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箱子不对劲。”
女儿王若曦蹲在堂屋地上,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活页纸。她没让我碰,翻出手机对着箱子内侧拍了张照片,放大看了半天。
她抬起头,脸色阴沉下来。
“爸,这不是普通锈迹,是硝酸腐蚀的痕迹。你东家在箱子里藏过东西。”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邻居家的狗叫。
我脑子里像有个人拿着一口钟咣咣敲。何富贵临终前说的是“王师傅,这个箱子,你别打开”,可他女儿又跟我说“我爸让你一定要看看”。
到底听谁的?
01
何富贵出殡那天,太阳很大。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身黑,手里攥着白花。他女儿何玉婷哭得站不住,她男人在旁边扶着,脸上的表情跟开股东大会似的。
何大宝从美国飞回来,西装革履,站在棺材前面磕了三个头,没掉一滴眼泪。
我看着棺材被人抬上车,心里头空落落的。
就像少了什么东西。
葬礼结束,何玉婷走到我面前,手里拎着个旧皮箱。她眼圈还是红的,语气却冷冰冰的:“王师傅,我爸临走前交代了,这个箱子给你。”
我愣了一下,没接。
“他说什么了吗?”我问。
“没说。”何玉婷把箱子塞到我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
她顿了顿,又说:“王师傅,你在我们家干了十六年,就给你留这么个破烂,真是亏待你了。”
这话听着刺耳,我没搭腔。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何老板那么多钱,怎么就给司机留个旧箱子?”
“你懂什么,何老板破产了呀,连房子都卖了。”
“那也不至于送个破箱子吧,打发叫花子呢?”
我抱着箱子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何玉婷没再看我,转身走了。她走到车前,回头说了句:“王师傅,那箱子不值钱,你要是不想要,扔了也行。”
我夹着箱子回了出租屋。
一进门,老伴张桂芳正坐在床上看电视。她看我拎个破箱子,皱着眉问:“这啥?”
“东家给的。”
“哪个东家?”
“何富贵。”
“那个煤矿老板?”张桂芳凑过来看了一眼,“都破成这样了,扔了吧。”
我没说话,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
张桂芳还在唠叨:“你在他们家干了十六年,从38岁干到54岁,结果就给你这么个东西。我跟你说,那何家人就是没良心。”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那个皮箱出神。
它太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上全是铜锈,盖子上的皮都裂开了几道口子。我认识这个箱子,何富贵从开煤矿之前就用的它,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箱子留给我?
我伸手摸了摸箱子,冰凉的。锁扣咔嗒响了一下,我赶紧缩回手。
算了吧,别看了。
第二天,我给何玉婷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回老家了。
她在电话里说:“行,王师傅,你辛苦了这么些年,回去好好歇着吧。”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皮箱放在床头柜上,我把它拎起来,打算扔到楼下垃圾桶。但拎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感觉不对劲。
箱子左右重量不一样,一边沉一边轻。
我晃了晃,里面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我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旧报纸和破衣服,翻了翻,没啥特别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把箱子放进行李袋里,不扔了,打算带回老家。
反正也不占地方。
02
回老家的火车上,我给女儿王若曦打了个电话。
“曦曦,爸明天到老家。”
“知道,妈说了,”她在电话里说,“爸,你还好吧?”
“还行。”
“听说何叔叔走了?”
“嗯。”
王若曦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休年假,明天回老家看你。”
“行。”我挂了电话。
王若曦在省城公安局上班,是个技术员,一年到头忙得很。她能回来,我心里头高兴。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行李到了家门口。
老家的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还有一畦青菜,是我老伴张桂芳种的。
“回来了?”张桂芳从厨房里探出头,“吃饭了吗?”
“在镇上吃了。”
我把行李搬进屋,那个皮箱放在堂屋的桌子下面。
张桂芳跟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箱子:“你咋把这破玩意儿也带回来了?不是让你扔了吗?”
“留着装东西。”
“有啥好装的?破破烂烂的,看着晦气。”
我没理她,把箱子推到角落里。
晚上,王若曦回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看着精神得很。一进门就叫:“爸!妈!”
张桂芳笑得合不拢嘴:“回来了就好,妈给你炖了排骨。”
王若曦洗了手,进屋吃饭。吃到一半,她问:“爸,我听说何叔叔给你留了个东西?”
“一个旧皮箱。”
“在哪?我看看。”
我指了指堂屋角落。
王若曦放下碗,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箱子。她没急着打开,而是先把箱子转了一圈,仔细看了一遍。
“这箱子有点年头了。”她说。
“是你何叔叔二十多年前买的。”
“锁扣换过。”王若曦指着锁扣,“你看,这铆钉跟箱子的年代对不上,是新换的。”
我凑过去看,果然,锁扣上钉着两个新铆钉,跟箱体颜色不一样。
“还能看出来什么?”我问。
王若曦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在箱盖内侧。她看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爸,你看这里。”她指着箱盖内侧的一处,“表面有腐蚀痕迹。”
我凑近看,果然,那里有一块比别的地方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这是硝酸腐蚀的痕迹。”王若曦说,“有人用酸处理过这个区域。”
“啥意思?”我有点懵。
“意思就是,这里曾经粘着什么东西,被人用药水洗掉了。”王若曦把手机收起来,“爸,这箱子不简单。”
张桂芳在旁边听着,满脸不耐烦:“说那些有啥用?一个破箱子,扔了得了。”
王若曦没接话,她从包里掏出一瓶喷剂,往腐蚀的地方喷了喷。然后又拿出一块白布,在箱盖内侧擦了擦。
白布上出现了蓝色的痕迹。
“爸,你看。”
我看着那蓝色痕迹,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
“鲁米诺试剂。”王若曦说,“能检测出微量的金属腐蚀物。这说明箱子里曾经装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张桂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咋跟警察似的?”
王若曦笑了笑:“妈,我本来就是警察。”
03
吃完饭,张桂芳去洗碗,我跟王若曦坐在院子里。
外面黑黢黢的,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爸,何叔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王若曦问。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一个人。”
“那你给我说说。”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开始讲。
何富贵原来是配件厂的工人,那时候在城北住,离我家不远。他老婆死得早,留下两个孩子,何大宝和何玉婷。
他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厂子倒闭了,何富贵没了工作。他有几个朋友在做煤矿生意,就跟着入了行。
那时候煤矿挣钱,何富贵起步快,两三年就把摊子铺开了。
他买了辆车,需要个司机。
那天他在配件厂门口拦下我,问:“兄弟,你会开车不?”
我说会。
他没多问,直接让我第二天去上班。
这一干,就是十六年。
“他那时候脾气怎么样?”王若曦问。
“急性子,但做人敞亮。”我说,“刚赚到钱那阵子,他对底下人都很大方。一个月发三回奖金,逢年过节还给工人送年货。”
“后来呢?”
“后来煤矿出了事。”我说,“三年前,矿上发生了事故,死了七个人。从那以后,何富贵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什么事故?”
“安全绳断了。”我说,“当时调查组查了好几个月,说是设备老化,何富贵要负主要责任。他把煤矿卖了,赔了一大笔钱,从那以后就破产了。”
“安全绳断了?”王若曦皱了皱眉,“设备老化的话,应该能提前查出来。矿上有定期检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当时何富贵不太说这些事。”
王若曦没再问,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爸,何叔叔破产以后,他两个孩子呢?管他吗?”
“何大宝去了美国,何玉婷在成都开了家公司,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叹了口气,“何富贵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呢?你还给他开车吗?”
“开。”我说,“他没钱给我发工资,我也不好意思要。反正我也不缺那点钱,就当陪他说说话。”
王若曦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为啥不辞职?你都干那么多年了。”
“辞了干嘛?”我说,“你何叔叔这辈子也没几个人搭理他了,我再走,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王若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王若曦站起来:“爸,我进去看看那个箱子。”
她回了堂屋,蹲在箱子前面,开始仔细检查。
我坐在院子里没动,听着屋里的动静。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王若曦喊了一声:“爸!你进来一下!”
我进了屋,看见王若曦拿着一个螺丝刀,正在撬箱盖内侧的铆钉。
“你干嘛?”
“我怀疑这里有夹层。”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铆钉被她撬下来一个,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撬开的时候,箱盖内侧的皮革被她掀开了一块。
里面露出来一个夹层。
夹层不深,大概两三厘米,里面塞着一个小塑料袋。
王若曦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袋子里装着一个U盘、一本病历、三张模糊的照片。
三张照片上,是三个男人站在煤矿口。其中一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何大宝。
04
“这......这是啥?”我指着照片,手有点抖。
王若曦没说话,她把U盘插到电脑上。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五十多分钟。
她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爸,你也听听。”
她摘下一个耳机递给我。我凑过去,耳朵里传来何富贵的声音。
“何大宝!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七条人命!”
何富贵的声音很大,像是吼出来的。我认识他十六年,从来没听他这么大声说过话。
然后是何大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冷。
“爸,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的?”
“李总。”
“哪个李总?”
“城建局的李富国。”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何富贵忽然骂了一声:“畜生!”
然后是凳子翻倒的声音,像是有人站起来撞到了椅子。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摘了耳机,整个人愣在原地。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在滴答滴答走。
“爸,你认识李富国吗?”王若曦问。
我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这录音是三年前录的,”王若曦指着文件属性,“正好是煤矿事故前后的事情。”
我的脑子有点乱。
何大宝怎么会跟煤矿事故有关?他当时在何富贵的煤矿上只是挂个名,根本不参与管理。何富贵还经常骂他不争气,说他一门心思就想出国。
“曦曦,你分析分析,这到底是啥意思?”我问。
王若曦想了想,说:“两个可能。第一,何大宝跟煤矿事故有关,何富贵发现了真相。第二,何大宝知道谁在背后搞鬼,何富贵想让他说出来。”
“那你觉得是哪种?”
“应该是第一种。”王若曦拿起照片,“你看这张照片,何大宝站在矿口,旁边那两个人,长得有点像。”
我凑近看了看,没看出啥名堂。
“其中一个,是何大宝以前的合伙人。”王若曦说,“我查过他的资料,三年前因为非法经营被拘留过。另一个,可能就是李富国。”
“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
“职业习惯。”王若曦笑了笑,“爸,我之前看过何富贵的新闻,顺手查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酸酸的。我闺女长大了,比我懂得多多了。
“曦曦,那我们现在咋办?”
王若曦没急着回答,她把U盘拔下来,把病历翻开。
病历是何富贵的,记录他三年前做过一次全身检查。上面写着“外伤性后遗症”,诊断日期正好是煤矿事故之后。
“何叔叔受过伤?”
“可能是事故的时候受的伤。”王若曦说,“但他没跟你说过。”
我想了想,确实没听何富贵提过。他那时候天天把我拉到矿上,在井口一站就是半天,看着也不像受伤的人。
“爸,你觉得何叔叔为啥把这个箱子留给你?”王若曦问。
我摇了摇头。
“他是不是想让你替他做点什么?”
“做啥?”我说,“他都走了,我还能替他做啥?”
王若曦没说话,把病历收起来。
“爸,我想带这些东西回省城检测一下。”
“检测啥?”
“U盘的真伪,照片的来源,还有病历上那行字是不是伪造的。”她说,“这些证据要是真的,那煤矿事故背后可能另有隐情。”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何富贵十六年好吃好喝对我,我总不能让他死不瞑目。
05
王若曦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吃不好睡不好,脑子里全是那些事。
老伴张桂芳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她不信,但也没多问。
第四天晚上,王若曦回来了。
她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背着个包,脸色有点难看。
“爸,出事了。”
“啥事?”
“U盘的录音是真的。”她说,“我找技术科的同事鉴定了,没有剪辑痕迹。”
“那照片呢?”
“照片也是真的。那两个人,一个是何大宝的合伙人王志远,另一个是城建局的李富国。”
王若曦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鉴定报告。上面写的很清楚,煤矿事故的安全绳断裂处,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我的手有点发抖。
“那......那这个录音,能说明啥?”
“说明何大宝跟王志远、李富国合谋,故意制造了那场事故。”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何大宝,那个从小叫我“王叔叔”的孩子,那个我在何富贵家门口看着他长大的孩子,竟然干出这种事?
“他为啥要这么做?”我喃喃地问。
“为了煤矿。”王若曦说,“何富贵的煤矿当时正面临转型,有人想接手。何大宝想拿到煤矿的控制权,所以跟外人合作,把何富贵拉下马。”
“那七条人命呢?他们就不管了吗?”
王若曦没回答。
她坐下来,握着我的手:“爸,我知道你难受。但这件事,我们不能不管。”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说咋办?”
“报警。”
我愣住了。
报警?
何富贵已经走了,何大宝在美国,李富国在城建局当领导。我们拿什么去报?
“咱们证据够吗?”我问。
“够。”王若曦说,“录音、照片、病历,还有一个东西。”
“啥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何富贵的遗书。
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死后,箱子里的东西交给王永贵的女儿王若曦。让她看着办。”
“这哪来的?”我问。
“箱子夹层里藏着的。”王若曦说,“我检查第二遍的时候发现的。何叔叔很聪明,他把遗书藏在最里面,用胶布粘着。”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何富贵,你到底是想让我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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