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它。”父亲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
我低头看那纸上的字,笔迹有些潦草,可“放弃继承权声明书”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印进我眼里。
290万。
老房子拆迁的补偿款。
我抬起头,想从父亲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愧疚。
可他别过脸去,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母亲坐在旁边,手紧紧捏着衣角,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傅志强,我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堂弟,靠在门框上冲我龇牙笑:“姐,你放心,我肯定把我大伯大妈当亲爹妈养。”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人注意到,我离开时顺走了母亲藏在衣柜深处的那个小木匣子。
01
那顿饭吃得我很不是滋味。
父亲请了满满一桌子亲戚,有叔叔伯伯,有姑姑婶婶,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二十多个人挤在我家那个不大的客厅里,推杯换盏,笑声震天。
“来来来,大家举杯,”二叔站起来,嗓门大得像炸雷,“恭喜我大哥,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是啊,那破房子总算拆了,290万,够咱家风光好几辈子了!”
“永胜哥,你可得好好请客!”
亲戚们七嘴八舌,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坐在上座,满脸红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饭,筷子夹了口菜,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姐,你怎么不吃菜?”傅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这红烧肉可是大娘专门做的,香得很。”
我没理他,低头扒了口白饭。
他倒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大伯说了,那钱先给我,我打算开个店,到时候赚了钱肯定不会亏待你们。”
“什么店?”我随口问了一句。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有门路。”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压低了声音,“姐,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咱们是亲戚嘛。”
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从小他就这样,每次想占便宜之前,总要先把好话说尽。
小时候抢我零食是这样,后来偷我爸钱也是这样,现在要抢我的拆迁款,还是这样。
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卢炎彬发了条消息:“还好吗?”
我没回,不知道怎么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她端了杯水,递给我:“喝点水吧。”
我接过水杯,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落落的灯光。
“妈,那钱真的一分都不给我?”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小小的:“你爸说……你一个闺女,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这钱不能便宜外人。”
“我是外人?”我转过头看她。
她不敢看我,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你爸也是为你好,怕你嫁过去受欺负,留点钱傍身……”
“傍身?把钱给傅志强,是怕他受欺负吗?”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堵得慌,一口气闷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我想问她,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可看母亲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又软了。
算了,问也是白问。
02
酒席散了,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
傅志强走的时候拍着我爸的肩膀说:“大伯,明天我带你去银行,咱们把钱转过来。”
我爸点头哈腰:“行行行,明天早点来。”
我躺在我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父亲和母亲在说话。声音不大,可隔音不好,我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你也别太偏心,婉婷毕竟是你闺女。”母亲说。
“闺女怎么了?闺女早晚要嫁人,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我那弟弟就志强这一个儿子,我不想着他谁想着他?”
“那也不能一分不给啊……”
“你知道什么!”父亲嗓门突然大了,“当年要不是我弟弟,我早就坐牢了!他为了我瘸了一条腿,一辈子都没娶上媳妇,现在他儿子求到我头上,我能不答应?”
“可婉婷……”
“婉婷婉婷,你少提她!她一个女孩子,以后有男人养。志强要是娶不上媳妇,断了老罗家的香火,我下到地下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母亲不说话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原来在他心里,儿子比女儿重要,侄子比女儿重要,就连一个虚无缥缈的“香火”也比女儿重要。我这个亲闺女,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把我叫到他房间。
桌上摆着那张“放弃继承权声明书”,还有一支笔。
“婉婷,爸对不住你,”父亲难得放软了语气,“但是这钱,爸有爸的用处。你签个字,以后爸肯定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头发里冒出的白丝,突然觉得很陌生。
“爸,我是你亲闺女。”
“我知道。”他别过脸,“可是……可是志强是咱们老罗家唯一的男丁啊。”
我笑了。那笑容大概很难看。
我拿起笔,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罗婉婷”三个字。纸上的字颤颤巍巍的,像我的心一样。
“签好了。”我放下笔,转身要走。
“婉婷……”父亲叫住我,“你……你别怪爸。”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不怪你。”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看见母亲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
她张了张嘴,手指悄悄指了指她房间的方向。
我愣了一下,没想明白她想说什么。
可我还是按照她的暗示,走进她的房间,打开她的老樟木箱。
箱子里叠着几件旧衣服,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和几封信。
我拿起照片,上面是三个人:外公、母亲,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是三十年前的。
那年轻男人长得很像我外公。
我翻看那些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来,落款都是一个名字——罗爱国。
罗爱国。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正要把照片和信放回去,突然发现箱子底下还有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遗嘱。外公写的遗嘱。
上面写着,他乡下的那间老宅,留给我母亲和我那个从未谋面的舅舅——罗爱国。
03
我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外公的遗嘱?老宅的继承权?
我赶紧把那张纸展开,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手写的遗嘱,后面还有外公的签名和手指印。日期是三十年前。
那张遗嘱上说,老宅是我外公和外婆一起建起来的,后来外婆走得早,外公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
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舅舅罗爱国。
他说,等他走了,老宅由两个孩子平分。
可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舅舅的存在。
家里连一张舅舅的照片都没有。
我打电话给母亲:“妈,舅舅是怎么回事?”
母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外公的遗嘱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从来没跟我说过?”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事儿……你回来,妈跟你说。”
我一到家,母亲就把我拉进她房间,反锁了门。
她眼圈红红的:“你舅舅……你舅舅叫罗爱国,是你外公收养的。你外婆走得早,你外公一个人孤苦伶行的,就收养了一个男娃,就是爱国。”
“那后来呢?”
“后来你外公走了,你爸……你爸就把爱国赶走了。”
“为什么?”
母亲哽咽着:“你爸说爱国一个外姓人,不能分咱们家的财产。他说那老宅是你外公留给我,你外公写遗嘱的时候,你爸就不高兴……”
“那舅舅现在在哪?”
“不知道。”母亲擦了擦眼泪,“他被赶出家门后就去了南方打工,后来听说出了国,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你爸不许我们提他,这些年我也不敢打听。”
我攥着那张遗嘱,手心全是汗。
“妈,那老宅的拆迁款,舅舅是不是也该有一份?”
母亲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婉婷,这事儿你爸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张遗嘱还在我这儿。你要是拿出去,你爸他会……”
“会什么?把我赶出家门吗?”我苦笑,“他已经把我赶出家门了。290万一分不给我,凭什么?”
母亲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打开柜子,从最下面的夹层里掏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除了照片和信,还有一张存折。
“这是你舅舅当年走的时候,留给我的。他说等他安顿好了,让我告诉他地址,他再联系我。”
“后来呢?”
“后来他寄了几封信,都被你爸截下来了。”母亲的声音颤抖着,“你爸不让我跟他联系,说他是外人,不能跟咱们家有牵扯。”
我打开存折,上面有五千块钱。三十年前的五千块,不是一笔小数目。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清秀:“妹,哥走了。钱你留着,别让姐夫知道。等我安顿下来,给你写信。替我照顾好爸妈的坟。爱国。”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人,被赶出家门,流落他乡,临走之前还惦记着妹妹,还知道照看父母的坟。
而我爸,为了钱,把亲小舅子赶走,现在又想把我这个亲闺女赶走。
04
我决定去找舅舅。
可我不知道他在哪。信上的地址是三十年前的,早就没用。
我想到了一个人——邻居袁凤仙。
袁大娘今年七十多,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跟我外公是老邻居。她儿女都不在身边,一个人住,平时我周末会去帮她买买菜。
“袁大娘,你认识罗爱国吗?”
袁大娘的脸色变了。
她正在择菜,手停了,眼睛直直看着我:“你……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我妈跟我说的。”
“你妈?”她放下菜,叹了口气,“她终于肯说了。三十年了,那孩子委屈啊。”
“舅舅他……到底去哪儿了?”
袁大娘摇摇头:“具体去哪我也不知道。你爸把他赶走后,他就去南方了。后来听说去了加拿大,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加拿大?他去加拿大做什么?”
“打工吧,那时候出国潮,能出去的都出去了。”袁大娘擦了擦手,“那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父母,你外公好不容易把他养大,结果你爸容不下他。我听说他在那边过得不好,寄了几封信回来,都石沉大海了。”
“信被我爸截了。”
“我就知道。”袁大娘叹了口气,“你爸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贪心。为了那点家产,连亲小舅子都不认。”
“那您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袁大娘想了想,拍了拍脑袋:“对了,有一年我在菜市场碰到你舅舅的一个老乡,他跟我说,你舅舅好像在温哥华那边一家华人养老院住着。那老乡还给了我一个电话,我记在一个本子上。”
她翻箱倒柜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个旧本子里找到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号码是长串数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就是这个。”袁大娘把纸条递给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我拿着纸条,回到家,试着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响第五声的时候,一个声音有些沙哑的老人接了:“Hello?”
我嗓子发紧:“请……请问是罗爱国先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那个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罗婉婷。我是您的……外甥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
“婷婷?”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真的是婷婷?你妈……你妈还好吗?”
“我妈还好。”我眼眶也红了,“舅舅,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你说,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拆迁款的事、遗嘱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那老宅……”舅舅的声音有些恍惚,“那老宅是你外公留给我们的。我在那边住了二十多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舅舅,我想帮您讨个公道。”
“公道?”他苦笑了一声,“我一个老头子,还要什么公道?我就想……就想再见见你妈,再见见那老宅最后一眼。”
“那我接您回来。”
“接我?婷婷,我身体不行了,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
“那我更要接您回来。”
“可是……机票……”
“我有钱。”我说,“您别担心钱的事。”
我算过了,我工作这些年攒了五万多块,够买一张机票了。
就算不够,我借钱也要把舅舅接回来。
05
舅舅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他。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有点晃眼。我举着牌子站在出站口,看着一群群人往外走。
终于,一个瘦瘦小小、头发全白的老头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长得很像外公。特别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舅舅。”我叫了一声。
他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婷婷?你是婷婷?”
我点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走过来,把我抱住了。他比我矮,力气也不大,但抱得很紧很紧。
“好孩子,好孩子。”他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长得真像你妈,真像。”
我带着他回了家。
母亲站在楼下等他。两个人一见面,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哥。”母亲轻轻叫了一声。
“妹。”舅舅应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晚上,我把外公的遗嘱拿给舅舅看。
舅舅小心翼翼地把遗嘱展开,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抚摸:“是爸的字,是他写的。”
“舅舅,这遗嘱有效吗?”
“有。”舅舅说,“你外公当年为了这份遗嘱,专门找律师来写的,还做了公证。”
“那我们……”
“婷婷,你是想让舅舅争这笔钱?”舅舅看着我,“你不用管,舅舅自有打算。”
他顿了顿,问我:“你爸知道遗嘱的事吗?”
“不知道。”
“那就好。”舅舅点点头,“婷婷,这事儿你别管了,舅舅来处理。”
“可是……”
“你放心。”舅舅笑了笑,“舅舅在加拿大这些年,别的没学会,法律还是懂一些的。”
我半信半疑。
可我说不过他。
第二天,舅舅带着我去找了一个律师。
那律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干脆利落。舅舅把拆迁文件、遗嘱复印件、外公的死亡证明全部交给她。
刘律师翻看了一遍,抬起头:“老先生,这事儿好办。”
“怎么好办?”
“这份遗嘱的真实性我们已经确认过了。老宅的继承权,您和您妹妹各占一半。现在老宅拆迁获赔290万,按照继承法,您应该拿到145万。”
“可钱都已经打到我姐夫卡上了。”
“那就更简单了。”刘律师笑了笑,“他侵占您的继承权,我们可以起诉他,要求他返还属于您的钱,外加赔偿款。”
“赔偿?赔多少?”
“按法律规定,侵占他人财产,需要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赔偿。您那笔钱是拆迁款,属于政府征收,价格是公开透明的。他可以赖,但赖不掉。”
舅舅看了我一眼:“婷婷,你觉得呢?”
我咬了咬牙:“舅舅,我听你的。”
“那好。”舅舅对刘律师说,“帮我写起诉书。”
“不行。”我说,“舅舅,我们先别告。”
“因为……”我顿了顿,“我不想把这个家闹得太难看。”
“可是他们已经把你赶出去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让我妈为难。”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06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生活。
父亲和傅志强以为我真的认了,整天忙着张罗开店的事。
傅志强还专门跑来跟我炫耀:“姐,你看,店我已经找好了,就在城南那条街上,下个月就开业了。”
“哦。”我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
“到时候你能帮我干几天活吗?你放心,我不让你白干,一个月给你五千。”
“不用了,我有工作。”
“哎呀,你那工作才挣多少钱?一个月四五千,还累得要死。跟我干,以后赚了大钱,不会亏待你的。”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人,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第15天,刘律师打电话给我:“罗女士,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那明天上午我跟你一起去银行。”
“去银行做什么?”
“去拿钱。”
“拿钱?什么钱?”
“我查了一下,你父亲名下除了290万拆迁款,还有一套房子。那套房子是老宅置换的,应该也有你舅舅一份。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明天银行会把这笔钱打到我的账户上。”
我愣住了:“还有房子?”
“对,你父亲没跟你说?”
“没有。”
“那就对了。”刘律师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在银行等你。”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刘律师已经在等我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罗女士,这笔钱打到你的卡上,你没意见吧?”
“打到我的卡上?”
“对,你舅舅授权了,说他年纪大了,懒得管这些事,让你替他保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放心,一切都合法合规。法院那边已经批了。”
我愣愣地签了字,拿出银行卡。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点开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为的银行卡收到汇款8,800,000元。
880万。
我的手在发抖。
“刘……刘律师,怎么这么多?”
“拆迁款加赔偿,还有你父亲名下那套房子的折价。”刘律师说,“法院算的很清楚,一分没少,一分没多。”
“那我爸……”
“他会收到法院的通知书。”刘律师看着我,“罗女士,我知道你不忍心。但这件事,你必须狠下心。”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07
下午两点,我还在公司上班。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罗婉婷!你干了什么!”他的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我走到楼道里,压低声音:“爸,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银行那边冻结了我的账户!还有法院的人来送传票!说我要还什么赔偿金!是不是你搞的鬼!”
“爸,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你给我说清楚,那钱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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