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婚车刚到小区门口,一辆货车也紧跟着停下来。

二十八床棉被从车厢里卸下来,花花绿绿的,在灰扑扑的楼道口堆成一座小山。

曾慧心抱着一床十斤大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婆婆曹玉霞尖利的嗓门从楼上飘下来:“哎哟我的天,这都什么啊!”

她快步走下楼,看着那堆棉被,脸拉得老长。

“赶紧想办法,这些东西丢不起这个人。”

话音刚落,对面楼层的阳台上传来一个声音:“哟,玉霞,你儿媳妇家陪嫁够实在的,这被子暖和!”

曹玉霞的脸瞬间铁青,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曾慧心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老太太正笑眯眯地趴在阳台上看热闹。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婆婆的表情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曹玉霞一把推开面前的棉被,冲曾慧心撂下一句:“三天,你自己处理干净。”

转身就上了楼。

曾慧心站在原地,看着她丈夫薛炫明在他妈的指挥下搬着一床薄被往屋里走。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曾慧心低头一看,那床被母亲缝进平安符的红棉被掉在地上,上面多了个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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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是上午十点开始的。

按老家的规矩,新娘进了婆家门,娘家的陪嫁要跟着一起进门,这叫“带财”。

曾慧心的娘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棉被作坊,她爸曾长荣是镇上出了名的老裁缝,她妈苏玥打小就会弹棉花。

老两口就她一个闺女,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按他们那儿的规矩,闺女出嫁要陪二十八床棉被,寓意“二十八宿护新人”。

苏玥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忙活,挑最好的棉花,一针一线地缝。

每床被子里都缝了平安符,还塞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个好彩头。

“闺女,这些被子是妈给你的底气。”苏玥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

曾慧心当时还笑她妈太感性了,现在想想,她妈怕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婚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曾慧心还挺高兴的。

薛炫明家住在城里的老小区,虽然房子旧了点,但地段不错,离他上班的地方近。

她想着以后就在这儿安家了,好好过日子。

谁知道车还没停稳,事情就不对了。

货车司机把棉被卸下来之后,问曹玉霞:“阿姨,这些东西搬哪儿去?

曹玉霞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搬什么搬?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放?

曾慧心赶紧说:“妈,先放客厅里,回头我再收拾。”

“客厅?”曹玉霞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客厅那点地方,放你这二十八床被子,还能站人吗?”

“那放我们那屋?”

“你们那屋才多大?放了床和柜子,哪还有地方?”

曾慧心愣住了。

她跟薛炫明结婚前看过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放二十八床棉被是有点挤,但也不至于放不下啊。

薛炫明在旁边说:“妈,要不先放楼道里,慢慢想办法?”

曹玉霞瞪了他一眼:“放楼道里像什么话?让邻居看了笑话!”

可最后,棉被还是全堆在了楼道里。

因为曹玉霞不让进门。

曾慧心站在那堆棉被前,看着邻居们进进出出,都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有个大妈走过来,拍了拍棉被,说:“哟,这棉花真不错,哪买的?”

曾慧心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堵得慌。

婚礼还没结束呢,先给婆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她掏出手机,想给妈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报喜不报忧,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

薛炫明从屋里走出来,小声说:“慧心,先进来吧,外面冷。”

“这些被子怎么办?”

“我妈那脾气你知道的,先顺着她,回头我再慢慢说。”

曾慧心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跟着薛炫明进了屋,路过楼道时,看见对面阳台那个老太太还在那儿站着。

老太太冲她笑了笑:“姑娘,棉被不错。

曾慧心点了下头,快步走进了屋。

屋里,曹玉霞正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似的难看。

“你妈也真是的,陪嫁什么不好,非得陪这么多被子。”

“现在谁还睡这种棉被?都是羽绒被、蚕丝被,又轻又暖和。”

“这倒好,二十八床,够开招待所了。”

小姑子薛敏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刷视频,听见他妈的话,抬起头看了一眼曾慧心。

“土老帽。”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曾慧心听见。

曾慧心手里的包差点没拿稳。

薛炫明拉了拉她,小声说:“别跟她一般见识。”

曾慧心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下去。

她想,嫁都嫁了,能忍就忍吧。

02

晚上,客人走了,屋里只剩下四个人。

曹玉霞、薛敏、薛炫明和曾慧心。

那些棉被还堆在楼道里,像一座小山包。

曾慧心好几次想去搬,都被薛炫明拦住了。

“你先别急,等我妈气消了再说。”

气消了?

曾慧心看他一眼,心想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晚饭是曹玉霞做的,四菜一汤,倒还算丰盛。

可吃饭的时候,气氛就不对了。

曹玉霞一边夹菜一边说:“慧心啊,你们家的那个棉被作坊,一年能挣多少钱?”

曾慧心愣了一下:“也就几万块钱吧,小本生意。”

“几万块?”曹玉霞放下筷子,“那你们还陪嫁那么多被子?不是浪费钱吗?”

“我妈说这是老规矩。”

“规矩也得看情况啊。”曹玉霞摇摇头,“城里房子这么贵,一平米好几万,哪有地方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曾慧心没说话,低头扒饭。

薛敏在旁边接话:“就是,现在谁还盖那种棉被啊,又重又不暖和,我盖的是鹅绒被,又轻又暖。”

“那被子确实暖和。”曾慧心忍不住说了一句,“冬天盖着特别舒服。”

“得了吧。”薛敏翻了个白眼,“你那是没盖过好的。”

薛炫明在桌子底下踢了曾慧心一脚,示意她别说了。

曾慧心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她去洗碗。

厨房的窗户对着楼道,她看见那些棉被还堆在那儿,心里就像有根刺扎着。

她妈缝这些被子的时候,手指头都扎破了。

她爸帮她妈弹棉花,腰都累弯了。

老两口就她一个闺女,把所有的心意都缝进了这些被子里。

可现在,这些被子像没人要的垃圾一样堆在楼道里。

她越想越委屈,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薛炫明走进厨房,小声说:“洗碗呢?”

“嗯。”

“我妈那个人就这样,说话难听,但心地不坏。”

“我知道。”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没往心里去,可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薛炫明看见了,赶紧递纸巾:“别哭了,回头我跟我妈好好说说。

“炫明,你说实话,这些被子是不是真没地方放?”

薛炫明犹豫了一下:“其实也不至于没地方放,我妈就是觉得……觉得这些被子土气,怕邻居笑话。”

“笑话什么?”

“我也不好说,反正你别想太多了,过两天她就忘了。”

曾慧心擦干眼泪,心里却明白,这件事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洗完碗出来,她看见曹玉霞正在客厅里打电话。

“哎呀,别提了,那二十八床被子堆在楼道里,丢死人了。”

“你说她妈也是,现在谁还陪嫁这个?”

就是,土得要命。

曾慧心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口像被人扎了一刀。

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薛炫明跟进来,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

“没事。”

“真没事?”

“我说了没事。”

她不想说,说了又能怎样呢?

薛炫明叹了口气,躺到床上玩手机去了。

曾慧心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这婚才结了一天,怎么就感觉像个陌生人一样了?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路过楼道,看见那些棉被还在。

她蹲下来,摸了摸最上面那床红棉被。

被角上缝着一个红色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平安符。

她妈缝的,一针一线都很整齐。

曾慧心把脸贴在棉被上,轻轻叫了一声:“妈。”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楼道里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她抱着那床棉被,在楼道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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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曾慧心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了。

她起床一看,曹玉霞正在楼道里跟收废品的人说话。

“你看看这些被子,能值多少钱?”

收废品的大爷翻了翻棉被:“这是新棉花,成色不错,一床能卖个三四十块吧。”

“才三四十块?这七八百块一床买来的呢。”

“那也没办法啊,旧棉被就这个价。”

曹玉霞正要说什么,一扭头看见曾慧心站在门口,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慧心啊,你起来了?”

“妈,您这是要干嘛?”

“我想了想,这些被子总不能一直堆在楼道里吧。”曹玉霞笑着说,“要不处理掉算了,还能换几个钱。”

曾慧心感觉自己的血压一下子冲上来了。

“妈,这些被子是我妈亲手缝的,不能卖。”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堆在这儿吧?”

“我想办法。”

“你昨天就说想办法,想到什么办法了?”

曾慧心被问住了。

她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要不,先暂时放在薛敏那个空房间里?”

薛敏有个房间空着,说是给她准备的嫁妆房,现在还没用到。

曹玉霞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那不行,那是薛敏的嫁妆房,放了你的棉被,以后她结婚怎么办?”

“那……那先放我娘家?”

“你都已经嫁过来了,东西还往娘家搬,像什么话?”

曾慧心被说得哑口无言。

曹玉霞看她不说话了,语气稍微软了点:“慧心啊,我也不想为难你,但你妈也太不会办事了。”

“陪嫁这么些个没用的东西,让我这当婆婆的很为难。”

“你说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儿媳妇呢。”

曾慧心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曹玉霞又跟收废品的人说了几句,最后说:“算了,先放这儿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要是还处理不了,我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就上楼去了。

曾慧心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二十八床棉被,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掏出手机,想给妈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拨出去了。

“妈。”

“哎,闺女,婚礼咋样?婆家对你好不好?”

苏玥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曾慧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挺好的,都好。

那就好,被子放哪儿了?

“放……放屋里了。”

那就行,那些被子都是妈精心缝的,你可别糟蹋了。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曾慧心蹲在楼道里,抱着那床红棉被,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她不敢跟妈说实话。

说了又能怎样呢?爸肯定会气得跑过来吵一架。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更难收场。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回了屋。

屋里,薛炫明刚起床,正在刷牙。

“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薛炫明也没多问,刷完牙就去吃早饭了。

曾慧心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定决心要给这些被子找个地方。

她先给小区物业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在地下室租个储藏室。

物业说地下室没有空的了,得等。

她又上网查有没有附近的仓库出租,打了个几个电话,最便宜的一个月也要一千多。

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哪舍得花这个钱。

实在没办法,她又想到了薛敏那个空房间。

虽然曹玉霞不同意,但要是薛敏自己同意了呢?

她咬着牙,给薛敏打了个电话。

薛敏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很不耐烦:“干嘛?

“薛敏,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那个空房间,能不能先借我放一下棉被?就放一段时间,我找到地方就搬走。”

薛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一声。

“姐,你是不是傻啊?”

“我那个房间是我妈给我留的嫁妆房,你要是放了那些土棉被,以后我结婚怎么用?”

“再说了,那些被子堆了一个晚上,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到时候弄得房间里全是灰,你赔啊?”

曾慧心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薛敏又说:“你也别为难我妈了,你妈的陪嫁确实不好看,你别怪我妈嫌弃。”

“要是你家里条件好,陪嫁个车啊房的,我妈肯定供着。”

“那些棉被,还是趁早处理了吧。”

说完,薛敏就挂了电话。

曾慧心拿着手机,手都在发抖。

04

第三天,事情彻底闹大了。

上午十点多,曹玉霞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她一进门就冲曾慧心发火:“你是不是跟邻居说什么了?

曾慧心被她问懵了:“我什么也没说啊。

“没说?那冯翠玉怎么知道那些被子是我让你堆楼道的?”

冯翠玉?

曾慧心想起来了,就是对面阳台那个老太太。

“我没跟她说过话。”

你没说,那她怎么知道的?

曾慧心被问得哑口无言。

曹玉霞气得在屋里来回走:“那个冯翠玉,是我以前街道办的同事,一辈子就跟我不对付。”

“她儿子娶了个局长的闺女,陪嫁一辆三十万的车,她得意得不得了。”

“这回你妈陪嫁这么多棉被,她可找到笑话我的把柄了。”

“刚才在菜市场碰见她,她笑着说‘玉霞你真有福气,儿媳妇家陪嫁那么实在’。”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啊?”

曾慧心这才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原来婆婆嫌弃这些棉被,不全是因为占地方。

还因为怕被死对头笑话。

曹玉霞越说越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这么丢过人。”

“你要是不把这些被子处理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薛炫明在旁边劝:“妈,你就别生气了,慧心她妈也是好意。”

“好意?好什么意?就是故意给我难堪!”

曾慧心忍了一天的火终于上来了:“我妈不知道你们家有这些事,她就是按老规矩办事。”

“老规矩?”曹玉霞冷笑一声,“你们家的老规矩就是害人吗?”

“妈,您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过分?我还觉得我说轻了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

薛炫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帮谁。

最后,曹玉霞下了最后通牒:“明天是第三天,你要是再不处理,我就叫收废品的全拉走。”

到时候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说完,她摔门出去了。

薛炫明看着曾慧心,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曾慧心坐在沙发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她想哭又哭不出来,胸口堵得厉害。

那天晚上,薛炫明说去找他妈再说说,出门之后就没回来。

曾慧心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越想越委屈。

她想起恋爱时的薛炫明,多好的一个人啊。

会给她买红糖糍粑,会陪她看冬天的星星,会说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可现在呢?

他连替她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妈妈牵着走。

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曾慧心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去了楼道。

那些棉被还在,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蹲下来,把每床被子都拍了拍,把上面的灰抖掉。

然后她坐在棉被堆上,靠着墙,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手机响了,是她妈发来的消息。

闺女,被子盖着暖和不?

她回了一个字:“暖。”

然后又加了一句:“妈,要是有一天我想回家,你还要我不?”

过了几秒,苏玥回了消息:“傻闺女,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曾慧心看着这句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脸埋在棉被里,哭得很小声,很压抑。

哭完之后,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棉被碍事,是她这个人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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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早上,曾慧心起得很早。

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然后给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

曹玉霞起床的时候,看到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客厅,愣了一下。

“你这是要干嘛?”

回娘家。

“回娘家干嘛?”

“把这些被子送回去。”

曹玉霞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那也行,送回去也好。

曾慧心没看她,继续说:“被子送回去,我也就不回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婚我不结了。”

曹玉霞的脸一下子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决定。”

曾慧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心里竟然没怎么难受。

大概是委屈攒够了,反而看开了。

薛炫明从房间里冲出来:“慧心,你说什么呢?”

“我说,离婚。”

“你别闹了!”

我没闹。

薛炫明急得满头大汗:“不就是几床被子吗?我再想办法还不行吗?”

“不是被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

曾慧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

“我?”

“你连给我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我……”

薛炫明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曹玉霞在旁边冷笑:“行,你要走就走,我儿子还怕娶不到媳妇?”

“妈,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还没说她两句,她就要离婚,这样的儿媳妇谁家敢要?”

曾慧心没再跟她吵,转身往外走。

薛炫明追出来,拉住她的胳膊:“慧心,你别走,我求你了。”

“放手。”

“我不放。”

曾慧心甩开他的手,走到楼道里。

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把那些棉被往车上装。

曹玉霞追出来,看见这个场景,气得直跺脚。

“你这是干嘛?让街坊邻居看笑话吗?”

对面阳台,冯翠玉果然又站在那儿看着。

“玉霞,你家儿媳妇回娘家啊?”

曹玉霞气得脸都白了,冲曾慧心喊:“你要走也得先把婚离了!”

曾慧心头也没回:“离就离,明天民政局见。”

四周的邻居陆陆续续出来了,都站在楼道口看热闹。

李桂花大妈挤过来,拉着曾慧心的手:“姑娘,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阿姨,我不是冲动,我想好了。”

“可是……这才结婚没几天啊。”

越早离越好,省得耽误大家时间。

曾慧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最后一床棉被被装上了车。

搬家公司的人问她:“姑娘,这些被子往哪儿送?”

“送到我家,我知道路,我给你指。”

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薛炫明从后面跑过来。

“慧心!”

她回头,看见他眼泪都出来了。

“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做好的。”

她的心软了一瞬。

可一想起这四天来他的沉默,他的退缩,他每一次的“忍忍就好”,她就硬起了心肠。

“薛炫明,你连自己都做不了主,怎么给我时间?”

说完,她上了车。

车发动了,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地开。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薛炫明站在楼道口,眼泪流了一脸。

而曹玉霞站在他后面,正在跟冯翠玉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

她回过头,不再看。

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那些熟悉的小区,熟悉的街道,都从她眼前滑过去了。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回来吧。

听筒里传来苏玥温和的声音,像她小时候摔跤时那样。

“妈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