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6年那个著名的夏天,托马斯·杰斐逊在费城伏案写下“人人生而平等”的铿锵字句。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字的分量——但知道是一回事,回到弗吉尼亚老家过自己的日子是另一回事。
杰斐逊在蒙蒂塞洛庄园里办了个造铁钉的小作坊,干活的净是些十岁左右的黑人男孩。他亲自在账本上算过:这些孩子干两个月的活儿,挣的钱够他一大家子花整整一年。庄园里还有纺织作坊,女人纺线织布,小孩负责梳理棉花——活不算太重,大多交给“最用不上的那批人”来做,这是杰斐逊自己的话。
像杰斐逊这样嘴上讲自由、手上攥着奴隶鞭子的人,在美国那拨开国元勋里头真不算稀奇。《独立宣言》五十六个签字者里头,大概四成家里养着奴隶;十年后开制宪会议的那五十五个代表,差不多一半都是奴隶主。领导闹独立的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而是当时殖民地最阔、书读得最多的那批人——大种植园主、律师、富商。奴隶制就是他们过好日子的经济底子。
乔治·华盛顿在弗农山庄养着三百多个奴隶。他在费城当总统那会儿碰上了一个要命的难题:宾夕法尼亚有条法律,奴隶在这座城市住满六个月就自动变自由人。华盛顿心里发毛,专门搞出一套“半年换班”的办法——每隔不到六个月,就把费城总统府里伺候自己的黑奴送回弗吉尼亚老家,再换一批过来,谁也别想攒够天数。
有个叫赫拉克勒斯的厨子跑了,华盛顿叫人拼了命去追;女奴奥娜·贾奇趁着总统府一次请客吃饭的乱哄劲儿溜了,华盛顿直接动用了总统的权力,派海关的人暗地里去抓,还写信嘱咐部下务必突然下手——他说一旦消息漏出去,这女人就永远别想再找着了。
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轨迹最有意思。他年轻时养了几十年奴隶,还在自己办的报纸上登过卖奴隶的广告,生意做得挺顺手。人到晚年他转了性,当上了宾夕法尼亚废奴协会的会长。1790年他八十四岁,离去世只剩几个星期,人生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就是颤巍巍地给国会送去一份请求废除奴隶制的请愿书。
可惜没通过。富兰克林一辈子信奉“政治是有关现实可能性的艺术”,临了最后一件事却是打破这个信条,向现实狠狠挥了一拳。
光盯着这些个人层面的矛盾,很容易骂一句“一群伪君子”就完事了。可事情真没那么简单。得回到1787年,看看新生的美国到底站在一个什么样的悬崖边上。
独立战争打完四年,十三个前殖民地按《邦联条例》凑在一起,实际上是个快散架的空架子。邦联国会压根没权收税,仗打完了,外债内债全还不上,当兵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各州自己印自己的钞票,相互之间还对过路货品抽税,有的州干脆不理国会,自己私下跟英国法国勾勾搭搭。
北边加拿大还扎着英军的营盘,西部好些军事要塞还攥在英国人手里,欧洲那些大国全都斜着眼等着看这个松垮的联盟自己塌掉。富兰克林早先说过,大伙必须抱团,不然肯定会被挨个吊死。到1787年,这句话早不是讲笑话了,是挂在脖子上的一块大石头。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马萨诸塞州又炸了一颗雷——退伍老兵丹尼尔·谢司领着几千号穷苦农民揭竿而起。这些扛过独立战争枪杆子的汉子,回到家乡却发现自己的土地被法院一张判决书收走了,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这事像一盆冰水浇在统治阶层的头上:中央政府的腿太软,连平一场内乱都费劲,还谈什么保住独立、挡住欧洲列强的虎视眈眈。
1787年5月,各州代表又一次聚在费城。原本只是想修修补补,把《邦联条例》改得好使一点,结果大伙一合计,干脆把门一关、窗帘一拉,直接动手起草一部全新的宪法——要造一个真正能管事、能收税、能打仗的中央政府。
门是关上了,可里头最要命的火药桶却怎么也盖不住——奴隶制。
北方几个州主要靠做生意和刚起步的工厂过活,不少地方已经一步步在废奴了。南方从马里兰往南一直到佐治亚,整个吃饭的家当全拴在烟草、水稻和靛蓝的种植园上,而这些种植园离了奴隶一天都转不了。
南卡罗来纳和佐治亚的代表把话撂得一点不拐弯:宪法要是不把奴隶财产保护得妥妥帖帖,南方立马拍屁股走人。没了南方那么多的人口、土地和海岸线,剩下北方那几块零碎地方,根本扛不住英国的反扑,也撑不起一个真正能站住的完整国家。
最有名的就是五分之三条款。它规定各州在分配国会席位和总统选举人票时,一个奴隶按五分之三的人头算进人口数里去。这样一来,蓄奴州凭空多出了一大堆政治份额——奴隶本人没有半点投票权,却替主人的州挣来了多出来的议席和选举人票。
杰斐逊1800年能当上总统,骨子里靠的就是这笔多算出来的“虚拟人口”。宪法还写定了,1808年以前国会不许管各州从海外运进奴隶的事,说白了就是给南方二十年时间接着从非洲买人。再有就是逃奴条款:哪个奴隶要是从一州逃到另一州,哪怕那个州已经废除了奴隶制,也得把人交还给原主。这三根柱子,把南方在宪法上的签字撑住了,也让联邦这座房子勉强搭起了架子。
可就在同样这届会议的手底下,也划出了一片不沾奴隶制的干净地方。1787年通过的西北法令,把今天俄亥俄、印第安纳、伊利诺伊、密歇根和威斯康星那一大片区域,定成了永远不许有奴隶制的自由地界。这是美国头一片大范围的法定自由地盘。华盛顿、杰斐逊和麦迪逊这些关键人物都支持了这个决定。
那会儿很多建国者真心觉得,奴隶制是个旧时代的尾巴,慢慢会被经济发展自己甩掉。算账的话,有些地方雇自由工人确实比养一辈子奴隶还便宜点,再加上海外奴隶进口迟早要被掐住,这旧制度看着像是要自己散架。甚至在独立战争期间,废奴运动已在北方逐渐萌芽,而富兰克林本人——他曾长期蓄奴——最终转变了立场,成为宾夕法尼亚废奴协会会长。
这个如意算盘让一个叫伊莱·惠特尼的年轻人一锤子敲得稀碎。
1793年,这个刚从耶鲁毕业的北方小伙子,在南方鼓捣出了一台看着不起眼的机器——轧棉机。它能飞快地把短纤维棉花的棉籽剥下来。在这之前,一个奴隶累死累活干一天,也就能剥出一磅棉花的棉籽。
轧棉机一来,干活效率几十倍往上翻,棉花一下从边角料作物变成了超级摇钱树。到1860年,美国棉花出口一度超过了其他所有出口货物的总和。英国那边兰开夏郡的纺织厂像饿疯了的巨兽一样,没日没夜地吞进南方的棉花。南方的种植园主成了全球纺织工业的重要原料供应商——而这一整套生意的底座,就是不要钱的奴隶劳动。
棉花帝国这么一疯长,对奴隶的需求大得没边了。美国黑奴人数从1790年的大概七十万,一路蹿到1860年的将近四百万。一个奴隶的市场价从大约三百美元涨到一千八百美元甚至更高。国内奴隶买卖变成了一项从上南部往下深南部不停输送人口的大买卖——上百万黑奴被绳子拴着从弗吉尼亚、马里兰卖到亚拉巴马、密西西比的新种植园去,骨肉分离成了当时南方最稀松平常的惨剧。
轧棉机发明的1793年,成了美国历史的分水岭。在那之前,奴隶制看上去真的在缓慢衰退;在那之后,它不但没自己死掉,反而长成了一个更吓人、更摘不掉的铁罩子,把整个南方的经济和命脉都焊在了里面。伊莱·惠特尼这辈子只从轧棉机专利里赚到了一点小钱,但他无意中做了一件事:推迟了美国废除奴隶制的时间表——有历史学家估计,至少推迟了三十四年。
1787年,不过是一个开端。那座“自由与奴役同屋而居”的房子还没有搭完,往后八十年里,每一代人都在拼命往它墙上补砖,或者偷偷抽掉它的地基。
宪法里故意含含糊糊的措辞、杰斐逊账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轧棉机轰鸣声里倍增的奴隶价格——这些本来各不相干的细节,织成了一张越收越紧的大网。1787年那个夏天的费城屋里,建国者们关上门做出的选择,替后来的美国定下了整整七十八年的争吵、撕裂和暴力升级。
这个国家在棉花田的利润和废奴主义者不肯低头的喊声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直到1861年南卡罗来纳的炮台向萨姆特堡开了第一炮,直到六十多万条人命泼洒在南北大地,直到林肯在葛底斯堡的寒风中用一句话把杰斐逊当年写下、却没能兑现的那句诺言重新端出来:这个国家,应该有一个“自由的新生”。
历史从来不是好人斗坏人的简单戏码。它是一长串在重重捆缚和压挤之下、由满身毛病的人做出的选择,以及这些选择撞在一起炸出的一连串回响。而那些回响,有些到今天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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