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陈静怡和一个陌生男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还有精致的蛋糕。
那男人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眼眶通红。
看见我,陈静怡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男人也站起身,声音发抖:“妹,这是咱妈临终前……让我交给你的。”
我愣了。
照片上,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
女孩眉眼间,分明就是陈静怡。
照片边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给小静,姐姐永远爱你。”
客厅很安静,只有陈静怡压抑的抽泣声。
01
我叫陈志远,今年三十岁。
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干了六年,不上不下。
每个月工资八千出头,加上提成,好的时候能过万。
说不上多好,但也饿不死。
陈静怡是我老婆,比我小两岁。
我们结婚三年了。
她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当初追她的人不少,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选了我。
说实话,我心里一直有点虚。
她家里条件比我好太多。
她爸是做生意的,前几年走了,留下两套房子和一些存款。
她妈宋素云,就是我们现在的岳母,对我一直不怎么热络。
总觉得她女儿嫁亏了。
这些我都知道。
但陈静怡对我挺好的,她是个很安静的人。
不闹,不吵,不攀比,不出门乱逛。
几乎整天待在家里。
做饭、看剧、养花、发呆。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就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她,她就笑笑说没事。
我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什么事,但问不出来。
三年来,我们一直想要个孩子,但一直没要上。
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身体都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
我爸妈急,老丈母娘也催。
每次过年回家,这事就是绕不开的话题。
陈静怡笑笑,不说话。
我替她挡着,说我们还没做好准备。
但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这次她过生日,我琢磨了好久。
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跟公司请了三天假,骗她说要去外地出差。
实际上我偷偷买了蛋糕,买了玫瑰,准备提前一天回来。
想进家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给我煮面,或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然后我从背后拿出蛋糕和花。
她一定会很高兴。
我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这个场景,想象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象她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出差吗”时又惊又喜的语气。
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天真了。
那天下午三点,我从公司出来。
打车去了花店,买了一大束红玫瑰。
又去蛋糕店,提走了提前订好的生日蛋糕。
提拉米苏,她最爱吃的那种。
一路上我心情特别好。
阳光暖洋洋的,街上的树也绿了。
我觉得生活好像没那么差了。
虽然工作一般,虽然手里没什么存款,但只要她高兴,一切都值。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我还在笑。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个画面。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老婆陈静怡,另一个是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长得挺斯文,像个知识分子。
茶几上放着两杯红酒,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水果。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陈静怡看见我,整个人弹起来。
脸色刷地白了。
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
我手里的玫瑰掉在地上。
蛋糕提在手里,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着。
那个男人也站起来,他倒是挺镇定,脸上没什么惊慌的表情,反而朝我伸出手:“你好,我是卢景天。”
我没伸手。我盯着陈静怡。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他是我大学同学,路过,过来看看我。”
“看看你?”我声音发哑,“看看你用红酒招待?”
那个叫卢景天的男人笑了一下。
“陈哥,你别误会。我就是顺道过来,给小静送个生日礼物。”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来。
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上面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容很甜。
男孩比女孩高半个头,手搭在女孩肩膀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静,五岁,和哥哥。”
我抬起头,看着卢景天。
“什么意思?”他没说话,眼眶突然红了。
我看着陈静怡,想知道怎么回事。
但她一直低着头,攥着衣角。
我注意到她手指在发抖。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卢景天深吸了一口气,说:“陈哥,小静她……不是他爸妈亲生的。她是我亲妹妹。我找了十几年,终于找到她了。这张照片,是咱妈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让我一定要找到小静,把东西交到她手上。”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低头看那张照片,女孩的眉眼,确实和陈静怡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应该很小,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但那个小男孩,我从没见过。
陈静怡终于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
“志远,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抱养的,但我不知道我还有个哥哥。”她说着说着,整个人蹲下去,抱着膝盖哭。
我看着卢景天,他眼眶也红了,低声说:“妈走的时候,一直念着小静的名字。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眼见到小静。她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替她说声对不起。”
我听不下去了。
02
那天晚上,卢景天走了以后,我和陈静怡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蛋糕放在茶几上,一直没打开。
玫瑰扔在鞋柜旁边,花瓣掉了一地。
红酒还剩下半瓶。
我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放。
陈静怡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眼睛红肿,嗓子都哭哑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开口:“你怪我吗?”
“怪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反问。她沉默了。“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就这两三个月的事。他第一次联系我,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谁恶作剧。但他说出了我身上的胎记,还拿出了那张照片,我没办法不信。”她又哭了。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怕你觉得我是个骗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户口本上写着我是陈静怡,那我到底是谁?”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很小。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结婚三年,我以为她很幸福,很安分,很满足。
但原来她心里一直藏着这么一个秘密。
她一直在想,我到底是谁?
我的亲生父母在哪?
我有没有兄弟姐妹?
这些我都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爱发呆吗?”我摇头。
“因为我总是在想……如果我不是被送走的那一个,现在会是什么样?我会不会也有一个家,一个真的家。”她的眼泪不停地流。
我愣了一下。
“那你现在……高兴吗?”她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些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可我看着他,又觉得……又觉得好像真的认识他。你说,这是不是亲人的感觉。”
我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们很晚才睡。
躺床上,她背对着我,一直没翻身。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
那个笑起来缺门牙的女孩。
第二天一早,陈静怡说想去见岳母。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实话,岳母宋素云一直不太待见我。
她说话带刺,见我就爱数落,说我工资低,不配娶她女儿,说她女儿跟着我受苦。
每次去她家,我都得做足心理准备。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关于陈静怡的身世。
我们到的时候,宋素云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礼拜六吗?”她眼神有点躲闪。
陈静怡深吸一口气。
“妈,我有话问你。”宋素云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
“什么事?”
“我亲生爸妈的事。”
空气好像凝固了。
宋素云的脸一下白了。
她放下水壶,转身进屋。
我们跟进去。
客厅里很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宋素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才开口:“你从哪知道的?”
“有人来找我了。他说是我亲哥哥。”宋素云猛地抬起头。“什么哥哥?”
“我亲哥。”宋素云的脸更白了,声音尖起来:“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哪来的什么哥哥!你爸妈就生了你一个!”
陈静怡愣住了。“妈,你不是说我是抱养的吗?”
“是抱养的没错。但你亲生爸妈就生了你一个。”陈静怡的脸色也变了。“那他手里为什么有我的照片?”
“什么照片?”
“我小时候的照片,跟一个男孩一起拍的。”宋素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张照片,是你堂哥。你有个堂哥,小时候跟你一起长大。你爸妈没别的孩子。”
陈静怡愣住了。我看着她,她眼里有疑惑,有失望,还有别的什么。“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去找他们?你爸妈早就过世了!你堂哥也失踪好多年了!”宋素云的声音大起来。
“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还想去找那些不相干的人?”
陈静怡没说话。她低着头,攥着衣角。我注意到她手指又白了。
03
从宋素云家出来,陈静怡一直没说话。车开了一路,她看着窗外,眼神很空。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志远,你信吗?”
“信什么?”
“信那张照片。”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不知道。那张照片看起来很旧,很真实。但岳母的反应也很真实,她好像真的很怕陈静怡去找那帮人。
“我们去查查看。”我说。陈静怡看着我。“怎么查?”
“让我妹帮忙。”
谢烨烨是我亲妹妹,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干了好几年了。
她人聪明,路子也广。
下午我就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里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这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那个人,他说他叫卢景天?”
“对。”
“你们查过他的身份吗?”
“没。”
我愣住了。
是啊,我们怎么没想过查一下呢。
光凭一张照片就信了,太草率了。
谢烨烨说:“我叫朋友帮忙查一下,你先别急。”挂了电话,我看着陈静怡。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志远,你说……如果他真是我哥,妈为什么要骗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天后,谢烨烨给我打了电话。她声音很低:“哥,事情比我想的复杂。”
“怎么?”
“卢景天的身份,有大问题。他的真名叫刘明,身份是伪造的。他名下还挂了几起经济纠纷案,有诈骗的性质。”
我脑袋嗡的一声。“那照片呢?”
“照片是真的,但他不是照片上那个男孩。照片上的男孩,三年前已经过世了,癌症。他是在处理遗物的时候,发现这张照片的。”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陈静怡看着我,她嘴唇白得没一点血色。“怎么?”我看着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找了个机会单独去见卢景天,或者说,刘明。
他约我在一家茶楼见面。
环境挺雅致,小包间里摆着茶盘。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着了。
看见我,笑了笑,给我倒茶。
“陈哥,你找我什么事?”
我坐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刘明。”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你查过了?”
“查过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
“好吧,既然你查到了,我也不瞒你。我确实不叫卢景天,但这张照片,是真的。”他掏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伸手接。
“那是我的堂弟,他叫卢景天,三年前走的。临走之前,他托我一定要找到他妹妹。”我盯着他,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点发抖。
“我堂弟是你们老家的人。他小时候有个妹妹,被送走了。他记了一辈子。走之前,他把这张照片交给我,说如果我有空,帮他找找。他怕他妹妹过得不好,想让她知道,家里人一直惦记着她。”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说谎。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他?”他低下头。
“因为我想……想让她见见我。我是他堂兄,也算是半个亲人。如果我说我是刘明,她肯定不理我。但如果我说我是卢景天……她就会愿意见我。”我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想见她?”他抬起头。
“因为她过得不好啊。我听她邻居说,她老公就是个普通人,挣得不多,还老是加班。她一个人在家,谁也不认识。我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他叹了口气。
“如果过得好,我就不打扰了。如果过得不好……我想带她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有担忧,有心疼,很真实。但我不信。“那你为什么要她签房产协议?”他愣了一下。“什么房产协议?”
“别装了。我亲眼看见的,你在茶楼,让她签字。”他的脸色变了。“你跟踪她?”
“我保护她。”我们俩对视着,空气里都是火药味。
04
那段日子,陈静怡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她喜欢待在家里,现在她总往外跑。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她还没回家,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有一天晚上,快十一点了,她还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急了,准备出门找。
刚换好鞋,门开了。
她走进来,脸色很差。
“你去哪了?”她愣了一下。
“出去走走。”
“走哪去了?这么久?”
“就……就龙湖边。”
龙湖在老城区,离我们家好几公里。
她一个人走那么远?
“你跟谁一起走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没跟谁,就我自己。”我不信。
“是不是卢景天?”她沉默了。
“我跟他见了一面。他让我签个字,我不肯。他看起来很失望。”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
“志远,我真的不知道。我从小就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现在终于有人告诉我了,可我又不相信他。我该怎么办啊。”她说着说着,肩膀抖起来。
我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她抱着我,哭得很厉害。
“志远,我怕。”
“怕什么?”
“怕他不是真的。但又怕他真的是。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我抱紧她。
“没事,有我在。”但她哭得更凶了。
那晚,她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第二天一早,我找谢烨烨又聊了一次,把事情全说了。谢烨烨听完,沉默了好久。“哥,我找到一些东西。”
“什么?”
“卢景天真正的身份。他真名叫刘明没错,但他不止是卢景天的堂哥,他还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那张照片,确实是他从卢景天遗物里拿的,但他不是来送相认的,他是来图钱的。”
我愣住了。“图什么钱?”
“图那套老房子。那可是好地段的老宅,值不少钱。他已经找好买家了,就等签字过户。”谢烨烨声音很低。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那天下午,我直接去卢景天住的地方找他。
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堆满了东西。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我没理他,直接走进去。
开门见山。
“那套老房子,你不能动。”他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找她,不是来认亲的,你是来骗房子的。”
他脸色彻底变了,声音也变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谢烨烨查出来的。你欠了几十万赌债,到处找钱。卢景天临终前托你找妹妹,你一听有房子,心动了。一边冒充他,一边哄小静签字。等房子到手,你就跑。”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
“你说得对,我是来骗房子的。但有一件事,我没骗你。那张照片是真的,小静确实是卢景天的妹妹。景天临死前,一直念着她的名字。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找到她。”他的眼眶红了。
“我想过,真的带她去见景天的坟。但后来……债主催得紧,我没办法。”他抱着头,坐在床沿上。
“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我认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愤怒。
“你知不知道,她一直在找自己是谁。你给了她希望,又给她当头一棒。你让她以后还敢相信谁?”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出旅馆大门,阳光很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给陈静怡发了条消息。
“事情查清楚了,他不是你哥。”发出去以后,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等了很久。
她的回复才来,就两个字:“知道。”
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陈静怡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老照片,还有一本旧相册。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把照片递给我。
“志远,这个是真的。照片上的男孩,是我亲哥,他叫卢景天,三年前走的。”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那个邻居了。当年送走我的,是那个邻居介绍的。她知道我亲生爸妈是谁,还知道景天一直在找我。她给我看了景天的照片,长大以后的。”陈静怡翻着相册,翻到一页,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着格子衬衫,笑得阳光灿烂。
“像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说不像,也有几分像。说像,又不太像。“那人呢?”
“走了,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找了十几年,我就在他眼皮底下,却不知道。”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紧她,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哭累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志远,我想回老家看看。”
“回哪?”
“回我出生的地方。我想去看看景天。”我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没有叫刘明,他自己买了票先走了。路上,陈静怡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我握着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站。
车站很小,人也少。
我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里走。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破旧的小村庄。
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的老人在晒太阳。
陈静怡停下来,看着村子,没说话,眼里有泪。
我们找到了那座坟。
在一个半山坡上。
坟很简陋,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卢景天之墓”。
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份,只有一个名字。
陈静怡跪在坟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那块石碑。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跪了很久,跪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她没哭,只是站着。
风吹着她的裙角。
“志远,你说,他知道我来看了吗?”我看着她。
“知道,一定会知道的。”她没说话,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她突然说:“我想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看着她。
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陪她在镇上住了两天。
第三天,我回了城里。
走的那天,她送我到车站。
上车前,她抱了抱我。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拦我。”我笑了笑。上车后,我看着窗外。她站在车站门口,一直看着我。车开了,她还在那里站着。
06
回到城里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电视没开,灯也没开,窗外透进来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茶几上还放着她没带走的那几盆花,叶子有点蔫了。
我给她发消息,问她那边怎么样。
她回得很简单,就几个字:“挺好的,别担心。”
我知道她不好。
那个村子我去过,破破烂烂的,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
她一个人待在那里,能好到哪去。
但我知道她需要时间。
她心里压了太多事,压了太多年。
她要自己把它们一件一件理顺。
谢烨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我怎么样。
我说没事。
她说哥你别硬撑。
我说我真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刘明,被债主找上门了。他跑了,不知道去哪了。”我说知道了。
她说:“房子的事,小静知道了吗?”我说知道了,她自己决定的,不过户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静怡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棵大榕树,树下有几个小孩在玩。
她配了一行字:“这棵树,我小时候爬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但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亲人了。只有一个坟,一棵树,和一些模糊的记忆。
又过了一个月。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哑。“志远,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决定把房子捐了。”
“捐了?”
“嗯,捐给村里的小学。那房子我留着也没用,不如给孩子们用。”我说好,你决定了就行。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我说不会,你做得对。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个笑声听起来很轻很淡。
“志远,我想你了。”她说。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那你就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还不到时候。”然后挂了电话。
07
陈静怡在村子里待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我每半个月给她转一次钱,她每次都退回来。
说自己在镇上的幼儿园找了份工作,教小孩子画画,挣得不多,但够花。
我说你一个本科毕业的,去教幼儿园画画?
她回了一个笑脸,说挺好的,孩子们可爱。
有一次我忍不住,买了票直接去了那个村子。
到了她住的地方,是一间租来的老房子,院子不大,种着几盆花。
看见我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比以前松弛,比以前真实。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
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皮肤黑了一点,但气色比以前好。
“你瘦了。”我说。
她笑了笑。
“瘦点好,以前太胖了。”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她跟我说村里的孩子,说那棵大榕树,说镇上的集市。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
“志远,你知道吗?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是谁。”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景天小时候总跟我玩,我走以后他哭了好久。他们还记得我。”她的眼眶红了。
“他们还记得我。”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变了。
以前她总是沉默,总是低着头,现在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了。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车站。我上了车,回头看她。她站在那棵大榕树下,朝我挥手。车开了,她还在那里站着。
回到城里以后,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一张邮票。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站在那座坟前,手里捧着一束野花。
脸上的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放下了所有重担一样。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睛有点涩。我把照片放进钱包里,和我的身份证放在一起。然后给她回了一封信。里面只有三个字:“等你回。”
08
信寄出去以后,我心里空落落的。
每天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那张双人床上。
床很大,少了一个人,显得更大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往旁边伸手,摸到空荡荡的枕头,才想起来她不在。
谢烨烨来看过我几次。
她带吃的来,陪我吃饭,陪我说话。
有一次她问我:“哥,你跟小静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我看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你就让她在那里待着?你们这婚还结不结了?”我抬起头。
“结不结,那得看她。”
谢烨烨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犟。她要走,你不拦。你要等,她不回。”她放下筷子。
“哥,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会回来了?”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里才是她的家啊。她在那找到了自己是谁,找到了她哥哥的坟,找到了小时候爬过的树。她在那活得挺好的,为什么要回来?”
我沉默了。她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想等她。
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我在车站,来接我。”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跟领导说我有急事,拎着包就往外跑。
到了车站,我看见她站在出口。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见我,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暖。
“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你写信说等我回。”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那你就回来了?”她看着我。“嗯,我就回来了。”
车开在回家的路上,她看着窗外。“村子那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房子呢?”
“捐了。手续办完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志远,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什么?”
“怪我没跟你商量。”
我看着前方的路。“那是你的房子,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09
回家以后,一切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她还是每天待在家里,但不是发呆了。
她开始画画,在阳台上支了个画架。
画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画楼下的那只流浪猫,画茶几上那个花瓶。
她画得很慢,但很认真。
有一天晚上,她画完一幅画,拿过来给我看。
画上是一棵大榕树,树下站着一个女孩。
“这是你吗?”我问。
她点点头。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每天都跟景天一起爬树、捉迷藏。”她笑了笑。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那你现在快乐吗?”她想了想。
“比以前快乐。虽然知道了那些事,虽然景天不在了,但我至少知道了自己是谁。不用再猜了,不用再想了。”她看着我。
“志远,我以前不敢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自卑。我觉得自己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不配跟别人说。现在我敢了。因为我就是我。”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有一天,她突然说:“志远,我们去见妈吧。”
“见你妈?”
“嗯。我想跟她说清楚。不管她当年为什么瞒着我,她养了我这么多年,这份恩情我得还。”
我们去了宋素云家。
宋素云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陈静怡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陈静怡先说话。
“妈,我不怪你。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你把我养大,你是我妈。”宋素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小静,妈对不起你。当年你亲生爸妈来找过你……”陈静怡愣住了。
“什么时候?”
“你十五岁那年。他们来过,想带你走。我没让。”
客厅里很安静。
陈静怡低着头,好半天才抬起头。
“为什么不让我见他们?”宋素云哭着说:“我怕。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陈静怡站起来,走到宋素云面前,抱了抱她。
“妈,我不会走的。你永远是我妈。”宋素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10
那天从宋素云家回来,陈静怡一直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亲生父母来找过她,但她妈没告诉她。那种感觉,就像错过了最后一班车。
晚上躺在床上,她突然问我:“志远,你说,如果当年我跟我亲生爸妈走了,我现在会是什么样?”我转过头看着她。
“不知道。但我可能就遇不到你了。”她笑了一下。
“也是。”她翻了个身,面朝我。
“志远,谢谢你。”
“谢谢你没拦我,谢谢你等我,谢谢你不怪我。”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应该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眼里没有光。现在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志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想重新开始。跟你。”我看着她。“好。”她又笑了。“不问我为什么?”我说不问。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说了。“因为我想明白了。家不是那棵树,不是那个村子,不是那座坟。”她看着我。“家是有一个地方,有人在等你回来。”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挣扎,把头靠在我胸口。
窗外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从认识的时候说起,说到结婚,说到那张照片,说到那个村子。
说着说着,她睡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呼吸很轻,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把头往我怀里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我猜,那是我的名字。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厨房里亮着灯。她系着围裙,正在煮面。桌子上摆着我最喜欢的菜,还有一瓶红酒。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今天不是我生日。是她生日。她自己忘了。我没提醒她。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收到任何礼物都好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