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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秋天,机械厂的大铁门在秋风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站在厂区空荡荡的广场上,看着周雨菲把那辆红色的幸福250摩托车推到我面前。车身上沾着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她平时保养得有多仔细——每一颗螺丝都擦得锃亮,油箱上的红漆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张远,这车给你。"她说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地上的影子。

我愣住了:"周姐,这怎么行?你这车可是——"

"算我欠你的工资。"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厂子倒了,我手上没现钱,只有这个了。"

广场上站着二十几个工人,都是来要工资的。有人在抹眼泪,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雾在秋天的风里散开。厂区围墙外,几辆大卡车正在装运设备,那些机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周雨菲那年三十二岁,比我大七岁。她接手这个小型机械厂才三年,前两年还风生水起,去年开始就不行了。我在厂里当维修工,每个月八十块工资,她已经欠了我四个月的。

"这车你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我问。

"三千二。"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的工资加奖金,一共三百二十块。我知道不够,但我现在……"

她没说下去。我看见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姐。"我深吸一口气,"我不能要。这车对你来说——"

"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了。"她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我心里一紧,"厂没了,车留着也没用。你拿着,以后跑运输也好,卖了也行。"

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三年前她刚接手厂子的时候,意气风发,骑着这辆摩托车在镇上穿梭,那红色的身影成了最亮眼的风景。现在她站在这里,背脊挺得笔直,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用尽全力撑着。

"我真的不能要。"我说。

"你必须要。"她的语气变得强硬,"张远,这三年你跟着我,从来没抱怨过工资低,加班也不要加班费。这车,你拿着。"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周姐,你以后怎么办?"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会想办法的。"

"那厂子的债——"

"不用你管。"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她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对了,这车你好好保养,别糟蹋了。油箱记得每个月放一次水,链条要上油。"

说完这句话,她快步走向办公楼,背影在夕阳里越拉越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那是一串普通的摩托车钥匙,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红色流苏。我握紧它,感觉到金属的温度正在慢慢传到手心。

旁边有工人在议论:"周老板这是把心爱的宝贝都给出去了。"

"可不是,她平时谁都不让碰那车。"

"听说她欠了一屁股债,这次怕是要跑路了。"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走到摩托车旁边。车把上还系着她常用的那条丝巾,淡蓝色的,在风里轻轻飘动。我伸手摸了摸油箱,冰凉的触感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办公楼的窗户突然打开,周雨菲探出头喊我:"张远!"

我抬头看她。

她在窗口站了几秒钟,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然后窗户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厂区,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

夕阳把广场染成了一片金黄色,摩托车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我跨上车,插入钥匙,发动机发出熟悉的轰鸣声。

我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车上,看着办公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在微微晃动,我知道她在里面看着我。

但她没有再出来。

01

认识周雨菲的时候,我刚满二十岁。

那是1989年的春天,我从技校毕业,在镇上到处找工作。跑了十几家工厂,不是嫌我太年轻,就是说暂时不招人。身上的钱快花光了,我正考虑要不要回农村老家种地,就在街上碰见了她。

准确说,是她的摩托车碰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走在路边,一辆红色摩托车突然从身后冲过来,我吓得往边上一跳,摔在了路边的水沟里。等我爬起来,摩托车已经停在前面,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摘下头盔,快步走过来。

"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她蹲下来,伸手要扶我。

我摆摆手:"没事,就是衣服脏了。"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泥水,又看看自己的摩托车:"是我骑太快了,对不起。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换身衣服。"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别客气。"她已经走回摩托车旁边,"上来吧,就当我道歉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后座。摩托车发动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洗发水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她在前面问。

"张远。"

"多大了?"

"二十。"

"在哪里工作?"

"还没找到工作。"我老实回答。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稍微慢了一点。

到了我租住的小院子门口,她停下车,打量了一下这个破旧的院子:"你一个人住?"

"嗯,租的。"我跳下车,"谢谢你送我回来。"

"等等。"她也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你说你在找工作?"

我点点头。

"我厂里正好缺个维修工,你会修机器吗?"她递过名片。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向阳机械厂厂长 周雨菲",还有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技校学的就是机械维修。"我说。

"那行,明天来厂里试试。"她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早上八点,别迟到。"

说完她发动车子,扬长而去,留下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第二天我七点半就到了厂门口。这是一个不大的厂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机械零件,几间平房做车间,一栋两层小楼当办公室。周雨菲已经在车间里了,穿着工作服,正和几个工人讨论什么。

看见我来,她招招手:"张远,过来。"

她带我看了厂里的设备,问了些技术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最后她说:"行,就你了。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六十块,转正后八十。"

就这样,我成了向阳机械厂的维修工。

刚开始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在车间里忙活。厂子虽然不大,但设备老旧,三天两头出毛病。周雨菲经常加班,我也跟着加。有时候半夜机器坏了,她会骑着摩托车来叫我,两个人在车间里修到天亮。

有一次修完已经凌晨四点,她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我从来没见过她抽烟,有些惊讶。

"周姐,你也抽烟?"我走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把烟递给我:"你要不要来一根?"

我摆摆手:"我不会。"

她笑了:"也好,别学。"说完又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曦里慢慢散开。

"累吗?"她问。

"还行。"我在她旁边坐下。

"其实我也很累。"她突然说,"接手这个厂子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做好。但现在发现,比想象中难多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默默陪着她坐着。

天边开始泛白,鸟叫声从远处传来。周雨菲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吧,回去睡一觉,下午还要开工。"

她骑着摩托车送我回去,在院子门口停下时,她说:"张远,你是个好小伙子。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看着她骑车离开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之后的两年,厂子效益不错。周雨菲接了几个大订单,给工人们都涨了工资。她还买了新设备,扩建了车间。那段时间她很忙,但精神状态很好,每天骑着那辆红色摩托车进进出出,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的。

我记得有一次,她接了一个外地的大单子,合同签完后请全厂工人吃饭。在饭桌上她端起酒杯说:"谢谢大家跟着我,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年后厂子会倒闭。

1991年下半年开始,订单突然少了。周雨菲四处跑业务,但市场不景气,很多工厂都在裁员。她咬牙撑着,把自己的工资都拿出来发给工人,但还是撑不住。

到了1992年春天,厂里已经几个月没接到新订单了。工人们开始闹着要工资,有些人直接不来上班了。周雨菲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召集剩下的工人开会,说:"对不起,我没能力再撑下去了。厂子要关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开始哭,有人摔门而去。周雨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散会后我去找她,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那辆摩托车的钥匙。

"周姐。"我叫她。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张远,对不起,连累你了。"

"别这么说。"我坐下来,"这不是你的错。"

她摇摇头,拿起桌上的钥匙:"这车,我准备用来抵工资。你的那份,就用这个吧。"

"我不要。"我说。

"你必须要。"她把钥匙推到我面前,"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

那天之后,厂子正式宣布倒闭。周雨菲开始处理后续的事情,卖设备、还债、遣散工人。我一直陪着她忙前忙后,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她把摩托车的钥匙塞进我手里。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但那辆红色的摩托车,一直陪着我。

它停在我租住的院子里,每天早上我都会擦一遍车身,检查油箱和链条。就像周雨菲当年做的那样。

五年过去了,现在是1997年。我已经在一家新工厂找到了工作,存了点钱,搬进了一间小平房。那辆摩托车还在,虽然已经有些旧了,但依然能骑。

每次骑着它在街上,我都会想起周雨菲。想起她骑着这辆车穿梭在镇上的样子,想起她在厂门口等我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

我一直记得。

02

1997年春天的一个周末,我决定给摩托车做一次彻底的保养。

这辆车跟了我五年,从来没出过大毛病,但最近骑起来总觉得座位有些松动。我把车推进院子,准备把座位拆下来检查一下。

用扳手拧开固定螺丝的时候,我发现座位下面的夹层有些变形。这个夹层本来是用来放工具的,但我一直没怎么用过。我试着把夹层盖子打开,却发现卡得很紧。

费了好大劲,盖子终于被撬开了。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我拿出来,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还有些磨损。

我展开信纸,上面是钢笔字,笔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女人写的。

"张远: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走了。

对不起,我没能亲口跟你说这些话。有些事情,写下来比说出口容易一点。

这辆车给你,不是因为它能抵多少工资,而是因为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把重要的东西给一个值得的人。

这三年你跟着我,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人,老实、勤快、可靠。我知道你家里不容易,但你从来不抱怨,总是默默地把活干好。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你就陪着我,也不说要加班费。

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还有对不起。

厂子倒了,是我的无能。我辜负了所有信任我的人,包括你。

这车你拿着,以后的路还长,你要好好走。

别来找我,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希望那时候你已经过上了好日子。

周雨菲

1992年10月15日"

我看着这张纸条,手开始微微发抖。

1992年10月15日,那是厂子倒闭的那天下午。她把车给我的时候,这张纸条就已经在夹层里了。五年了,我骑着这辆车走过无数条路,却从来不知道座位下面藏着这样一张纸条。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想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的信息。但除了这些话,再没有别的了。

"别来找我。"她写道。

可是为什么?她到底去了哪里?这五年里她过得怎么样?

我坐在院子里,握着那张发黄的纸条,脑子里全是当年的画面。周雨菲站在厂门口,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她在办公室的窗口探出头,说"好好活着";她骑着摩托车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远。

我突然意识到,这五年来我从来没有真正去找过她。

不是不想找,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厂子倒闭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镇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偶尔听说有人在外地见过一个很像她的女人,但去查证的时候,又说认错了。

我以为她是故意躲着,不想让人找到。所以我也就没去找。

但现在看到这张纸条,我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她说。

什么事情?是厂子的债务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摩托车旁边。车身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红漆在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油箱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但它依然能骑,依然发出熟悉的轰鸣声。

我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重新检查了一遍座位夹层,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些灰尘和锈迹。

但在关上夹层盖子的时候,我注意到盖子内侧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我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如果你想找我……"

后面的字完全模糊了,根本看不清。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这是什么意思?她留下了找她的线索吗?还是只是随手写的一句话?

我拿出纸条又看了一遍,试图找出什么暗示。"别来找我",她明明这么说。但盖子上又写着"如果你想找我"。

这两句话矛盾吗?还是另有深意?

我坐回院子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烟雾在春天的阳光里慢慢上升,我看着它散开,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五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我找了新工作,认识了新朋友,生活慢慢步入正轨。那些关于周雨菲的记忆,我以为已经沉淀在了心底,不会再翻起波澜。

但这张纸条,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想起她最后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有歉意,有不舍,还有一种我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告别。

她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才会说"好好活着",所以才会把最心爱的摩托车给我,所以才会在夹层里藏一张纸条。

但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让人找她?

厂子的债务能有多严重?就算再严重,也不至于让她彻底消失吧?

我掐灭烟头,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找到她。

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都要见她一面。至少要当面问一句:这五年,你还好吗?

我回到屋里,翻出一个旧箱子。里面装着一些当年在机械厂的东西:工作证、工资条、还有几张厂子的照片。

我找到一张周雨菲的照片。那是厂子开业一周年时拍的,她站在厂门口,笑得很灿烂。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的笑容依然清晰。

我把照片放进钱包里,又把那张纸条仔细收好。

明天开始,我要去找人打听她的下落。

镇上那么多人,总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不信她真的能人间蒸发。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在镇上打听周雨菲的消息。

第一站是原来机械厂的旧址。厂房已经被拆了,原来的地方建起了一排商铺。我问了几个店主,他们都说不知道周雨菲的下落,有的甚至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我又去了镇政府,想查一下她的档案。工作人员翻了半天,说找到了她的户籍资料,但上面的地址还是机械厂的宿舍,早就不住人了。

"她现在的地址呢?"我问。

"没有更新过。"工作人员说,"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我说。

"那你可以去派出所问问,看能不能查到她的身份证使用记录。"

我立刻赶到派出所,但得到的答复是,没有特殊理由不能查询个人信息。我软磨硬泡了半天,一个老民警看我可怜,悄悄告诉我:"周雨菲这个人,五年前确实在我们这里销了户。"

"销户?"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就是把户口迁走了,具体迁去哪里,档案上没写。"老民警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不过我记得当时她来办手续的时候,好像很着急,手续都没办全就走了。"

"那她去哪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民警摇摇头,"你要真想找她,可以去问问她以前的朋友,或者她家里人。"

我谢过老民警,开始寻找周雨菲的亲人。

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周雨菲是外地人,1989年嫁到镇上的。她丈夫叫陈建业,是镇供销社的会计。两人结婚三年后就离了,机械厂就是她离婚后接手的。

陈建业现在还在供销社上班。我找到供销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陈建业是个瘦高个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听说我来打听周雨菲,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打听她干什么?"他语气很冲。

"我是她以前厂里的工人,想找她有点事。"我说。

"她跑了五年了,你现在来找?"陈建业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她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你要找她要钱,我劝你别费劲了。"

我心里一沉:"她欠了多少债?"

"三十多万。"陈建业点了根烟,"厂子倒闭前她借了高利贷,想翻本。结果不但没翻本,还把债越滚越大。债主来要钱,她就跑了。"

"三十多万?"我难以置信,1992年的三十万,那可是天文数字。

"你以为呢?"陈建业弹了弹烟灰,"她那个厂子,亏了不止这个数。卖设备卖厂房,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不上,只能跑。"

"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陈建业不耐烦地说,"都离婚了,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有没有别的亲人?"

"她是孤儿,没亲人。"陈建业说完就要走,我拉住他。

"等等,你就一点都不知道她去哪了?"

陈建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你跟她什么关系?"

"朋友。"我说。

"朋友?"他上下打量我,突然笑了,"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我被问得一愣:"不是,我只是……"

"算了,不管你什么关系。"陈建业打断我,"我劝你别找了。她这种人,就是个灾星。谁沾上谁倒霉。"

说完他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十多万的债务,这在1992年确实是个大数目。难怪她要跑,难怪她不让人找。

但她一个女人,带着这么多债,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我骑上摩托车,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经过一家小饭馆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这家饭馆的老板娘跟周雨菲关系不错,以前经常一起吃饭。

我走进去,老板娘正在炒菜。看见我进来,她笑着招呼:"哟,张远,好久不见了。吃饭啊?"

"李姐,我想问你点事。"我坐下来。

"什么事?"她放下锅铲。

"你知道周雨菲去哪了吗?"

李姐的笑容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问她干嘛?"

"我想找她。"

李姐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张远,有些事你不知道。雨菲那孩子,命苦。"

"她怎么了?"

"厂子倒闭前,她跟我说过一次。"李姐的眼睛红了,"她说自己闯了大祸,欠了很多债,可能要跑路了。我问她能不能想办法还,她说还不起,只能躲。"

"那她去哪了?"

"不知道。"李姐摇头,"她走之前来我这吃了顿饭,说以后可能见不到了。我问她去哪,她说越远越好,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钱?"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是为了救厂子。那段时间她压力特别大,天天睡不着觉。有一次她喝多了,跟我说她对不起厂里的工人,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我们?"我不解。

"她说你们跟着她,本来是为了挣口饭吃,结果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她觉得愧疚。"李姐擦了擦眼角,"她还说,有个小伙子特别好,跟了她三年,从来没抱怨过。她很想好好报答,但没机会了。"

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她说的是我?"

"应该是吧。"李姐看着我,"她对你挺上心的,经常跟我提起你。"

我握紧了拳头,感觉喉咙发紧。

"张远,我劝你别找了。"李姐说,"雨菲那孩子是为了躲债才走的,你找到她也帮不了什么忙。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债主可能还在找她。"李姐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在镇上打听她的下落,那些人不是善茬。你要是到处找她,可能会给她惹麻烦。"

我愣住了。

"债主还在找她?"

"嗯。"李姐点头,"前几天还有人来我这问过。我说不知道,他们才走的。"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周雨菲不是不想见人,而是不能见人。她身上背着巨债,债主还在追着她,她只能躲起来。

而我如果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很可能会暴露她的行踪。

我站起来,跟李姐道了谢,走出饭馆。

站在街上,我看着手里的摩托车钥匙,心里五味杂陈。

她把这辆车给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写那张纸条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别来找我。"

原来不是她不想见我,而是不能见我。

她怕连累我。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继续找下去。

一方面,我很想知道周雨菲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但另一方面,我又怕打听她的下落会给她带来麻烦。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下午,我在厂里干活,突然有人来找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你是张远?"他问。

"是我,你哪位?"

"我姓王,是陈建业的朋友。"他递给我一根烟,"听说你在找周雨菲?"

我心里一紧,接过烟:"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王姓男人点上烟,"但我知道一些事情,也许对你有用。"

"什么事?"

"周雨菲欠的那些债,不全是机械厂的。"他吐出一口烟,"有一部分是陈建业的。"

我愣住了:"陈建业的?"

"对。"王姓男人冷笑,"当年周雨菲跟陈建业离婚的时候,陈建业在外面欠了十几万赌债。他怕债主找他,就把债转到了周雨菲名下。"

"怎么可能?"我不敢相信,"离婚的时候她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王姓男人说,"但陈建业威胁她,说如果不帮他背债,就把她父母的事情抖出去。"

"她父母的事?她不是孤儿吗?"

"那是陈建业骗你的。"王姓男人看着我,"周雨菲的父母都还在,在老家农村。当年她父母生了病,需要钱治病,她才嫁给陈建业的。陈建业家里有钱,答应帮她父母治病,条件是她必须嫁给他。"

我的拳头慢慢握紧。

"后来陈建业赌博输了钱,就想把债转给周雨菲。他威胁她说,如果不答应,就不再给她父母钱治病。周雨菲没办法,只能答应离婚,并且承担了那部分债务。"

"这个畜生!"我咬牙切齿。

"所以周雨菲身上的债,有一半是陈建业的。"王姓男人说,"她自己的厂子确实也亏了钱,但没有三十万那么多。"

"那她现在在哪里?"

"这我真不知道。"王姓男人摇头,"不过我听说,她走之前去了一趟老家,可能是去看她父母。你要找她,可以去她老家问问。"

"她老家在哪?"

"听说是南方某个小县城,具体哪里我不清楚。"王姓男人掐灭烟头,"你去户籍档案里查查,应该能查到。"

我谢过他,立刻赶到派出所。这次我找了个理由,说是周雨菲的亲戚,需要联系她有急事。工作人员查了查,告诉我她的籍贯是江西赣州下面的一个小县城。

我请了三天假,买了火车票,连夜赶往江西。

火车在夜里行驶,我坐在硬座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脑子里全是周雨菲的影子。

原来她背负的不只是厂子的债务,还有前夫的赌债。她一个女人,要承受这么多,该有多难?

火车摇摇晃晃,我靠着座椅,慢慢睡着了。梦里我看见周雨菲骑着那辆红色摩托车,在无尽的公路上奔驰。我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那个小县城。这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街上都是低矮的房子,路面坑坑洼洼的。

我在县城里打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周雨菲父母住的村子。

村子在山脚下,只有几十户人家。我挨家挨户问,终于在村尾找到了一间破旧的土房子。

院子里坐着一对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看见我进来,老太太警惕地问:"你找谁?"

"请问,你们是周雨菲的父母吗?"我问。

两个老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是谁?"老头子站起来,神情紧张。

"我是周雨菲以前厂里的工人,我在找她。"我连忙解释。

"雨菲不在这里。"老太太说,"你走吧。"

"我知道她不在,但我想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恳求道,"我不是来要债的,我只是想见见她。"

老头子打量我半天,叹了口气:"你进来吧。"

我跟着他们进了屋。屋里很简陋,几乎没什么家具,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周雨菲还很年轻,笑得很甜。

"雨菲五年前来过一次。"老太太说,眼眶红了,"她给我们留了点钱,说要出远门,让我们照顾好自己。"

"她去哪了?"

"不知道。"老头子摇头,"她没说,只是说要去很远的地方。"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老太太擦着眼泪,"她说等把债还清了,就回来看我们。"

我的心往下沉。

"她这五年有没有回来过?有没有写信?"

"没有。"老头子叹气,"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老太太哭出了声:"都怪我们,要不是我们生病,她也不会嫁给那个混蛋,也不会欠那么多债。"

"不怪你们。"我安慰道,但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准备离开。临走前,老太太拉住我:"孩子,如果你找到雨菲,告诉她,爸妈都好着,让她别担心。"

我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回去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周雨菲这五年到底去了哪里?

她带着三十万的债务,一个人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沉重。

回到镇上,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见院子里的摩托车,突然觉得它不再只是一辆车。

它是周雨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走过去,抚摸着车身,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找了。

就像她纸条上说的,别来找她。她既然选择了离开,一定有她的理由。我再去找,只会给她添麻烦。

我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这辆车,等她有一天想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我还在。

05

做出决定后,我开始认真生活。

在新工厂里,我工作更加努力,慢慢积累了一些积蓄。我把租住的小平房收拾得更干净,把院子里的摩托车保养得更仔细。每个周末,我都会给它做一次全面检查,擦车身、上润滑油、检查轮胎。

就像周雨菲当年做的那样。

有时候厂里的同事会问我:"你这车骑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保养得这么好?"

我总是笑笑说:"因为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们不知道,这辆车里藏着的,是一个人的嘱托,和我自己的一段回忆。

1997年的秋天,我存够了钱,准备买一套小房子。中介带我看了几处,最后我选了一套靠近厂子的一居室。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你一个人住,要不要找个对象啊?我这边有几个不错的姑娘。"

我摇摇头:"再说吧。"

其实这几年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但我都没什么兴趣。倒不是说我对周雨菲有什么想法,只是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搬进新房子后,我把摩托车也搬了进来,停在楼下的车棚里。有了固定的住所,我感觉生活终于稳定下来了。

有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书,突然想起那张纸条。我已经很久没看它了,它一直被我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发黄的纸条。

"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希望那时候你已经过上了好日子。"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我现在确实过上了还不错的日子。有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富裕,但至少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如果周雨菲知道,她应该会替我高兴吧。

我把纸条放回抽屉,准备睡觉。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发现纸条的时候,我还看到夹层盖子内侧有一行字:「如果你想找我……」

后面的字模糊了,看不清。但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藏着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种子一样在心里发芽。

我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快步走到楼下,打开车棚的门。

摩托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车身上,泛着暗淡的光。

我打开工具箱,拿出手电筒,开始仔细检查摩托车的每一个角落。

油箱、车架、挡泥板、排气管……我几乎把能拆的地方都拆了一遍,但什么都没发现。

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到了车把下面的铭牌。那是一块金属铭牌,刻着车型号和生产日期。

我突然注意到,铭牌的边缘有些松动。

我用螺丝刀小心地撬开铭牌,下面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空隙。

我把手电筒凑近,看见空隙里塞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小心翼翼地把纸片取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更小的纸条,字写得很密集,看起来是匆匆忙忙写下的。

"张远:

如果你找到这张纸条,说明你真的想找我。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不是不想让你找,而是不能让你现在就找。

我欠的债太多了,债主一直在找我。如果你来找我,他们可能会通过你找到我。所以我必须躲起来,至少躲到我能还上一部分债。

但我又怕,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所以我把这张纸条藏在这里。

如果五年后,你还想找我,就去老家那个县城的汽车站。每个月的15号,我都会在那里等一天。如果你来,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如果你不来,我也不怪你。

毕竟,我只是你的前老板,没有理由让你为我牵挂。

但我想告诉你,这三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你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周雨菲

1992年10月14日"

我看着这张纸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每个月15号。

老家的汽车站。

她一直在那里等。

我猛地抬起头,看了看日历。

今天是1997年10月12号。

距离15号,还有三天。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天后,她可能就在那个汽车站。

五年了,她每个月都去等我。而我,根本不知道。

我握紧纸条,感觉眼眶发热。

周雨菲,你这个傻瓜。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你为什么要把这份信任给我?

我站在车棚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我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不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去。

不管她现在怎么样,不管她是不是还记得我,我都要去见她一面。

这五年,我欠她一个答案。

她在纸条里问,如果五年后我还想找她。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

我想。

我一直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