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车窗上,声音闷闷的。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指尖冰凉。八十六万。程靖琪死了,留给我这么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钱。
车停在家属院楼下。楼道里飘出我妈最拿手的红烧肉味道,香得发腻。
推开门,暖气混着油烟扑面而来。我妈在围裙上擦着手迎过来,眼睛先落在我包上:“回来了?事儿都办完了?那边……给了多少?”
我喉咙发干。
“三万。”听见自己声音有点飘,“说是最后一点心意。”
我妈“哦”了一声,脸上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转身回厨房,锅铲碰得哐当响。
那晚我睡不着。凌晨两点,去客厅倒水。
父母房门虚掩着,我妈压低的嗓音像钝刀子,从缝里钻出来:“……才三万,哪够你换大房子?”
我哥嘟囔了句什么。
水杯在我手里,忽然重得端不住。
01
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
我当时正核对报表,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本地。接了,那边是个男声,很稳:“请问是宋晓琳女士吗?这里是正理律师事务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律师找我,能有什么好事。
“您的前夫程靖琪先生,于上周四因交通事故不幸离世。”那边顿了顿,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根据他的遗嘱,您是他遗产的主要受益人。希望您能尽快来事务所一趟,办理相关手续。”
我半天没出声。
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模糊成一片。
程靖琪。
这个名字我有三年没听人提起了。
离婚时闹得很难看,他摔门出去,说这辈子最后悔就是跟我结婚。
后来再没联系。
像两条交叉过的线,越走越远。
“宋女士?”
“我在。”我听见自己声音还算平静,“他……怎么走的?”
“高速追尾,当场就不行了。”律师语气里带了些职业性的怜悯,“具体情况,您过来我们再详谈。另外,需要提醒您,遗产数额不小,请您务必亲自到场。”
数额不小?
挂掉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程靖琪挣钱是有点本事,但离婚时公司刚起步,背着一屁股债。
这才几年,就能留下“数额不小”的遗产?
还有,他为什么留给我?
离婚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两不相欠。他恨我恨到那个地步,最后却把钱给了我。这说不通。
接下来两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去事务所那天,是个阴天。事务所在一栋老写字楼里,装修简单。接待我的律师叫徐鹤轩,四十岁上下,戴眼镜,说话滴水不漏。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程先生遗嘱的复印件。他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折现后,扣除债务和相关费用,剩余金额为八十六万七千三百元。指定由您一人继承。”
我盯着那串数字。
八十六万。
不是八万六,是八十六万。
“为什么?”我抬头看徐律师。
他推了推眼镜:“遗嘱内容只能体现立遗嘱人的意愿,至于原因,我们不便推测。程先生是在三个月前立的这份遗嘱,公证手续齐全。”
三个月前。也就是说,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我喉咙发紧,“他还有别的亲人吗?父母呢?”
“程先生是独子,父母五年前相继病故。没有其他直系亲属。”徐律师顿了顿,“事实上,您是遗嘱里唯一的受益人。”
我拿起那张遗产清单。除了银行存款,还有一辆折价卖掉的车,一套还在还贷的小公寓。真的是他全部家当。
“这些钱……”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飘,“干净吗?”
徐律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但很快恢复专业:“遗产来源都经过法律审核。不过,宋女士,作为律师,我建议您继承后妥善处理。毕竟,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妥善处理。
他话里有话。
“还有这个。”徐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像是用了很多年,“程先生嘱咐,这个盒子务必交给您。他说……您看了就明白。”
我接过盒子。很轻。
“里面是什么?”
“我们没打开过。这是留给您的私人物品。”徐律师站起身,示意会面结束,“相关款项会在手续办妥后十个工作日内,划到您指定账户。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拿着盒子和文件袋走出事务所。天还是阴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刺。
包里沉甸甸的,装着一个人的全部身后事。
还有我完全搞不懂的原因。
手机震了。是我妈。
“晓琳啊,周五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爸买了条新鲜鲈鱼,你哥他们也来。”
我盯着屏幕。
“好。”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程靖琪,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02
高铁一小时,回老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开口。不是想坦白,是想怎么瞒。
我妈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眼里,儿女的钱就是她的钱,更准确说,我哥的钱是她的钱,我的钱,是我哥的钱。
以前我工资不高,每月给她一千,她总说:“自己攒着,以后嫁人用。”后来我涨了点工资,给两千,她话就变了:“你哥房贷压力大,你有余力就多帮衬点。”
帮衬。这个词我听了十年。
出站时,我爸在停车场等我。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接过我手里的包:“累不累?”
“还行。”
车上,他几次看我,欲言又止。快到家时,他终于开口:“你妈……听说程靖琪那边有点事?”
消息传得真快。不知道谁告诉她的。
“嗯,他去世了。”
我爸叹了口气:“唉,年纪轻轻的……你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都离那么久了,能有什么事。”
到家门口,红烧肉的味道已经飘到楼道里了。我妈系着围裙开门,脸上堆着笑:“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就等你们了。”
桌上果然摆满了菜。我哥宋鸿涛和嫂子曾妮娜已经到了。嫂子看见我,笑着招手:“晓琳回来啦,气色不错呀。”
她永远这么热情,热情得让人不自在。
我哥埋头刷手机,抬了下眼皮:“来了?”
“嗯。”
吃饭时,话题自然绕到我身上。
“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我妈夹了块鱼放到我碗里。
“差不多了。”
“唉,也是可怜人。”我妈摇头,“不过离都离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对了,他那边……没留下点什么?”
筷子停在半空。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爸低头吃饭,我哥看似不在意,但手机放下了。嫂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来了。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留了点。”我说,“三万。律师说是他最后一点心意,算补偿吧。”
“三万?”我妈音调拔高了一点,又马上压下来,“哦……三万也好,毕竟夫妻一场。”
但我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
我哥嗤了一声:“三万?现在三万够干嘛的。我还以为他多大方呢。”
嫂子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笑着打圆场:“有总比没有好。晓琳,这钱你好好存着,女孩子手里有点钱,心里踏实。”
我点点头,没接话。
踏实?我捏着口袋里那张新开的、存着八十六万的银行卡,只觉得烫手。
饭后,我妈拉我在沙发上坐下,握着我手:“晓琳啊,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一紧。
“你看你哥那房子,老小区了,又小,妮娜马上想要孩子,根本住不开。他们看中了一套新房,三室两厅,地段也好,就是首付还差三十万。”
她手很暖,话却很凉。
“妈知道你也不容易,但一家人不就得互相帮衬吗?你那三万,虽然不多,也是一份心。剩下的,你看能不能跟你同事朋友借点,或者……用你公积金贷款帮他们凑凑?”
我看着她满是期待的眼睛。
忽然想起徐律师那句话:妥善处理。
“妈,”我慢慢抽回手,“我刚换了工作,公积金动不了。朋友……大家都不宽裕。这三万,我自己也想留点备用。”
她脸色淡了点。
“备用什么呀,你一个女孩子,吃住都在家里,能花多少钱?”她拍拍我手背,“妈还不是为你好?你现在帮了你哥,以后你有难处,你哥能不帮你?”
以后。
我太知道这个“以后”了。那是个无底洞。
“我再想想吧。”我站起来,“有点累,先洗漱了。”
晚上,我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主卧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我妈和我爸。
“……就三万,你说她能有什么难处?就是不真心想帮!”
“你也别逼孩子……”
“我逼她?我这是为她好!现在不帮自己哥哥,以后她在婆家受欺负,谁给她撑腰?”
声音渐渐小了。
我翻身,面对墙壁。黑暗中,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静静地看着我。
程靖琪,你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会不会笑我?
笑着笑着,又会不会有点难过?
毕竟,我们曾经也以为,能成为彼此撑腰的人。
03
凌晨两点,口渴得厉害。
我轻手轻脚开门去客厅倒水。家里静得只剩冰箱低沉的嗡鸣。父母卧室的门虚掩着,一线光漏出来。
刚要走过去,听见里面我妈压得极低的嗓音。
不是对我爸说的。
是对我哥。
“……才三万,哪够你换大房子?白指望了。”
我脚步钉在原地。
我哥的声音含糊,带着睡意和不耐烦:“我就说她抠门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心里早没这个家了。”
“你小点声!”我妈啧了一下,“三万就三万吧,总比没有强。明天我再跟她说说,看能不能让她把那三万先拿出来,你们付个订金。剩下的,妈再帮你们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爸那点退休金……”
“我去借!脸皮抹下来,还怕借不到?”我妈声音发狠,“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能看着你住那小破屋?妮娜肚子再没动静,她娘家该有意见了……”
水壶在我手里,冰凉。
我慢慢退后,一步,两步,退回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很轻,却像砸在我心口。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才三万,哪够你换大房子。
白指望了。
原来我那点价值,早就被秤称好了。
三万,不够换大房子,所以是“白指望”。
如果我说是八十六万呢?
是不是就够换了?
是不是就成了“好女儿”、“真懂事”?
黑暗里,我捂住脸,没哭。就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原来心寒到极点,是这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钝的、麻木的凉。
坐了很久,腿麻了。我撑着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个铁皮盒子。
指腹摩挲过粗糙的锈迹。
程靖琪,你留给我这笔钱,是想救我吗?
还是想看看,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我打开台灯,找了根旧发卡,慢慢撬盒子边缘的卡扣。锈死了,很费劲。撬了十几分钟,咔一声,盖子弹开一条缝。
里面东西不多。
一张折起来的纸,边缘都磨毛了。
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拴在褪色的红绳上。
还有一张照片。
我拿起照片。
是刚结婚那年,在我们租的第一个小房子里。
我生日,他买了蛋糕,我脸上被他抹了奶油,笑得很傻。
他搂着我,对着镜头比耶,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真好啊。好到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甜。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已经有点模糊了:对不起,晓琳。
我盯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最后跟我离婚?对不起摔门而去?还是对不起……别的?
展开那张纸。是一份复印的保单。人身意外险,投保人程靖琪,受益人……最初写的是“法定”,但被划掉了,旁边手写改成了我的名字:宋晓琳。
保额,一百五十万。
变更受益人日期,是三个月前。
和他立遗嘱同一个月。
我的手开始抖。
车祸。高额保险。变更受益人。遗产。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乱撞。
徐律师那句“妥善处理”,像冰水浇下来。
这钱……真的干净吗?
窗外天色渐渐泛灰。我坐了一夜,看着那张保单和照片。直到楼下传来送牛奶车的声音,才猛地惊醒。
把东西塞回盒子,藏进背包最里层。
然后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里眼下乌青的自己。
得查清楚。
这笔钱怎么来的,程靖琪最后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我得守住它。
绝对不能让我妈、我哥知道。
这不是钱。
这是我可能仅有的、逃离这一切的船票。
04
回城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那把黄铜钥匙。
很小,像是开抽屉或者小柜子的。程靖琪留下它,肯定有用意。也许是他以前住的地方?离婚后他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得找人打听。
可找谁呢?我们共同的朋友,离婚后基本都不来往了。他老家没人了。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名字跳出来:徐鹤轩。
他是律师,处理程靖琪的后事,也许知道些什么。
周一上班,我请了半天假。没去徐律师的事务所,直接打电话约他中午见面,地方我定,一个很偏僻的咖啡馆。
他准时来了,还是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
“宋女士,手续有什么问题吗?”
“钱还没到账,应该快了。”我搅着咖啡,没看他,“徐律师,我想问问,程靖琪事故的具体情况。您当时说,是高速追尾?”
徐鹤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交警的事故认定书我看过,确实是追尾。程先生的车撞上前方一辆货车,车速很快,几乎没刹车痕迹。”
“对方司机呢?”
“货车司机受了轻伤,已经处理完了。”他顿了顿,“事故责任很清楚,程先生全责。”
我握紧杯子:“他……为什么开那么快?有调查吗?”
“警方排除了酒驾和毒驾。具体原因,不好说。可能是疲劳驾驶,或者……”他看了我一眼,“情绪问题。”
情绪问题。
程靖琪离婚后,情绪一直不好吗?
“徐律师,”我抬头,直视他,“您之前提醒我‘妥善处理’这笔遗产。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宋女士,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太明。作为律师,我只能确保遗产继承程序合法。但程先生去世前,他的财务状况和人际关系……有些复杂。”
“复杂是什么意思?”
“他公司经营出现困难,有几笔债务纠纷。另外,变更保险受益人和立遗嘱,都集中在同一时段,这不太寻常。”徐鹤轩放下杯子,声音压低,“我只是建议您,钱到手后,低调一些,不要急于大额消费或投资。观察一段时间。”
债务纠纷。
不寻常。
我后背发凉。
“您知道他现在住哪里吗?我想……去收拾一下他留下的东西。”
徐鹤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个地址:“这是他租的房子,房东我已经联系过,您可以去。不过,里面可能没什么了,重要物品我们之前已经整理过。”
我接过便签。
“还有,”他补充道,“如果您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任何……不太对劲的东西,建议您谨慎处理,或者联系我。”
不太对劲的东西。
我脑子里闪过那把黄铜钥匙。
离开咖啡馆,我直接去了那个地址。一个很旧的小区,程靖琪租的是个一居室,在六楼,没电梯。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换了把钥匙,还是不行。门锁好像换了。
正犹豫,对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头出来:“找谁啊?”
“您好,我是程靖琪的……朋友。来帮他收拾东西。”
老太太打量我几眼:“小程啊……唉,可惜了。他这房子,上个星期有人来过了,把东西都搬走了。”
“搬走了?谁?”
“不认识,两个男的,穿得挺普通,说是他亲戚。”老太太摇摇头,“搬得可干净了,连床垫都抬走了。你是他朋友,不知道?”
我心脏狂跳。
亲戚?程靖琪哪来的亲戚?
“那……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或者,小程之前有没有在您这儿存放过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没有。小程人挺安静,不怎么打交道。哦对了,他卧室墙上有个旧空调洞,用海报糊上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那俩人好像没动墙。”
我道了谢。
亲戚?来搬空一个死人的出租屋?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05
我没能进那间屋子。
房东过来,证实了老太太的话。
锁是他应“程先生亲戚”要求换的,房租结清了,屋里清空了。
他有点抱歉:“宋小姐,我不知道您还要来收拾。那两位说是他表哥,有委托书,我也没多想……”
委托书?哪来的委托书?
我问房东要了那两人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站在楼下,我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程靖琪最后几个月,就住在这里。然后他死了,有人迅速抹掉了他生活的痕迹。
为什么?
那把黄铜钥匙,显然不是开这扇门的。
我回了自己租的房子,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又倒出来。保单,照片,钥匙。就这些。程靖琪,你想用这把钥匙告诉我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八十六万到账了,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手心全是汗。看着那串数字,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我妈又打来电话。
这次更直接:“晓琳,你那三万取出来了吗?你哥他们看中那房子,这周末交订金,就差这三万了。”
我说:“妈,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这钱……”
“你有什么紧的?”她声音提高了,“一个月工资好几千,吃住都不花钱,三万块拿不出来?晓琳,妈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一家人,关键时刻你不帮,谁帮?”
“我没说不帮。”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冷静,“但这钱我现在有用。哥买房是大事,再等等,也许有别的办法。”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妮娜娘家已经出十五万了,咱们家就出这三万你还推三阻四!宋晓琳,你是不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就不姓宋了?”
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但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又过了两天,嫂子曾妮娜直接来我公司楼下等我。
她穿着件米色风衣,笑盈盈的:“晓琳,下班啦?走,嫂子请你吃饭。”
我知道这顿饭不好吃。
果然,坐下没多久,她就切入正题。
“妈那天电话里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着急,你也知道,你哥那人,没什么大本事,买房子是一辈子的大事。”她给我夹菜,“那三万,你要是实在不方便,嫂子不逼你。不过,你看能不能用你的名义,帮你哥贷点款?你公积金高,信用也好,贷个二三十万不难。月供我们还,肯定不连累你。”
用我的名义贷款。
三十万。
我慢慢放下筷子。
“嫂子,不是我不愿意。我前阵子刚换了工作,公积金有冻结期,贷不了。信用贷我也咨询过,利息太高,不划算。”
曾妮娜脸上的笑淡了点:“那……你认识银行的人吗?打个招呼,利息低点?”
“我一个普通上班族,哪认识银行的人。”我看着她,“嫂子,买房是大事,要不让哥再看看其他楼盘?或者,再攒攒钱?”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忽然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晓琳,嫂子跟你说句心里话。我跟你哥结婚五年了,一直没孩子。我妈天天催,话里话外嫌我们没自己的窝。我心里急啊……我就想有个安稳的家,怎么这么难?”
她低头擦眼睛。
我心里不是滋味。我知道嫂子也不容易,我哥那脾气,指望不上。可她不该把我当成救命稻草。
“嫂子,我理解。但我也得为自己考虑。我现在工作也不稳定,万一有什么变动,背着一身债,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嫂子知道难为你了。这样,那三万,算嫂子借你的,打欠条,行吗?一年内肯定还你。”
一年?
那三万,我根本没有。
我沉默。
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行,我知道了。”她拿起包,“晓琳,人都有难处,但亲情不是这么算的。你今天不帮我们,以后你有事,也别怪我们袖手旁观。”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面前的菜凉透了。
亲情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按房子的平米数算?按钱的多少算?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鹤轩。
“宋女士,关于程靖琪先生的事,如果您还想了解更多,可以联系一位姓冯的先生。他是记者,之前因为报道那起事故,接触过程先生的一些情况。这是他的名片,仅供参考。”
下面附了一个名字和电话:冯子轩。
记者。
事故报道。
心脏又突突跳起来。
也许,他能告诉我,程靖琪最后那几个月,到底卷进了什么事情里。
还有那八十六万,到底沾着什么。
06
联系冯子轩前,我犹豫了很久。
记者。这个词让我本能地警惕。我怕麻烦,怕曝光,怕那八十六万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但我更怕稀里糊涂。
周五晚上,我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声音有点年轻,带着点懒散的鼻音:“喂?哪位?”
“冯先生您好,我是宋晓琳。是徐鹤轩律师给我的您的联系方式。”
那边顿了一下。
“哦,宋女士。徐律师跟我提过。”声音清晰了些,“是为程靖琪先生的事?”
“对。我想了解一些……他去世前的情况。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见面聊聊?”
冯子轩约我在一家书店的咖啡区见面。他说那里安静。
周六下午,我提前到了。书店很大,咖啡区飘着豆子和书本混杂的气味。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心里七上八下。
两点整,一个男人走过来。
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背个旧帆布包,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但他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专注的打量。
“宋晓琳?”他伸出手,“冯子轩。”
握手。他手指有薄茧。
坐下后,他直接问:“徐律师说,您继承了程先生的遗产?”
我点点头。
“所以您想知道,这笔钱干不干净?”
他这么直白,我倒愣了一下。
“……是。还有,他为什么会把保险受益人和遗产都留给我。我们离婚三年了,关系……并不好。”
冯子轩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我最初关注那起事故,是因为货车司机那边有点说法。司机姓赵,五十多岁,家里挺困难。他说出事前,程靖琪的车在他后面跟了很久,速度时快时慢,不像正常驾驶。但交警没采信,因为没其他证据。”
“程靖琪……跟踪那辆货车?”
“不确定。也可能是巧合。”冯子轩翻了一页,“后来我查了程靖琪公司的状况。他做建材贸易的,去年开始,行业不景气,他资金链应该很紧张。有几笔小额贷款逾期了。”
资金紧张。那八十六万怎么来的?
“保险呢?”我问,“他变更受益人,又突然立遗嘱,是不是……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冯子轩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宋女士,有件事,我得告诉您。我调查过程中,发现程靖琪出事前两个月,接触过一个叫‘刘德昌’的人。这个人……名声不太好,据说私下放贷,手段不太干净。”
刘德昌。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您的意思是,程靖琪可能借了高利贷?”
“只是可能。没有证据。”冯子轩合上笔记本,“而且,如果他借了高利贷,死后还能留下八十六万遗产,这不合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笔遗产,本来就不是他的。”冯子轩压低声音,“或者,他用别的办法,搞到了一笔钱,填了窟窿,还有剩余。”
别的办法?
我想起那把黄铜钥匙,想起被搬空的出租屋,想起那两张所谓“亲戚”的脸。
“冯记者,您能帮我查查,程靖琪有没有在银行租过保险箱?或者,他在别的地方有没有存放东西?”
冯子轩挑眉:“您有线索?”
我从包里拿出那把拴着红绳的黄铜钥匙,推到他面前。
“这是他留给我的。不知道开什么。”
冯子轩拿起钥匙,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
“像是老式保管箱的钥匙。我试试看能不能查到。不过,宋女士,”他把钥匙还给我,“如果真牵扯到刘德昌那种人,我建议您,适可而止。知道得越多,有时候越麻烦。”
“我知道。”我把钥匙收好,“但我必须搞清楚。我不能拿着这笔……可能来路不明的钱,过一辈子。”
冯子轩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下。
“您跟程靖琪,还真不像一类人。”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我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要是是一类人,大概也离不了婚。”
离开书店时,天阴了。
冯子轩说,有消息会联系我。
刚走到地铁站,手机响了。是我妈。
声音带着哭腔:“晓琳!你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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