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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乐轩 裘 索
亡故后的守夜、守夜后的葬礼、葬礼后的追思,逝者与生者似乎依然同在,只是推开窗那人已在河的彼岸。记得《百年孤独》一书中写道,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在人的记忆中永远地被抹去。相信人的二次死亡之说,定是拨动了诺奖评委的心。
今天是我的同道、挚友平野律师的追思会。清晨我步入衣帽间的里侧,缓缓地取出那件每次上身后便送指定干洗店的丧服。日本社会对丧服的规矩近乎苛刻,纯黑色、不能有条纹即便是隐形的,成年女性在丧服内佩戴短款白色珍珠项链,甚至连内衣也要纯白,象征洁净无垢地送别亡灵。
约三十年前,随事务所的同僚们出席上司的父亲的葬礼。为了融入年功序列、等级森严而又繁文缛礼的日本社会,在葬礼的前日专程去了日本桥的高岛屋,在秘书的导购下选购了这件能够应对职场和社交场合又兼具应对守夜、葬礼和追思会的丧服。
上司的父亲曾是那个年代精通英语的高层司法官僚,国际检察官协会副主席主持葬仪,日本最高检察厅检察总长致追悼辞,东京特搜部部长等诸多国际派法曹精英前来哀悼——这种场面我一个外国人可不能掉链子丢脸,尽管丧服价格不菲,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了单。是日,偌大的葬礼厅堂,灵柩的前方和周边,错落有致地铺设在前墙的菊花和妥帖地安插在遗像周缘的菊花,在追悼者一派黑色丧服中的那份神圣凝重的美感、那份被菊花营造的无尚高格震撼了我。这样的菊满堂的葬礼让我感到,每一个生命确实是有意义的,直到离开人世驾鹤他界,依然可以有称作是缘分的菊祥物,将逝者与关联的人通过菊互联在葬礼上。
草木皆华于阳、唯菊华于阴,那天起原本不那么爱菊的我爱上了菊。葬礼后的年许,我荣获法务大臣授予的外辩资格,在法务省司仪官前我举起右手宣誓忠于法律、忠于事实,其后日本律师联合会颁发我一枚律师胸章,胸章的形状即是一朵具象的菊花。每每望着这枚足赤的金色菊形律师胸章,宣誓时的那一份神圣感、荣誉感和使命感便会油然重燃,这一枚菊形的胸章,让我对菊的淡然高节有了更崇高的敬仰。日本授予首相的最高荣誉勋章名为最高荣誉大勋位菊花勋章。菊者、尽也,至高无上的标格。
三十年来,这件丧服陪伴我送别一位又一位的不归客。二十多年前,随同我接受熊谷组日本本部的请托为,其中国现地法人的高管非正常死亡出席于沪上龙华的追悼会;二年前,又随同我参加在表参道的善光寺为早大恩师的守夜和葬仪,更记不清哪年哪月曾随同我送别复数的西行者。今年,这件丧服又陪伴我为老东家律所的合伙人平野先生送行。
“胰腺癌晚期”这一道冰冷的法槌,去年的下半年不带任何感情地宣判余命三个月。多少海外赶来求医的闻名遐迩的有明癌研究中心,在平野先生的身上也没有奇迹的发生。人生百年的当下,68岁的病故不免让人扼腕。失落与无奈中穿上丧服套上黑色外套,赶去大手町的大手银行办妥职场中不能委托的事务后,便打的径直去大仓酒店出席由社团法人日本软件协会主办的平野先生西辞三个月的追思会。
早春的东京,柳枝露绿芽。车窗外烟雨蒙蒙,细雨沿着车窗蜿蜒而下,像是欲流又止的泪,思念如雨,无声却浸满了心海。通往追思会主楼的步道边含苞的樱花,小小的、圆圆的像是滴滴泪珠。本馆拆除后重建的大仓酒店新的主楼以凌厉的几何线条刺向天际,然而步入静谧的楼宇,穿着丧服的我依稀能闻到旧时代的气息,那是厚实的羊毛地毯与打蜡地板融合着植物的微妙香韵。
二楼的追思会会场的前方,美轮美奂的菊花装置的前方中央安放的遗像是事务所网站上平野先生的工作照,与前往位于府上凭吊时那帧在风吹掀起布帘也吹蓬起头发的遗像风采迥异。平野夫人对艺术的审美力完美得无可挑剔,这位年轻时在美国与平野先生共同服务微软公司的职场丽人,今天一套矜重的丧服上佩戴者一朵花瓣纤柔、弧线温润、品格高洁的白色菊花,凛清闲絜,任何场面任何时候都会保持着体面的未亡人,下颌微收、礼貌地和每一位追思者握手、点头示意着,充满着对人生的感恩和接纳,而每一位哀悼者手握一枝白色菊花供奉坛前时的无表情的哀悼表情是最入念的追思。
我想起入围奥斯卡的影片《入殓师》中多次出现的菊花画面,想起3.11关东大地震避离危及生命场所的井然有序,面对食品恐慌依然前后等距离排队购物的那份不争不抢的菊然淡定,想起……生命中的逝去原本就是生命的常态,大和民族视死如归凛凛菊然的生死观是融入血脉、根植骨髓的。
年轻时在欧风美雨中从事IP法务六年后又回到律所的平野先生,长期担任日本软件协会的理事或监事。在得知癌症末期后,他毅然在FACEBOOK公开病状,表示在生命的最期依然会工作,为自己的人生集大成作出最后努力。我和我先生多次去东京的有明医院、去位于白金的府上看望平野先生。在一个秋日暖阳的周末午后,我们排队购买了在青山剧场与联合国大学之间的一家不使用鸡蛋、牛奶等动物食材的“对身体友好”的素食“I’m donut?”,捧着刚出炉热乎乎的“I’m donut?”去府上看望平野先生。
平野先生边咀嚼边连连称赞 “味道真好”,说着让坐在身边的太太和女儿也尝尝。爱猫小玉在过廊里踱着好看的猫步、露台上秋玫瑰开得正红,望着素日对猫咪和玫瑰爱护有加的平野先生品尝着外酥内软、入口即化的甜甜圈,我想对一个长期从事涉美法务的日本律师,更能品味出亦东亦西的个中滋味吧!想着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品尝“I’m donut?”,这样的温馨安祥的时光不会再多有,不禁黯然。我告知他“I’m donut?”,刚在纽约、首尔开店,平野先生忙问在上海也开了吗,我回说还没有。他说喜欢上海,上海像东京、又不是东京,上海像纽约、又不是纽约,很想再去上海、去苏杭,翻看着十年前两家共游上海苏杭后平野太太手工制作的上海苏杭行的浅米色布纹纸打底的相册,十年前的光景历历在目。
握着一枝洁白的菊花,回想着三十年来和平野先生经历的点点滴滴,轻轻地、缓缓地将这朵小白菊供奉在花坛上。
腊梅过后山茱萸悄然开了,无华的伞形花序以其无我的高风让人怀念。追思会结束,回望大堂里奥平清凤的花道力作,柠檬色的让人怜爱的山茱萸,每一朵小黄花都在花语着无私与感恩。带着故人西辞的丧失感离开了大仓酒店。早春的风携带着细雨飘落在丧服上,我下意识地裹挟着裙身。这件有着三十年衣龄的丧服,今天又陪伴着我送走了一位金石之交的不归客,这是一件不属于任何时代,却又是所有时代的丧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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