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回邳州的土地,日子才算真正落了地。归来的第二天,指尖没闲着,先凑了首打油诗遣兴,又在微博上记了段流水账,字里行间全是刚歇下脚的余韵:
“昨日从京返邳,地铁、高铁、汽车轮番辗转,或站或坐,浑身骨头都似散了架。清晨还在怀里揣着外孙女软乎乎的小身子,傍晚抵家,风尘未洗便直奔老娘住处。这一天,竟没寻着半刻停歇。今日终得浮生半日闲,才算完完整整属于自己。上午编微信公众号、更新邳州文化网、遴选今日头条文章,再逐字打磨两篇《金瓶梅》札记;午后至深夜,整理采风图片、剪辑视频上传两网站,间或翻几页杂书、看半部老电影。正午与黄昏的饭点,都泡在母亲家。老娘执意让我日日过去,盛情难却,便顺水推舟当是陪伴这位八十五岁的老母亲。她呀,就爱琢磨着给我做些吃食,今日特意买了两条斤两足的鲫鱼,说要一天一条烧给我尝鲜。想来也觉有趣:老伴北上下顾小,守在北京帮女儿带娃;我留在家中上顾老,伴在老娘身侧,各自手头的‘公干’倒也干得热火朝天。这,大抵就是我们老年生活拉开序幕的节奏?午后还往乡下走了一遭,拍了些风土图片,细品之下,偏是这两张最合心意。”
这段看似平淡的微博,藏着的却是满当当的烟火与心绪。
“昨天从北京到邳州,站坐于地铁高铁汽车”——这话里的滋味,只有亲历过的人才懂。高峰时段的北京地铁,哪里有什么座位可寻?我常从六道口站挤上十五号线,再换乘十四号线往北京南站赶,整整一个多钟头,被裹挟在人潮里,连转身都显局促,只能死死护住随身的行囊。高铁呼啸着抵达徐州后,还要转乘大巴返乡,偏那大巴不走高速,一路站站停,又是近两个钟头的颠簸。旅途的午饭,照例都是面包就着矿泉水,囫囵咽下。算下来,这趟归程竟耗时八个多小时,抵达时只觉浑身疲惫,连说话都少了几分气力。
“早晨抱外孙女”——这一路往返,活脱脱一场“尊老爱幼”的接力。离京前抱着外孙女的那一刻,小家伙软乎乎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我,那份依依不舍,酸甜苦咸齐齐涌上心头。我常跟人打趣,老人带孙辈,竟像染上了“毒瘾”,明知日夜操劳累身累心,偏是越带越放不下,越疼越上瘾。就像养熟了的猫狗尚且难舍,何况是血脉相连的亲外孙?
“,傍晚到家又去看老娘”——傍晚刚到邳州,我放下行李,便提了从北京带来的稻香村点心,急匆匆蹬上自行车往老娘家赶——那模样,既像是赶去“表功”,告诉她我平安归来,又像老乡们打趣的,“忙得跟个孝子似的”。后来长居北京带娃,每年仍要在京邳之间往返数次,多半是为了母亲:不是逢年过节要承欢膝下,便是她生病住院,或是家中有琐事需要处理。母亲,早已成了我与老家之间最牢固的纽带,是我千里迢迢归来最坚实的理由。都说“母亲在,人生尚有来处”,这话半点不假。正因平日里陪伴甚少,每次回来,我总变着法子带些她爱吃的、用的,像是在弥补缺席的时光,也像是在自我安慰。那份因未能常伴左右而生的愧疚,终究是我心底难以完全化解的结。
“似乎没停一刻”——这是我惯常的生活模样。我本就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要么身体在奔波忙碌,要么脑子在琢磨事儿,总觉得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该虚度。尤其年过花甲之后,越觉时光如白驹过隙,越是清闲,越容易生出光阴易逝的焦虑。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本就不易,更该好好活着,不辜负这一趟旅程——这是我刻在骨子里的信条。我总爱给自己列一堆计划,有时甚至多到难以完成,还偏爱几件事同步推进。朋友们常劝我别太拼,也好奇我为何有精力应付这么多事。每每这时,我总会略带得意地笑答:你们看到的,不过是我一天生活里的冰山一角。
这份惜时如金、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其实源于大学时读的一本名为《奇妙的一生》的书。书中讲述了前苏联科学家柳比歇夫,通过精密的时间管理,将一生过得充实而厚重,创造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生命奇迹。那时的我便深信:若能将每一分钟都用得其所,这一生便能活出几倍于常人的宽度,相当于多活了好几遭。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这便是“以增加生命的密度,来延展它的长度”。自那以后,我的生活便像一只永不停转的陀螺,在各种事务中穿梭,却也乐在其中。人生本无意义,可正是在这一桩桩、一件件不停歇的琐事里,在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付出的过程中,才渐渐有了温度与意义。而有意义的活着,总比浑浑噩噩要强上百倍。
“今天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这话读来竟带了几分悲壮,仿佛平日里的自己,都在为旁人忙碌。事实也确实如此。每晚睡前复盘当日时光,多半是耗在了家人、工作与琐事上。想要一段不被打扰、能安安静静与自己相处的时光,反倒成了一种奢侈。那时我在老家也算小有名气的文化人,手头的杂事一桩接一桩,或是组织文化活动,或是接待来访的文友,或是帮人整理文史资料,“一个人的自由”实属难得。那么,这难得的“一个人的一天”,我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上午编微信公众号,更新邳州文化网,选发今日头条文章,修改两篇读金瓶梅札记。下午晚上整理图片制作视频并上传两个网站,看点杂书与电影。中午晚上都在母亲家吃。”
瞧瞧,这些事若是一一摊开,哪里有半刻清闲可言?换作旁人,恐怕早已乱了阵脚,根本应付不来。就说编微信公众号,旁人一期顶多推送三五篇文章,我却偏要铆足劲编满八篇的上限,每一篇都要仔细斟酌标题、排版、配图,力求尽善尽美。推送完毕还不算完,还要分头转发到十多个自媒体平台,再一一私信转给文章的原作者——看到他们收到消息时的欣喜与感谢,我心底也涌起一股“文化助人”的成就感。再提邳州文化网,那是我创办的第N个地方文化网站,初创阶段,日日更新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手头积攒的文化资源多,便自觉多了一份肩头的责任,总想为地方文史的传承与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
至于研读《金瓶梅》、撰写札记,于我而言,才算得上真正的“主业”。那时我刚出版了《读破金瓶梅》,心气正盛,野心勃勃地想趁热打铁,计划在几年内通读原著、深入钻研,再出三本相关的研究著作。于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抽出一两个钟头读写,成了我生活中不可动摇的仪式。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是我一贯的生活原则,也是保持生命质感的法宝:每日读点经典、写上千把字,哪怕是玩乐的时光,也因有这两件事打底,而不至于虚度。这个习惯,我一直坚持至今,也打算带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唯有这样活着,才觉得充实、安稳,也才算不负此生。
“中午晚上都在母亲家吃,她让我天天去吃,那我就去吧,算是陪伴八十五岁老娘。她就喜欢做饭给我吃,今天买了两条各一斤重的鲫鱼,一天一条烧我吃。”——字里行间,满是化不开的母爱。母亲平日里有保姆照料,生活尚能自理,与街坊邻里也相处得热络,日子过得也算自在,我们做儿女的也能稍稍放心。反倒是她,总惦记着我一个人在家吃不好、穿不暖。其实,我早已习惯了独自生活,饮食素来简单,粗茶淡饭也能吃得香甜,倒也乐得自在。想当年,下放三年、读大学四年、在外地工作四年,都是我一个人扛过来的,早已练就了独自打理生活的本事。后来成了家,调回邳州,爱人忙于企业的管理工作,我依旧是自己照料自己的时候多。可母亲偏不这样想,特意为我买鱼、烧鱼,是把我还当小孩子疼,这份沉甸甸的母爱,是旁人给不了的人伦之福。所以,我便日日买点新鲜的蔬菜、水果过去,吃着她做的满是家乡味的饭菜,听她絮絮叨叨讲些街坊邻里的琐事,陪她说说话、聊聊天。那时只觉寻常的时光,在后来常年北漂的岁月里,竟成了最珍贵的念想。
微博的最后,我这般感慨:“想想有趣:老伴下顾小,去北京给女儿带孩子,我在家上顾老,陪老娘,还各有公干干得欢,这就是老年生活开始的节奏?下午还去农村,拍了一些图片,发现这两张最有意思。”
那时,因北京住处条件有限,我还需在邳州住上一段时日。姥姥身为民企的副总,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脱身,需定期回公司处理工作,所以我也得定期北上“换防”,接过带娃的担子。就这样,我和老伴像两台对开的穿梭巴士,在京邳之间反复穿梭,聚少离多,却也默契十足。当然,我在邳州也有不少社会活动和文化事务要忙。就像那天,处理完手头的事,我还约了朋友一同下乡采风,拍了许多记录乡村风土人情的照片和视频,整理好后发到网上,也引得不少网友点赞、评论。生活仿佛没了固定的节奏,却也因这些忙碌而变得愈发鲜活。人老了,反倒有了更多的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承担该承担的责任——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老年人最真实的生活常态吧。
【京友君点评】
本章以微博流水账为线索,将姥爷带娃归来的老家生活铺展得细腻动人,满是人间烟火与真情暖意。京邳往返八小时的颠簸细节,从地铁拥挤到大巴颠簸,把归程的疲惫刻画得入木三分;对孙女的依依不舍与对母亲的愧疚陪伴,道尽“尊老爱幼”的中国式亲情,母亲特意烧鲫鱼的日常,更藏着最质朴的母爱。姥爷闲不住的忙碌——打理地方文化平台、钻研《金瓶梅》、下乡采风,展现出他以充实填满时光的生活态度;与老伴“换防”带娃的默契,更是当代老年人责任与坚守的真实写照。全文以质朴语言勾勒生活本真,于平凡琐事中提炼生命意义,让老年生活的厚重与鲜活跃然纸上。
2025年12月10日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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