?”
“不单是存折……她说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受够了。说我在家里什么事都听她的,她烦;不听她的,她也烦。她对我没感觉了,三年前就没有了。”
杨振豪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说,当时嫁给我,是觉得我老实可靠。现在觉得老实就是没出息。妈,她说我就像块木头,怎么烧都烧不起来。”
我张了张嘴,想骂她,又骂不出口。
毕竟我也是女人。我懂那种心情。当年她爸也是这样,温温吞吞的,什么事都不急。我忍了一辈子,到头来,薛晓妍不愿意忍。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哭了。四十岁的人了,对着电话哭。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在哪?我去找她。”
“妈,你别去了。她说她现在谁都不想见。”
我挂了电话,愣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时长。十八分钟。我和儿子,十八分钟没说话,都在哭。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被风刮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天气凉了。风很大,吹得人脸上发紧。
我披了件外套,去街上走走。路上没什么人,小县城就是这样,一到秋天,人都窝在家里。我走过菜市场,走过学校,走过邮局。
路过邮局的时候,我走了进去。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寄信。
买了信封和邮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写了很久。
信纸是邮局提供的,白底绿格子,钢笔写上去有点渗。
写来写去,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只求你别让小宇没妈妈。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信封落进去,发出“咚”的一声。我站在邮筒前面,站了很久。
寄完信,我坐在邮局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石阶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孩子哭着要抱。她一边哄一边往前走,脸上全是疲惫。
我想起以前带杨振豪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累得要死,可从来不敢说。
因为说了也没人听。
一个人带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
孩子生病了,一个人抱着去医院,一整夜不合眼。
那时候想,等儿子长大了,我就轻松了。
结果儿子是长大了。可我的苦,一天没少。
风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石阶上落了一片梧桐叶,我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07
第三天,杨振豪又打来电话。
“妈,我去找她了。”
“她怎么说?”我问得很急。
“她说不想见你。说你来了也没用,不是钱的事。”
“那你呢?你同意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我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妈,我不想离。一点都不想。”
“那就去把她追回来。”
“她说了,除非……”他停住了。
“除非什么?”我攥紧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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