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夏天,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专程跑到南京,敲开了国民政府主席谭延闿的门。
他求的不是官,不是钱,是几个字。
谭延闿没推辞,铺纸研墨,写下“国立清华大学”六个字。这六个字后来挂在了清华二校门东侧,笔笔厚重,字字庄严,和那桐写的“清华园”匾额一左一右,守了那所大学几十年。四年后,罗家伦又去了一次南京,这次他求的不是字,是让谭延闿“出山”。
谭延闿还是没推辞,也没答应,只是笑眯眯地泡茶,聊了一下午闲天,把人送走了。罗家伦后来跟朋友叹气:“谭公什么都好,就是不做事。”
这话说得刻薄,但也不是没道理。谭延闿这一辈子,确实让人摸不透。
他题写了黄埔军校的校名,“陆军军官学校”六个字至今还挂在广州那扇门楼上。
可当初孙中山让他当校长,他拒绝了。孙中山想把宋美龄介绍给他续弦,他又拒绝了。
一手好牌,全让了出去。让到最后,蒋介石娶了宋美龄,当了黄埔校长,拿走了一切。
而他呢?在南京政府当了几年行政院长,得了个外号叫“水晶球”,圆滑、不粘手、谁都不得罪。于右任说他“柔韧”,章太炎说他“圆滑”,胡汉民说他“八面玲珑”。可你翻开他早年的履历,会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老好人,他是真想过干大事的。
1916年,他第二次督湘,干得比谁都狠。
湖南财政烂成一锅粥,他搞“禁烟裁兵”,把那些吃空饷的、贩鸦片的一锅端。
日本人在湖南霸着矿山,他直接翻脸,收回开采权。
铁路不让外国人修,让湖南人自己凑钱修。
一年之内,湖南新办了二十多家工厂,从造船到炼铁,从制革到银行,遍地开工。教育上更不含糊,小学老师不合格的统统辞退,省里再穷也要给留美的湖南学生寄钱。他还想把高等师范改成师范大学,给湖南人培养自己的老师。
那几年湖南的《大公报》上天天都是新工厂、新学校的消息,连谭延闿自己都掏钱入股办了个洞庭制革公司。你去看那几年的记录,谭延闿不像个旧官僚,倒像个激进的实业家。
可这些事,后来全断了。不是他不想干,是干不下去。
1917年张勋复辟,他犹豫了一下,就被段祺瑞挤走了。1920年他第三次督湘,搞“省自治”,想带着湖南自己管自己。口号喊得响,什么“废督裁兵”“民选省长”,可一动手就翻了车。
他打算让官绅们自己商量着写宪法,结果毛泽东、何叔衡带着三百多个代表联名反对,逼着他把制宪权交给全省人民。
他左右摇摆,既想控盘,又不敢得罪人,最后被自己的老兄弟赵恒惕一脚踢开。临走那天,他做了最后一件事——把一万大洋交给美国大使,嘱咐一定要送林伯渠、熊知白、陈寅恪三个人出国留学。他说,我怕下一任官员不认账,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你看到这里就会明白,谭延闿不是没脾气,是脾气使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拒绝黄埔校长,不是怕担事,是觉得自己真干不了。
他跟孙中山说,普通学校和军校不一样,我一个办过中学的人,管不了打仗的学堂。
这话不是推辞,是实话。他拒绝宋美龄,不是怕高攀不起,是他想起自己母亲。他母亲是个小妾,活着的时候连饭桌都不能上,死了也只能从侧门抬出去。
他跪在他母亲棺材前发过誓,绝不纳妾,绝不续弦。夫人临终前也嘱咐他别再娶,好好养大孩子。他把这两条铁律守了一辈子,哪怕对面是宋家三小姐,也不动心。
后来他把宋美龄当干妹妹,又把她介绍给蒋介石。有人说他这是给蒋送大礼,可你仔细想,他要是真想攀附,自己娶了不是更好?他让了,是真的不在意那些东西。
他的字比他的人更懂什么叫“藏锋”。谭延闿写颜体,写得比颜真卿还圆润。
颜真卿的字是刀劈斧凿,横是横,竖是竖,铁骨铮铮。谭延闿的字也是颜体,可他把那些棱角磨圆了,笔画依旧厚重,气势依然庄严,但每一笔都在收,每一划都在藏。
你去看他写的“国立清华大学”,外方内圆,“国”字那一竖,底下收得干干净净,不拖泥不带水。当时人夸他“笔笔厚重,字字庄严”,可厚重里有退让,庄严里有避让。这不就是他这个人吗?该硬的时候硬过,该干的事干过,可到了权力的牌桌上,他永远是那个笑眯眯端着茶杯坐在边上的人。
所以他会在湖南被排挤,会在广州让出机会,会在南京当一个“水晶球”。
不是他软弱,是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料。他早年见过陈天华蹈海,见过黄兴病逝,见过孙中山被人当枪使。他比谁都明白,乱世里出头不是本事,活得久才是。他活到了最后,葬礼办在南京,蒋介石亲自扶灵,葬在了孙中山陵墓的旁边。他的陵寝规模,是中山陵旁最大的。
1925年孙中山去世后,他写下过一副挽联,其中有这样两句:“一身之外,唯有此心,以此事先生,他年易名无愧。”他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他题了清华的匾额,题了黄埔的校名,为中国的教育和军队留下了一个精神地标。可他自己,始终站在门边,不肯跨进去。
他的女儿后来回忆,父亲晚年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练字,什么字都写,唯独不写“争”字。桌上那方砚台,是当年他母亲跪着给他磨墨的那一方。
旁边放着一本抄了不知多少遍的《麻姑山仙坛记》。麻姑仙,不死不灭,可人终有一死。他活着的时候,没人觉得他有多重要。他死了一百年以后,人们回头再看,才发现那个最该被记住的人,偏偏把自己藏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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