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小宇哭,是在他把一整碗番茄炒蛋扣在自己头上的时候。
那天我去姨妈家吃饭,六岁的外甥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攥着勺子,盯着碗里的鸡蛋发呆。姨妈在厨房忙,我坐在他旁边刷手机。
"舅舅。"他突然开口。
"嗯?"
"鸡蛋是不是小鸡的宝宝?"
我愣了一下:"算是吧,但这种鸡蛋孵不出小鸡。"
"为什么?"
"因为……"我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六岁小孩解释受精卵的概念,"因为它没有爸爸。"
小宇低头看着碗,突然端起来,整个扣在了自己脑袋上。番茄汁顺着头发往下滴,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姨妈从厨房冲出来,我也吓得站起来,但小宇只是安静地坐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不想吃没有爸爸的宝宝。"他说。
那天晚上姨妈一直在道歉,说孩子最近很敏感,在幼儿园被小朋友嘲笑爸爸不接送。我帮着收拾厨房的时候,注意到冰箱上贴着的账单——水电费、物业费、幼儿园学费,每一张都用红笔标注了"待付款"。
我没多想。姨妈一个人带孩子,老公常年出差,忙不过来很正常。
后来我每周末都去看小宇。陪他搭积木,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有一次他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手还抓着我的衣角。姨妈看着我们,说了句:"要是你早点结婚就好了,小宇跟你最亲。"
我笑着说:"结婚哪有这么容易。"
姨妈没接话,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手机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是暗的,但她的表情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当时以为她在担心账单。
现在想起来,那个表情更像是在计算什么。
01
姨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小陈,你最近有空吗?"她的声气听起来很疲惫。
"还行,怎么了?"
"是这样的……"她停顿了一下,"姐想拜托你件事。你姐夫公司那边要派他去国外三个月,我这边又接了个项目要经常出差,小宇的幼儿园两点半就放学,实在没人接送。你能不能来深圳帮姐看几个月孩子?"
我下意识就想拒绝。从老家到深圳两千多公里,我这边工作也不轻松。
"我知道为难你了。"姨妈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保姆换了三个都不合适,小宇现在谁都不听,就跟你亲。而且你不是一直说想换个环境?深圳机会多,你可以边带孩子边找工作……"
"姨妈……"
"姐给你工资,一个月五千,包吃包住。就三个月,等姐这边忙完了你就可以走。"
我犹豫了。五千块不算多,但在深圳包吃住倒是能省不少钱。而且我确实跟现在公司的领导相处不愉快,一直在考虑跳槽。
"小宇前两天还问我,舅舅什么时候来。"姨妈说,"他可想你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小宇那张小脸。
"行,我跟公司请假,下周就过去。"
"真的吗?太好了!"姨妈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小陈你放心,姐不会让你吃亏的。你就当来深圳旅游,顺便帮姐个忙。"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姨妈说话的语气,前半段是求人的小心翼翼,后半段却像松了口气的如释重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刷手机。深圳的房租均价、生活成本、就业环境,查了一圈下来,觉得去一趟也不亏。
第二天一早,姨妈发来一条微信:"小陈,机票姐给你订,这周六的航班。另外你到了先别着急找工作,先帮姐把孩子稳定下来。"
我回了个"好"。
她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对了,你姐夫脾气不太好,你来了之后少跟他说话。他工作压力大,见谁都没好脸色。"
这话说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周六下午,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深圳机场。姨妈开车来接我,小宇坐在后座,看见我立刻解开安全带扑过来。
"舅舅!"
"哎!坐好,危险。"姨妈厉声说。
小宇缩了一下,重新坐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我。我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现他瘦了一圈。
"最近没好好吃饭?"我问。
"吃了。"小宇小声说。
姨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他挑食,说幼儿园的饭不好吃。回家也不肯吃,每天就喝点粥。"
车子开进一个老旧的小区。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楼道灯坏了一半。姨妈说这是她租的房子,婚房在另一个区,现在出租出去了。
"为什么不住自己家?"我问。
"那边太远,小宇上幼儿园不方便。"姨妈说得很快,然后就没再解释。
电梯里一股霉味。小宇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抠着电梯壁上的小广告贴纸。
"别抠。"姨妈说。
小宇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正叼着烟刷手机。看见我们进来,抬眼扫了一下,没说话。
"这是小宇舅舅,来帮咱们带孩子的。"姨妈堆起笑脸,"这是你姐夫。"
姨夫"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尴尬地点点头,姨妈赶紧拉着我往里走:"你住这间,跟小宇一个房间。床是新买的,被子都洗好了。"
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儿童床,中间留出来的过道只能勉强走人。
"姐,我睡沙发也行。"我说。
"别,小宇晚上有时候会做噩梦,你在这陪着他睡得踏实。"姨妈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真是麻烦你了。"
晚饭是姨妈做的,三菜一汤。姨夫自顾自吃,一句话不说。小宇坐在我旁边,一直往我碗里夹菜。
"你自己吃。"我说。
"舅舅吃。"小宇固执地说。
吃到一半,姨夫突然开口了:"听说你没工作?"
我一愣:"辞了,打算来深圳找。"
"哦。"他嗤笑了一声,"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埋头吃饭。
"行了,吃饭别说话。"姨妈瞪了姨夫一眼。
姨夫摔了筷子,站起来回了卧室。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客厅的吊灯晃了晃。
小宇吓得把勺子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争吵声。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在吵钱的事。
小宇在儿童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小声叫我:"舅舅。"
"嗯?"
"你会走吗?"
我沉默了几秒:"不会,舅舅陪你。"
"真的?"
"真的。"
他这才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鼾声。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姨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姐给你工资,一个月五千。"
可我来了整整一天,她连合同都没提。
02
第二天一早,姨夫摔门出去了。
我迷迷糊糊被吵醒,看见小宇已经坐在床边,安静地盯着门的方向。窗外天刚亮,闹钟显示六点半。
"醒了?"我问。
小宇点点头,没说话。
"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他继续点头,然后低声说:"每天都吵。"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揉揉他的头:"走,舅舅带你刷牙洗脸。"
姨妈在厨房做早饭。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肩膀轻微颤抖。我装作没看见,带着小宇去洗漱。
早餐桌上只有我和小宇。姨妈说她不饿,在房间里打电话。我听见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讨好的客气:"王姐,真不好意思,这个月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这边资金周转有点问题......"
小宇咬着包子,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
"舅舅。"他突然说。
"嗯?"
"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我手一抖,豆浆差点洒出来。六岁的孩子,眼睛里竟然是这种过于成熟的担忧。
"瞎说什么,快吃。"我转移话题,"吃完舅舅送你上幼儿园。"
幼儿园在小区外两公里,走路二十分钟。小宇背着个米奇书包,拉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舅舅你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他问。
"住一段时间。"
"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是多久?"
"九十天。"
小宇掰着手指头算,算到一半放弃了:"好久。"
"还好吧。"我笑了笑。
"那你走了之后呢?"
我没回答。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我看见别的孩子都是父母一起送,抱着、亲着,各种叮嘱。只有小宇,拉着我的手,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舅舅再见。"他说完,转身要往里走。
"等等。"我叫住他,蹲下来把他书包的拉链拉好,"好好上课,下午我来接你。"
小宇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抱住我的脖子,抱得很紧。
我感觉到他在发抖。
送完孩子回到家,姨妈正在收拾客厅。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姨妈,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你姐夫工作压力大,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哦。"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说什么。
"小陈啊。"姨妈突然开口,"姐问你个事。"
"您说。"
"你带了多少钱来深圳?"
我愣了一下:"不多,两三万吧。"
"能不能借姐五千?"她语速很快,"姐最近手头紧,这个月房租还没交。下个月一发工资就还你,绝对不拖。"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的第二天就要借钱,这情况比我想的严重。
"行。"我还是答应了,"我转给你。"
"好孩子。"姨妈眼眶又红了,"姐记着你的好。"
她拿出手机,我扫码转了五千。转完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表情复杂。
"姨妈,你要是真缺钱,我这还有些,你先拿去用。"我说。
"不用不用。"她摆手,"姐有分寸。就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十分钟到幼儿园门口。小宇是第一个冲出来的,远远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
"舅舅!"
我牵着他的手往回走,他突然说:"舅舅,我们可以不回家吗?"
"为什么?"
"我想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去哪玩?"
"游乐场!"
附近有个小型游乐场,十块钱可以玩两个小时。小宇爬上滑梯,荡秋千,玩跷跷板,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在家里完全是两个人。
五点多回到家,姨妈正在厨房做饭。她看见我们,脸色有点不好看。
"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带小宇出去玩了一会儿。"我解释。
"以后早点回来。"姨妈语气有些生硬,"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玩的。"
我愣住了。小宇低着头,一声不吭。
晚饭依然是三个人吃,姨夫说要加班,不回来。姨妈心不在焉地扒着饭,手机响了好几次,她看一眼就挂掉。
"姨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问。
"没事。"她放下筷子,"对了,小宇明天开始你就在家教他认字,别老带出去疯。"
"他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别人家孩子都开始上辅导班了。"姨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冲,"你就是太宠他了,惯出一身毛病。"
我没再说话。小宇抓着我的衣角,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舅舅,我不想学认字。"
"那咱们玩认字游戏。"我小声回他。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姨妈的反常,姨夫的冷漠,这个家里压抑的气氛,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可能不只是帮忙带孩子这么简单。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姨妈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没出声,悄悄退回房间。
隔着门,我听见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在深夜里特别清晰。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渐渐摸清了这个家的作息规律。
姨夫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回来就直接进卧室,连客厅都不进。姨妈白天在家办公,对着电脑打字,接电话,语气永远是那种陪着笑的客气。小宇是最听话的,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从不闹腾。
但这种听话让人心疼。
周三下午,我接小宇放学的时候,他的书包破了个口子,里面的文具盒掉出来,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我蹲下来捡。
"李小明推我的。"小宇低着头。
"为什么推你?"
"他说我爸爸是骗子。"
我的手停在半空。小宇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舅舅,我爸爸是骗子吗?"
"别瞎说,你爸爸不是骗子。"我抱起他,"李小明胡说八道,以后别理他。"
可小宇趴在我肩上,小声说了句:"老师也说我家欠了学费。"
我心里一沉。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姨妈。她正在接电话,听我说完,脸色刷一下白了。
"我知道了,先挂了。"她挂断电话,转头看我,"学费的事我会处理,你别管。"
"姨妈,到底怎么回事?你们……"
"我说了别管!"姨妈突然提高音量,吓得小宇往我身后躲。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对不起,姐最近压力太大。学费的事,这周就交,你放心。"
那天晚上,小宇做作业的时候,我去厨房帮姨妈洗碗。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姨妈。"我斟酌着开口,"你要是真有困难,可以跟我说。"
"没困难。"她头也不回。
"可是……"
"小陈。"她打断我,"姐当初找你来,是希望你帮忙带孩子,不是来管大人的事。有些事你不懂,别瞎操心。"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洗完碗,我回房间的时候,小宇正趴在床上画画。我凑过去看,他画了三个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还有一个大人,三个人站得很远。
"这是谁?"我指着那个离得远的。
"爸爸。"小宇说。
"为什么画这么远?"
"因为爸爸不跟我们一起玩。"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陈述一件很正常的事。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周五晚上,姨夫难得回来吃晚饭。姨妈做了一桌菜,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
"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姨妈给姨夫夹菜。
姨夫看也不看,把碗里的排骨拨到一边:"吃不下,太油。"
姨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周你不是要出差?"她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时候走?"
"周日。"
"那今晚咱们……"
"没空。"姨夫扔下筷子,点了根烟,"约了朋友打牌。"
"又打牌?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姨夫眼睛一瞪,"赚钱的是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姨妈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宇埋头吃饭,筷子抖得厉害。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冲他摇摇头。
姨夫抽完烟,起身换衣服出门了。门"砰"一声关上,整个房子震了震。
姨妈坐在那里,盯着桌上一动没动的饭菜,眼泪突然掉下来。
"姨妈……"我不知道怎么安慰。
"没事。"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去洗碗,你带小宇去洗澡。"
她的背影佝偻着,像突然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我哄小宇睡着之后,坐在床边刷手机。微信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姨妈发来的。
"小陈,姐再跟你借点钱,行吗?"
我愣住了。
"不多,两万就够。姐最近真的很难,下个月一定还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开口了。第一次五千,第二次一万,这次两万。可我明明记得她说过,"就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我正犹豫,她又发来一条:"姐知道为难你了,但姐真的没办法。你要是不方便,就当姐没说。"
最后我还是转了两万。
转完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租、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可能要这么多钱。她到底把钱花在哪了?
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小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叫了声:"妈妈。"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每个人都在拼命忍着什么。
04
周日一早,姨夫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他离开的时候,姨妈追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姨夫头也不回,摆摆手就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姨妈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
"姨妈?"我叫她。
她回过神,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姨夫走之后,家里的气氛反而轻松了一些。至少小宇不用每天听父母吵架,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我发现姨妈更焦虑了。她每天盯着手机,一有消息就立刻看,看完就长叹气。有几次我看见她在阳台打电话,语气里带着哭腔:"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凑够……"
我不知道她在凑什么。
周二晚上,姨妈说要出去见个朋友,让我在家看着小宇。她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化了妆,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
"姨妈,你去哪?"我问。
"见个老同学,很快就回来。"她说完,又补了句,"晚饭在锅里,你们自己吃。"
她走了之后,我和小宇两个人在家。小宇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在厨房热饭。
"舅舅。"小宇突然叫我。
"嗯?"
"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端着碗走出来:"瞎说什么?"
"她每天都出去,不陪我玩。"小宇盯着电视屏幕,声音很轻,"她是不是嫌我烦?"
"不是。"我坐在他身边,"你妈妈只是最近比较忙,等忙完就好了。"
"那什么时候忙完?"
我说不出话。
小宇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懂事:"舅舅,你是不是也要走?"
"我……"
"你也会走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所有人都会走。爸爸走了,妈妈也要走了,你也会走。"
"小宇……"
"我不想一个人。"他突然抱住我,哭出了声,"舅舅你别走,求你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个六岁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些。
"舅舅不走。"我抱紧他,"舅舅陪着你。"
他哭了很久,最后哭累了,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动,怕吵醒他。
姨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进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怎么不把他放床上?"她小声说。
"他刚睡着。"我也压低声音。
姨妈走过来,想把小宇抱起来。小宇睡梦中嘟囔了一句,抓住我的衣服。
"让他再睡会儿吧。"我说。
姨妈看着小宇,眼眶又红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陈。"她突然开口,"姐对不起你。"
我一愣:"怎么了?"
"姐本来想让你来帮忙,可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姐把你也拖进来了。"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摇摇头:"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送小宇上学。"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小宇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第二天晚上,姨妈提议出去吃饭。
"难得你姐夫不在,咱们去外面吃一顿。"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小宇最喜欢吃火锅,是不是?"
小宇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火锅店。小宇很兴奋,不停地往锅里放他爱吃的丸子。姨妈也难得放松,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可调皮了,有一次偷偷跑出去玩,你妈找了你一整天。"她笑着说,"最后在河边找到你,浑身都是泥。"
"我都不记得了。"我也笑了。
"那时候多好啊。"姨妈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大家都没什么烦恼。"
气氛又沉默下来。
服务员上完最后一道菜,送来账单。姨妈拿起手机扫码,我看见账单金额——468元。
"我来吧。"我说。
"不用。"姨妈摆手,"姐请客。"
她点了付款,然后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刚站起来,姨妈突然开口了。
"小陈啊。"她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后你每个月交4000块伙食费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伙食费啊。"她笑了笑,"你在这吃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吧?4000块不多,你看外面租房也要这个价。"
我脑子嗡一下。
4000块?她说4000块伙食费?
我看着姨妈,她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小宇抓着我的手,不安地看着我们。
"姨妈,你不是说给我工资……"
"工资是工资,伙食费是伙食费。"她打断我,"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事还要姐教你?"
我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愤怒、震惊、难以置信,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我说不出话。
姨妈继续说:"一个月5000工资,减去4000伙食费,你还能拿1000呢。比在老家强多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我占了多大便宜。
"舅舅……"小宇拽拽我的衣服。
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满是害怕。
"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我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姨妈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回老家。"我说。
她的脸色变了:"小陈,你别这样,姐也是没办法……"
"我不是你的提款机。"我打断她,"从我来开始,你已经管我借了三万七。现在还要我交伙食费?姨妈,你当我傻吗?"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姨妈的脸涨得通红,小宇吓得开始哭。
我没再说话,拉着小宇往外走。姨妈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走!"她的声音都变了,"小宇怎么办?你走了他怎么办?"
"那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我甩开她的手,"我已经帮够了。"
我带着小宇走出火锅店,姨妈站在门口,没有再追出来。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小宇坐在床边,一直哭,却不敢出声。
"舅舅对不起。"我蹲下来抱住他,"舅舅不是不要你,但舅舅不能再待下去了。"
"为什么?"他哽咽着问。
"因为……"我说不下去。
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他妈妈把我当工具人用?怎么让他明白,大人的世界有那么多虚伪和算计?
我收拾好行李,在手机上订了最快的高铁票。明天早上六点的车,十二个小时后我就能回到老家。
姨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进门看见我的行李箱,整个人僵在那里。
"小陈……"
"明天我就走。"我说,"借你的钱,我不要了,就当帮你了。但以后别再联系我。"
"你不能走。"姨妈突然扑过来,跪在我面前,"你不能走,姐求你了。"
我被她这个动作吓到了。
"姐知道做得不对,可姐真的没办法。"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欠了很多钱,快还不上了。你要是走了,姐真的……"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我问。
她不说话,只是哭。
"你欠了多少?"我提高了音量。
"八十万。"她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姐欠了八十万。"
我脑子一片空白。
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欠的?"
姨妈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突然明白了。
那些反常的细节,那些躲躲藏藏的电话,那些借钱时闪烁的眼神——所有线索连起来,指向一个我不敢相信的答案。
"你去赌了?"我问。
姨妈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
05
我盯着跪在地上的姨妈,脑子里乱成一团。
赌博。欠债。八十万。
这些词连在一起,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可姨妈脸上的绝望告诉我,这是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听见自己在问。
姨妈低着头,肩膀颤抖得厉害:"一年前。"
"为什么?"
她没回答。卧室里传来小宇的哭声,他被吵醒了,在叫妈妈。
"你先去看看孩子。"我说。
姨妈站起来,踉跄着走进卧室。我听见她哄小宇的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不抽烟的我,这一刻很想抽。手机里的高铁票还躺在订单里,明天早上六点,我就可以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
可我走了,小宇怎么办?
卧室里安静下来,小宇应该是又睡着了。姨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
"一年前,你姐夫出轨了。"她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得可怕,"我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好了半年。"
我愣住了。
"我求他回头,他说回。可我知道他在骗我。"姨妈盯着地面,"我想挽回这个家,想给小宇一个完整的家。有人跟我说,有个平台能快速赚钱,我就试了试。"
"赌博平台?"
"一开始真的赚了。"她苦笑,"一天就赚了两万。我想,再赚点,赚够了就收手。可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赌徒的心理都一样,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等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深陷泥潭。
"你姐夫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他以为我在做投资。"姨妈擦了把脸,"婚房卖了,他以为是改善住房换了地方。存款花光了,他以为是我给小宇报了补习班。我一直瞒着,想着等我赚回来,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可你没赚回来。"
"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越陷越深。借了网贷,刷爆了信用卡,连小宇的教育基金都动了。现在……现在那边催债的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再不还钱就……"
她没说完,但我能想象到是什么威胁。
"所以你找我来,就是为了从我这借钱?"我问。
姨妈沉默了。
"是。"她最终承认了,"姐知道这样不对,可姐真的走投无路了。你是姐唯一能开口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八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我……我不知道。"姨妈绝望地摇头,"我每个月工资一万,房租三千,生活费两千,小宇幼儿园学费一千五,根本存不下钱。你姐夫那边,他自己要还车贷房贷,我不敢跟他说。"
"那你让我交4000伙食费?"
"我想……"她抬头看我,"我想你能帮姐一点。哪怕一个月给一点,姐也能撑下去。"
我被气笑了:"你还真敢想。"
"姐知道过分,可姐真的没办法了!"她突然激动起来,"你知道那些人多可怕吗?他们说,再不还钱就去小宇幼儿园堵我!他们知道我家地址,知道我上班的地方,知道小宇在哪个幼儿园!我怕,我每天都在怕!"
她崩溃了,捂着脸大哭。哭声压抑而尖锐,像困兽在哀嚎。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同情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愤怒和无力。她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我能做什么?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七千的普通人,能填多大的窟窿?
"姨妈。"我说,"我帮不了你。"
她哭声一顿,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窟窿太大了。就算我把所有积蓄给你,也不过杯水车薪。"我站起来,"我明天还是要走。这件事,你得自己解决。"
"你不能走!"姨妈扑过来抓住我的腿,"小宇怎么办?他那么依赖你,你走了他……"
"他有父母。"我冷冷地说,"你欠钱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把孩子当筹码绑架我。"
"我没有!"她激动地喊,"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小宇再受伤害了。他爸爸不管他,我又自顾不暇,你是他唯一的依靠。你走了,他真的会垮掉的!"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想起小宇问我"你会走吗"的时候,眼睛里的恐惧。
"对不起。"我说,"但我真的帮不了。"
我转身回房间。姨妈跪在客厅里,没有再追过来,只是一直哭。
卧室里,小宇睡得不安稳,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明天一早,我就走。离开这个混乱的家,回到自己的生活。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空得像被掏空了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姨妈发来一条消息:"小陈,姐最后求你一件事。能不能别现在走?再待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姐想办法处理好这些事,再让你走。好吗?"
我没回复。
她又发来一条:"如果你现在走,小宇会受刺激的。他已经失去了爸爸,不能再突然失去你。一个星期,给姐一个星期时间,让小宇有个心理准备。"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
一个星期。
七天。
我能做什么呢?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分崩离析?看着姨妈被债主逼到绝路?看着小宇变成最无辜的受害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6688的储蓄卡支出30000元,余额24567元。"
我愣了一下,点开手机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半小时前,我的卡向姨妈的账户转了三万。
我冲出卧室:"姨妈!"
客厅里空无一人。姨妈的卧室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轰隆隆的。她偷了我的手机,转走了我的钱。
三万。我所有的积蓄,就剩两万四。
我冲到她卧室门口,用力拍门:"姨妈!开门!"
没有回应。
"你把钱还给我!"
依然没有声音。
我拍了很久,力气耗尽,靠着门慢慢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短信还停在那里。我盯着那个数字,突然笑出声。
荒诞。可笑。可悲。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猎物的?从答应来深圳的那天?从第一次借钱的时候?还是从姨妈打来电话的那一刻,这个陷阱就已经布置好了?
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你是姐唯一能开口的人。"
原来如此。
外面天已经微微亮了。我坐在姨妈卧室门口,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早上六点的高铁,我还走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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