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奕婷

“我想回老家看看”,今年春天,76岁的老爸总念叨这句话。

老爸11岁来西北后,再未回过山东老家,村里已经没有房屋和亲戚了,仅剩儿时的回忆。“年纪越大,小时候的事反而越来越清晰了”。老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目光越过楼群,望向远方。我和哥哥决定在五一假期带他回趟山东,了却老人的心愿。

山东航空的舷窗边是《论语》经典——“子曰:温故而知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孔孟之乡的气息,从高空扑面而来,一路护送我们飞向济南。飞机起飞后,老爸一直沉默着。他侧过脸去看窗外的云海,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我知道,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近乡情怯,六十多年的光阴,几千里的路程,此刻都浓缩在这短短两个小时的航程里。那片他梦里反复描摹的土地,就在云层之下。

我翻看着飞机上的《齐鲁晚报》,一篇考古新闻报道里的专家姓孔,教育专版的一位教师作者姓姜,这一切都让我感觉亲切。我家就是姜姓,在西北很少见,曾让无数人误以为是“江”,在山东,“姜”就是“姜”,祖祖辈辈,像田里的麦苗一样生长。爷爷当年说过,看姜家名字中间那个字,便知辈分,便知长幼——那是一个家族在土地上扎下的根,一代一代,清清楚楚。

到达济南,我们先住在老城区。我和哥陪老爸看了趵突泉的三股水,逛了大明湖的柳岸,又沿着曲水亭街慢慢走了一遭。泉水在脚边潺潺地流,柳絮在空中轻轻地飘。老爸看着那些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忽然说:“老家村旁也有条河,夏天能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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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们便驱车前往禹城市安仁镇颜坊村。车子驶上平坦的公路,路两旁的行道树笔直地往后闪过。老爸一路在说:村旁有河,村里有湾水。村子另一头靠着火车站,铁轨高出地面老多老多……

快到村口时,果然看见一条铁路与公路并行,路基高出地面有一米多。老爸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没错!就是这儿!”他盯着那道铁轨,眼眶有些发潮,“小时候看这铁轨,高得很,觉得那上面的火车不知能跑到多老远的地方去。如今再看……还不到我腰哩。”他比划了一下,笑了,笑里带着点儿说不清的酸楚。

村子变了,又好像没变。当年薄收的盐碱地,如今蔬菜大棚一座连一座,麦苗和葱、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老爸蹲下身,用手轻轻抚过麦穗,那神情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这麦子长得真喜人。当年要有这收成……”他没把话说完,慢慢起了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车子拐进村里的一条小路,没走多远,一湾水便出现在眼前。老爸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站在湾边半晌没动。“六十多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这湾还在。就是比从前浅了。”他指着对岸的一处院落,“那会儿,一到夏天,我就跟伙伴们在这儿凫水。骑着一截木头,偷偷划到对岸老杨家的大树上摘梨吃。”正说着这话,那院里走出来一对老夫妇。老爸上前问了声好,顺口问人家贵姓。“姓杨。”老汉眯着眼打量他,又说他父亲当年把椅子放在树下乘凉,顺便看着梨树。

一位路过的伯伯见我们面生,主动迎上来问。听说我们是姜家人,他立刻拍了拍大腿:“六零年那会儿,是有几户姓姜的去了东北、西北的……你们是西北回来的?”

他兴冲冲引着我们往村东头走,说老支书家的儿子正在门口晒太阳,跟老爸岁数差不多,兴许还认得。七八个老汉围坐在一扇大门口,有的靠着墙根打盹,有的抽着烟拉家常。老爸走过去和他们搭话,人群里有个人忽然盯着爸爸问:“你是保英?”“对,你记得我小名?你,你是柱子吧!”两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老汉们也红了眼圈,有的摘下帽子,有的用袖口胡乱擦着眼睛。时光在这一刻忽然倒流,他们说起哪年的收成如何,说起谁家盖了新屋,谁家过年带着孙子从东北回来。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往事,从一张张缺了牙的嘴里蹦出来,带着六十年前的泥土气息。

回去的路上又去安仁镇转了转,吃了火烧和肉包子,老爸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嘴角却一直微微上扬。“小时候觉得镇上挺远,觉得火车道高得不得了。这回看见了,其实不远,也不高。”他慢慢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没想到又见到柱子他们了,还见着那湾水,老梨树不在了……这辈子的心愿,算是了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知还能活几年,反正……能闭上眼了。”我和哥哥坐在前排,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鲁西北平原一望无际,麦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绿色的光。

这个假期,景区到处人潮汹涌,可我们都觉得,这一趟回山东,值了。一个老人的乡愁,原来可以这样轻,轻到只是一湾水、一棵树、一声六十年前的小名,又这样重,重到要用整整一生去走完回家的路。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宁夏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