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的月考作文。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快回来,晓阳不行了,县医院说得赶紧转省城,你快回来......”

手机那头传来舅舅的声音:“跟她扯那么多干啥,让她赶紧掏钱!”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当晚订好机票,正在阳台收衣服,手机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姐,我是晓阳。别回来。求你了。听我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打回去。关机。

楼下,去机场的出租车按了两声喇叭。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手机烫得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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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陌生号码我一连打了五遍。

每次都是那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翻出弟弟的微信,上个月他还发过一张照片:水果店门口堆着几箱橘子,他站在旁边,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配文:姐,我进了批新货,甜得很,过年你回来尝尝。

我当时只回了一个“”字。

现在那条消息还躺在聊天记录里,像根刺。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网约车的司机摇下车窗:“去机场是吧?”

我上了车。

机场高速上,我又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晓阳到底怎么了?”

“昨天晚上突然吐了好多血,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肝的问题,要做手术......”

妈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能听见爸在旁边喊:“哭什么哭,还不赶紧收拾东西!

还有舅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让她赶紧打钱过来,别耽误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我考上大学那年,弟弟背着个蛇皮袋把我送到火车站。

他往我手里塞了两百块钱,说:“姐,省着点花,不够了给我打电话。

那两百块是他打了半个月零工攒的。

那年他才十三岁。

车到机场,我去柜台取票。

工作人员查了半天,说:“女士,您今晚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我们可以帮您改签明天的。”

“明天?”我急了,“我弟弟在医院,我得马上回去。”

“那您可以坐高铁,晚上还有一趟,三个小时到。”

我赶紧掏出手机查票。

还剩最后一张二等座。

付款的时候手机提示余额不足。

我翻出钱包,里面有张银行卡,是上个月发工资时存的。

我咬着牙转了账。

攥着票往高铁站跑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姐,千万别回来。他们都在骗你。”

我停下来,盯着那行字。

这次我没打回去。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跑进了高铁站。

02

三个小时的高铁,我坐在位置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那条短信。

会不会是别人用弟弟的手机发的?

可那个号码我从来没见过。

弟弟为什么要让我别回去?

他是不是怕我花钱?

这个傻小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

那年他辍学去打工,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读书,他说:“读什么读,你读了就行了。”

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他笑得没心没肺:“我啊,我以后开个水果店,天天自己吃,多好。”

后来他真的开了水果店。

在县城那条老街,租了个小门面,门口摆几箱苹果橘子。

我去看过一次,那天下着雨,他正在卸货,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见我来了,他赶紧擦了把脸:“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他嘿了一声,从箱子里挑了个最大的苹果递给我:“尝尝,刚从山东进的货,脆得很。”

我咬了一口,确实挺甜。

但我心里酸得不行。

我总觉得是我欠他的。

如果不是供我读书,他至少可以在县城上个职业学校,学一门手艺。

可现在想想,也许那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

高铁报站了。

我拎着包下车,打了辆车直奔县医院。

凌晨两点的县城,街上没什么人。

医院急诊室亮着惨白的灯。

我推开门,看见妈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肿。

爸蹲在墙角,手里掐着一根烟屁股。

看见我,妈一下站起来,抱住我:“你总算回来了,你弟弟他......”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没事了,暂时稳定了。”妈擦了擦眼睛,“医生说要尽快做配型,你是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的概率大。”

“配型?”我愣了一下,“什么配型?”

肝移植。”声音是从病房门口传来的。

我转头一看,是舅舅赵俊民。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晓阳是急性肝功能衰竭,医生说得换肝,不然撑不了多久。”舅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来了就好,明天我帮你去办手续。”

“等等。”我说,“我先看看晓阳。”

我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弟弟躺在床上,脸蜡黄蜡黄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往下滴。

他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姐,你怎么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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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怎么不能回来?”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你病成这样,我能不回来吗?”

弟弟闭上眼睛,不说话。

他的手指攥着被单,攥得骨节发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姐,你回去吧,我没事。”

没事?”我看着他蜡黄的脸,“医生都说要做肝移植了,你还说没事?

弟弟没应声。

他转过头去,脸对着墙。

我看见他后颈有一块青紫,像是被人掐过。

“这是怎么回事?”我伸手去碰。

他猛地缩了一下。

“没什么,昨天输液的针插得不顺,肿了。”

我没再追问。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弟弟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从小到大,他每次撒谎,眼睛都会往左边看。

刚才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墙。

我站起身,走出病房。

舅舅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看见我出来,他挂了电话,走过来:“怎么样?看过了吧?明天我带你去找医生,做个配型检查。”

“舅舅,”我说,“晓阳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突然就肝衰竭了?”

舅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关切的样子:“医生说是什么病毒感染,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你先别管这些了,先把配型做了,救人要紧。”

他说得合情合理。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妈从旁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你舅舅说得对,先救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

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半。

我突然觉得心酸。

她这辈子都在为了这个家操心。

先是我读书,然后是弟弟辍学,现在又是弟弟生病。

我拍了拍她的手:“妈,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那一晚我睡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睡不着。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那条陌生短信。

看了很久。

我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这次通了。

但响了两声,就被人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厉害。

是谁?

弟弟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第二天一早,舅舅带我去找医生。

消化内科的主任姓刘,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

他拿出一叠检查单,指着上面的数据说:“患者谷丙转氨酶严重升高,凝血功能障碍,符合急性肝功能衰竭的诊断标准。目前的最佳方案是肝移植。你是亲生姐姐,配型概率很高。”

“刘主任,”我问,“他这个病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这个......”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引起急性肝衰竭的原因很多,病毒、药物、毒物都有可能。目前我们还没有查到明确的病因。”

我盯着那些检查单。

突然发现上面有一张是半年前的体检报告。

上面写着:肝部未见明显异常。

“刘主任,这份体检报告是哪来的?”

“是患者家属提供的。”刘主任说,“说是他去年在省城做的一次全面体检。”

“那为什么半年前还好好的,现在就突然肝衰竭了?”

刘主任沉默了一下,说:“这种情况临床上也有,有些病毒感染会有潜伏期。”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弟弟半年前还在省城做过体检?

我怎么不知道?

04

中午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买点水果。

出了医院,我手机里翻到一个号码。

高中同学王凯在县医院当护士,跟我关系还不错。

我拨通电话:“王凯,我是曾晓雨。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晓雨?你回来了?”她声音有点惊讶。

“嗯,我弟弟住院了。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他的病历。”

“你弟弟?”王凯愣了一下,“是曾晓阳?”

“对,就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晓雨,你等一下,我去查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前。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削菠萝。

“姑娘,要买点什么?”

“称两斤橘子。”

我随口说了句,眼睛盯着医院门口。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凯出来了。

她脸色有点不对劲,把我拉到旁边:“晓雨,你弟弟的病历我看了,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

“你弟弟这次入院,所有的诊断依据都跟化验单有关。但是我查了一下,他住院这几天的化验记录,有几个关键项目的签字医生,都是同一个人。”

“谁?”

“刘主任的实习生,姓钱。但这个实习生,我从来没在医院见过。”王凯压低声音,“而且我帮你查了,你弟弟半年前在省城做的那次体检,是在省人民医院做的,结果显示一切正常。那份体检报告,单位那里一直有存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有人在化验单上做了手脚?”

“我不敢确定。”王凯说,“但是你最好留个心眼。这种事情,我们做护士的也不敢多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把那份体检报告的页面拍了下来。

回到病房,弟弟还在睡觉。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

想起刚才王凯说的话,我心里乱得很。

如果化验单是假的,那弟弟到底是什么病?

为什么要做假的化验单?

还有那条短信......

我拿出手机,又给那个陌生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这次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一个很轻的声音传来:“姐,是我。”

是弟弟的声音。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晓阳?”我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要让我别回来?你知不知道爸妈都急疯了?”

“姐,我没病。”他的声音很虚弱,“是他们给我吃了药,让我的脸发黄,还给我打了镇定剂,让我没力气。我挣扎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趁护士不注意,拿了她的手机给你发了那条短信。”

谁?谁给你吃的药?

“是舅舅。”弟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跟开发商合起伙来,想骗你回来签卖房协议。他们说要卖掉咱们家的老宅,地下面有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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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舅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欠了很多赌债。”弟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找过我很多次,想让我帮他骗你回来。我没同意,他就......”

“他就给你下药?”

“嗯。那药毒不死人,但是吃了以后面黄肌瘦,还会呕吐。我妈一看见我吐了血,就吓傻了,什么都听舅舅的。”

那你现在在哪?

“我在病房。姐,你别让他们知道你知道了。舅舅已经带着开发商来了,就在医院附近。”

“那你怎么办?”

“你别管我。你赶紧走,回省城,别管我了。”

“不可能。”我说,“你是我弟,我怎么能不管?”

“姐......”

“你别说了。听我的,你在病房好好待着。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床前,浑身发冷。

弟弟说的都是真的吗?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舅舅也太狠了。

他可是妈的亲弟弟啊。

我正想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舅舅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晓雨,你在这啊。我刚才跟开发商那边的人聊了聊,他们说愿意出高价买咱们的老宅。你要是签了字,咱们就能多一笔钱,给你弟弟治病。”

“舅舅,”我看着他,“老宅我不想卖。”

舅舅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卖?你弟弟的病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筹钱。”

“筹钱?”舅舅冷笑一声,“你一个当老师的,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你弟弟这手术费至少要几十万,你拿什么凑?”

这个不用你操心。

舅舅看着我,眼神变了。

“晓雨,我劝你想清楚。你弟弟的病,拖不起。”

“我知道。”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舅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我心里慌得很。

我知道舅舅是个能干出大事的人。

他从小就是这样,性子急,脾气暴,当年我考上大学,我爸去借钱,舅舅拦着不让,说我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出息。

后来我爸还是借来了钱,舅舅气得半年没理我们家。

这些年他跟我们家走动得少。

偶尔来一趟,也是冲着妈的面子。

现在他突然这么积极,肯定是有问题。

我想起弟弟说的话。

他说舅舅要卖掉老宅,说地下面有值钱的东西。

可老宅是我爷爷留下的,爸妈辛苦了一辈子才把房子翻新。

我不能让它就这么被人卖了。

我拿出手机,找到大学同学李梅的号码。

她在省城做律师,我和她关系不错。

“李梅,我是晓雨。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晓雨?怎么了?你弟弟怎么样了?”

“他没事。但我这边有点麻烦。我想问一下,如果有人在医院里做假病历,算不算违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算。这是诈骗,严重的可能要坐牢。怎么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李梅听完,语气变得很严肃:“晓雨,你听我说。你舅舅这种行为,已经涉嫌犯罪了。你最好别跟他正面冲突,先把证据保存好。然后报警。”

“报警?”

“对。你弟弟现在是受害者,你也是。让警察来处理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报警?

我从来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

可如果不报警,舅舅肯定会逼我签卖房协议。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