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正往洗菜盆里放水,顺手擦干手拿起来看。
业主群,物业发的:“@张英光,您的车在B2入口堵着消防通道,麻烦现在下来挪一下。”我倒吸一口凉气,水流声还在哗哗响,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不是在公司封闭培训吗?
钱包里明明只有公交卡和几张零钱。
我冲到阳台往下看,那辆黑色大众的车窗在路灯下反着光,行李架还竖着,车引擎盖上落了几片枯叶。
01
张英光走的那天是礼拜一。他头天晚上就把行李箱准备好了,放在客厅门口,黑色的大箱子,轮子上沾着泥巴。
“这次培训多久?”我一边给他装洗漱用品一边问。
“一个月。”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封闭式的,手机白天要交上去,晚上会发下来。有事你打我座机。”
“什么座机?”
“我存你手机里了,到时候你自己翻。”
他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女儿心心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他的腿不放:“爸爸你要去哪?”
“爸爸去学习,去很远的地方学习。”他蹲下来,捏了捏女儿的脸,“回来给心心带礼物好不好?”
“好!”心心举着双手。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你一个人带心心辛苦,有什么事找我妈,别自己扛着。”
“我知道。”
他走了以后,我开始收拾屋子。洗碗洗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张桂芳的电话。
“心悦啊,英光走了没?”
“走了,刚走。”
“那你一个人带着心心,有什么需要跟妈说。”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挺温和。
挂了电话,我继续洗碗。
结婚六年,婆婆对我不能说坏,但也没多好。
她偏心小儿子张磊,这谁都知道。
张磊今年三十了,没正经工作,今天跑外卖明天送快递,没一个干长的。
婆婆总说他还小,让我们多帮衬。
帮衬了多少钱?
我算不清。
下午两点多,手机又响了。是张英光的微信。
“老婆,我哥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给他回了条:“什么事?”
他那边秒回:“欠了高利贷,五万。人家说到期不还就要砍他的手,我这边的钱都套在股票里了,你先转给我,等我发了奖金还你。”
五万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培训不是不能玩手机吗?”
“中午吃饭时间,手机发下来一会儿。你赶紧的,那边还等着呢。”
我犹豫了。五万不是小数目,虽然我们有点积蓄,但那是准备给心心将来上学用的。可想到小叔子被人追债的样子,我心里又有点软。
“你哥怎么又欠债了?”
“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你别问了,先转钱。快点。”
我正要打开手机银行,客厅传来一声震动。不是我的手机,是他留在家里的那个旧手机。我走过去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业主群。
物业发的:“@张英光,您的车堵了消防通道,麻烦下来挪一下。”
我拿着手机看了三遍,生怕自己看错了。群里还有人接着问:“这车是谁的啊?怎么停那?”
“车主的电话打不通,麻烦认识的转告一下。”
“物业去查一下登记信息就行了。”
我的手开始抖了。
他不是在公司封闭培训吗?车钥匙明明在我鞋柜上的抽屉里。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把遥控钥匙好好躺在那。
我冲到阳台往下看,B2入口停着一辆黑色大众,确实是他的那辆车。
右后保险杠上有道明显的刮痕,那是他上个月倒车时蹭的,一直说要去修,一直没去。
我打电话给他,响了两声挂了。再打,还是挂。第三个电话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干嘛?我在培训。”
“你的车在哪?”
“什么车?我不是说了嘛,车钥匙在你那。”
“可是业主群说你的车停在楼下,堵着消防通道了。”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他的声音变了:“不可能,你看错了吧?小区里同款车多了去了。我这边真忙,不说了,你赶紧把钱转了,哥那边等着救命呢。”
电话挂了。
我没转钱。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不通。他的车确实停在那里,我亲眼看到的。可他说他在培训,车钥匙也在家里。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二点了。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你培训的地方在哪?”
等了十分钟没回。
又发:“给我拍张培训的照片。”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提示已关机。培训的时候手机要交上去,他说过的。那我白天那条微信他怎么回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先把心心送到幼儿园,然后去了他公司。公司门口的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喊了声嫂子。
“我来找你们张总。”我说。
“张总出差了呀,去天津培训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来着。”小姑娘想了想,“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嫂子您打他电话问问?”
“培训地点在哪?”
“我查一下。”她在电脑上点了几下,“说是天津高新区的那个培训机构,具体名字我没记住。”
我出了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四月的风还是凉的,我裹紧外套,给那个培训机构的座机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电话的人说没有培训,最近没办过什么封闭式培训,倒是有几个散客住着。
“有没有一个叫张英光的客人?”
“稍等我看看系统……没有,没有这个名字。”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感觉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回到家,我把他的东西翻了一遍。
衣柜里的衣服少了几件,行李箱带走的那些。
鞋柜里的鞋都还在。
钱包也在,身份证和几张银行卡都在里面。
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我翻口袋的时候,从夹层里摸出一张门禁卡。
白色卡片,上面印着“翡翠湾”三个字。
翡翠湾,我知道。隔壁那个小区,步行十五分钟,比我们这里高档一些。一个平方贵两千块。
他怎么会有翡翠湾的门禁卡?
我把那张卡拍了照,发给程思瑶。程思瑶是我在这小区认识的朋友,跟我同岁,性子直。
“瑶,帮我看看这是哪的卡?”
她很快回过来:“翡翠湾的,你咋有这卡?买那边的房子了?”
“不是,从英光衣服里翻出来的。”
“你老公去那干啥?”她发了个问号,“那小区前阵子出过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有人跳楼,半夜两点跳的,闹得挺大。你不是在业主群看到的吗?”
我没看到。那段时间我忙着心心生病的事,根本顾不上看群。
“你去那边干嘛?”程思瑶又发了一条。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她那边发了个地址,“你到小区门口等我,我十分钟到。”
我和程思瑶在翡翠湾门口碰了头。她刷了一下那张卡,门禁叮的一声开了。保安看了我们一眼,没管。
翡翠湾比我们那小区新,绿化带里种的花都刚开了。我四处走着,不知道该往哪走。程思瑶跟着我,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脸色变了:“你是说他骗你说去培训,结果车停在楼下人不见了?”
“车真在那,我亲眼看到的。”
“那这张卡呢?”
“我不知道。”
我们走到11栋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一辆黑色大众停在停车位上,行李架竖着,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物业通知单。
那是他的车。
程思瑶也看见了,她抓着我的胳膊:“那是你们家车吧?”
我没说话,抬头看楼上。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十三楼,1303。
“上去看看?”程思瑶问。
我犹豫了。如果上去,会看到什么?
正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物业的电话:“张太太,您的车找到了。”
“什么车?”
“您先生那辆车,昨晚被保安开走了,停在地下二层的车库里。他让我们打您电话,让您过来办个手续,把车取回去。”
“他让你打给我?”
“对,他说他还在培训,不方便过来。”
我站在原地,拿着手机,脑子里转得飞快。他知道自己的车被物业开走了,还知道让他们打给我。那他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他一定在附近。就在这个小区里。
03
我没去办手续,直接回家了。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他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
“你去我公司了?”他的声音有点急。
“你怎么知道?”
“前台跟我说的。”他压低声音,“你干嘛去我公司?”
“我想知道培训的地方在哪。”
“我不是说了嘛,天津,高新区的那个。”
“我去查了,那没有培训,也没有你的名字。”
电话那边沉默了。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哪?”
“我真的在培训。”他的声音变得很软,“心悦,你要相信我。我跟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告诉我,你的车为什么停在楼下?”
“那是同事的车,跟我一个型号,你可能看错了。”
“我拍了照片,右后保险杠上有道刮痕,你说是不是你的车?”
那边又沉默了。
“你是不是在翡翠湾?”
他的呼吸声变重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听我解释。”
“你说。”
“我是住在翡翠湾,但那是公司联系的宿舍。培训点就在小区对面那个酒店,公司在那边包了几间房,方便我们去听课。”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跟你说了怕你多想,我还不是为了给我们家省钱嘛。”
我听着他说话,觉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像真的了。
“那那个门禁卡呢?”
“什么门禁卡?”
“我从你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翡翠湾的门禁卡。”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可能是我同事的,他借我用了几天。”
“你同事叫什么?”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悦,你能不能别这样?我这边真的是为了工作,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他先急了。明明是他骗人在先,结果他倒先急了。
我挂了电话。
程思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你还好吧?”
“不好。”
“那个人,我帮你打听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站在翡翠湾门口,“这女的叫吴诗涵,住那小区,听说是单亲妈妈,在这边做保洁。”
“你怎么知道的?”
“门口保安说的,说这女的长得漂亮,经常有男人去她家。”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我又去了翡翠湾。我没上楼,就是坐在小区对面的小吃店里,点了碗馄饨,慢慢吃着,眼睛一直盯着11栋的单元门。
下午四点多,我看到了张英光。
他从单元门里出来,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他走到停车位那边,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大众,又转身回去了。
他确实在这。他没去培训。这一个月,他打算怎么过?
我放下筷子,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04
离婚的事,我谁都没说。
我去律师事务所咨询了一下。律师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利索。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她把资料翻了一遍,问我:“他有没有转移财产?”
“什么算转移财产?”
“比如瞒着你把钱转给别人,或者偷偷卖东西。”
我想了想,把银行卡给他翻了一遍。这一翻,翻出了大问题。
从他“出差”前三个月开始,他零零碎碎往一个陌生账户转了钱,每次两千三千的,加起来有十六万。转账备注都写着“家庭开支”。
“这钱转给谁了?”刘律师问。
“你认识这个账户吗?”
不认识。
刘律师让我继续查,越查越心寒。他不仅转钱,还偷偷把我们的定期存款提前支取了。五万块的定期,他取了三万。
“他这是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刘律师说,“如果要离婚,这部分可以追回。”
离婚。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转了两天。
我没有立刻告诉张英光。我先把证据保存好,截图、打印、备份,一样都没落下。我知道,撕破脸以后,这些东西就是我的武器。
婆婆张桂芳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去律师所的事,打电话来问我:“心悦,你去找律师了?”
“嗯。”
“你想干什么?跟英光离婚?”
“妈,他在外面有女人了。”
“什么女人?”她的声音一下高了,“你别瞎说。”
“我有证据。”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男人嘛,在外面应酬很正常,你别想太多。英光做销售的,不得陪客户吃饭喝酒?”
“妈,他在外面有女人了,三个月了。他还把钱转给她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的?”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管他钱转给谁,只要他回家就行。你要是闹大了,丢的是我们家的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他抱着心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看起来多幸福。
我又翻到那张吴诗涵的照片。她长得很白,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挺文静的。她抱着孩子,孩子长得很像她。
我关了手机,去心心的房间看了看。她把被子蹬开了,露出半截小腿。我给她盖好,她在梦里呢喃了一声:“爸爸。”
我站在床边,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翡翠湾。这次我没犹豫,直接上了十三楼。
1303的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已经褪色了。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张英光。”
她的脸色变了。把门开了一条缝,往里面瞄了一眼,又看向我:“你是他……”
“他老婆。”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看清了里面的样子。一个小孩坐在客厅地上玩玩具,茶几上放着两杯水,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个烟头。
张英光不在。
“他出去买东西了,马上就回来。”她靠在门框上,“你要不要进来等?”
我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小孩看见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玩自己的玩具。茶几上有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写着今天日期的商品。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开门见山。
她没说话,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他转了你多少钱?”
“我不是要他的钱。”她说,声音很轻,“他自己硬要给的。”
“他为什么给你钱?”
“他说……说他看我和孩子可怜。”
“可怜?”我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家居服,皮肤白净,指甲涂着亮亮的色泽,哪有一丝可怜的样子。
她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抱着孩子。
“他骗我说去培训,结果住你这,对吧?”
她点了点头。
“他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我:“他跟我说,他跟你没感情了,准备离婚。”
我心里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说了什么时候离?”
“他说等培训结束,就回去跟你谈。”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离婚。一个字都没提。却已经跟这个女人商量好了。
05
我没等她口中的“他回来”,直接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张英光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你……你怎么来了?”
我没看他,绕过他,走进电梯。
他追进来,抓住我的胳膊:“心悦,你听我说。”
“说什么?”
“我跟她……”
“你跟她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他跟在后面。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过,阳光很好,风是暖的。
“心悦,你听我解释。”
“她告诉我了。你说你要跟我离婚。”
他的脸白了。
“是吗?”
“我……”他低着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编骗我的理由,说什么封闭培训一个月?”
“我怕……我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你就先斩后奏?”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你看上她什么了?因为她年轻?”
“不是。”他抬起头,“是因为她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你女儿不需要你?”
“不一样的。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的。我有能力帮她,我觉得我应该帮她。”
“那我和心心呢?”
他沉默了。
“她需要你,所以你骗我。那我呢?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你管过我需不需要你吗?”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没有追上来。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给刘律师打了个电话:“刘律师,我要起诉离婚。”
“证据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起诉吧。”
我挂了电话,翻出手机里所有的照片、聊天记录、银行流水截图,整理好发给了刘律师。
第三天,起诉书送到了法院。
张英光知道了,打电话来骂我:“你疯了?你把我告到法院?”
“你不是要离婚吗?我成全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一边跟别的女人住在一起,一边骗我说去培训,你还想怎么样?”
“我……”他说不出话,最后问我,“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撤诉?”
“我不要什么条件,就是离婚。该给我的给我,该给心心的给她,我们两清。”
“房子呢?”
“房子是我们结婚后买的,一人一半。”
“那是我爸妈给的首付!”
“你爸妈给的首付,但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法律上,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
冷血?我被骗了三个月,被他瞒着跟别的女人住在一起,被他计划着离婚,现在他反过来怪我冷血?
06
开庭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张英光没有回来住,也没有来看心心。
我带着孩子,照常过日子。
早上送她去幼儿园,下午接她回来,晚上哄她睡觉。
日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只是家里少了个人。
婆婆张桂芳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张磊。
“心悦,你递诉状的事我听说了。”她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我只是要个结果。”
“什么结果?离婚?离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
“我可以工作。”
“工作?”她冷笑,“你一个家庭主妇,出去能干什么?端盘子洗碗?”
“那也比被人骗好。”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张磊插嘴,“我哥那人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肯定是你搞错了。”
“什么证据?几张照片?现在照片都能P。”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一个靠哥哥养着的废物,现在倒来教训我。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把头发扎起来。刘律师坐在我旁边,把证据袋放在桌上。张英光和他律师坐在对面,他没看我。
法官问:“原告沈心悦,你的诉讼请求是什么?”
“请求法院判决解除我与被告张英光的婚姻关系,婚生女张心怡由我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请求法院对被告恶意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进行清算并追回。”
法官看向张英光:“被告,你同意离婚吗?”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同意。”
“你不同意?那你和那个女人的事怎么说?”
“那是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了三个月?”刘律师插了一句。
张英光的律师站起来:“法官,我们的当事人承认自己确实有不当行为,但这不构成夫妻感情破裂的主要依据。他愿意改正错误,请求法院给一个机会。”
法官又看向我:“原告,你确定要离婚吗?”
“确定。”
法官把双方的答辩状收上去,宣布休庭。
等再次开庭的时候,法官态度明确了很多。
他清点了证据,包括银行流水、聊天记录、照片、监控截图,以及我从翡翠湾物业调取的张英光的出入记录。
半个月进出十六次,每次都待到深夜。
法官看向张英光:“被告,这些证据你认可吗?”
他低着头:“认可。”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爱我老婆,我不想离婚。”
“你对原告说我爱她,却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同居三个月?”法官合上卷宗,“本庭认为,被告的行为已经对夫妻感情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符合法定离婚条件。现判决如下……”
判决下来的时候,我听到的最后那句话是:“驳回被告的上诉,维持原判。”
离婚了。
07
从法院出来,阳光刺得眼睛疼。
张英光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心悦,我真的不想离婚。”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六年,给他生了孩子,洗了六年衣服,做了六年饭。
他生病的时候我半夜给他买药,他出差的时候我惦记着他的胃好不好。
结果呢?
他编了个培训的谎,去跟别的女人住了三个月,还计划着跟我离婚。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他。
“我想……我想我们从头来过。”
“从头?”我摇头,“不可能了。”
我抱着心心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方向。
我的心很疼,但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因为那些过去的六年,那些我以为很幸福的时光。原来都是假的。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不要这套房子了,虽然法院判给我了,但我住不下去了。
每个角落都让我想起他。
客厅的沙发是他挑的,卧室的窗帘是我选的,两个人的痕迹到处都是。
我把属于我的东西打包好,叫了一辆搬家公司。
程思瑶来帮我搬家,她一边装箱子一边骂:“那个王八蛋,以后别让我看见他。”
“算了。”
“什么算了?他骗你,还转移财产,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扯了。”
搬家那天晚上,我带着心心住进了租来的小公寓。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很干净。心心看着陌生的房间问:“妈妈,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对。”
“那爸爸呢?”
“爸爸他……以后会来看你的。”
“他什么时候来?”
“等他忙完。”
心心没再问,她跑到窗边去看楼下的车。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城市的灯真多,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
我也有一盏了,属于我和心心的灯。
08
离婚后一个月,我开了家小小的烘焙店。
我在小区门口租了一间店面,买了烤箱和打蛋器,开始卖面包和饼干。
我的手艺一般,但胜在用心。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揉面,七点第一炉面包出炉。
邻居们很捧场,尤其是程思瑶,每天带她老公来买两块钱的馒头。
日子慢慢规律起来。早上起来揉面,送心心上学,开门营业,下午去接她放学,晚上哄她睡觉。很累,但踏实。
离婚后三个月,有一天下着雨,下午没什么生意。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发呆。手机响了,是程思瑶的微信:“那谁来了。”
“谁?”
“你前夫。在你们小区门口。”
我没回。几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他走了,开了辆旧车。”
我没去看。继续揉我的面团。
又过了一个月,张英光来找我了。
他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他瘦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憔悴。他看见我,扯出一个笑:“你还好吧?”
“很好。”
“我听说你开了这个店。”他环顾四周,“挺好的。”
我没接话。他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看着我忙来忙去。
“心悦,我错了。”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我想跟你和好。”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张英光,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但是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重新追求你。”
“那你那边的女人呢?”
“我跟她分了。在你起诉离婚那天,我就跟她分开了。”
“为什么?”
他低着头,声音很闷:“因为我发现,我不爱她。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三个月?”
“我……”
“你走吧,不要来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心悦,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可能我早就把他放下了。
那三个月的谎言,那十六万的转账,那句“她需要我”,那些事情像刀子一样,把我对他的感情割得干干净净。
09
离婚半年后,吴诗涵找上门来。
她站在店门口,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看起来比半年前憔悴多了。
“你找我有事?”我问她。
她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这是你前夫给我的钱,我一直没敢花。现在全在这里,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我发现我错了。他不是真的爱我,他只是觉得我可怜,想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可我不要他的可怜。”
“那孩子呢?”
“孩子是我自己的,跟他没关系。”
我把信封推回去:“钱你留着,那是我前夫给你的,跟我没关系。”
她站在那,眼泪掉下来:“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毁了你一个家。”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是他。他想毁这个家,是他想。”
吴诗涵走了。我坐在店里,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街上的行人都撑着伞,脚步匆匆。那些被雨水淋湿的叶子,落了一地。
10
离婚一年后。
我的烘焙店比以前大了,雇了两个帮手。每天早上六点,第一炉面包准时出炉香了整个街口。心心上了小学,成绩不错,老师说她懂事。
有一天放学回来,她问我:“妈妈,爸爸好久没来看我了。”
“他最近忙。”
“他想我吗?”
“肯定想。”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张英光离婚以后去了外地,偶尔回来一次,看一眼心心就走了。我听程思瑶说,他又谈了个女朋友,还是没定下来。
“妈妈,你恨爸爸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妈妈不恨他。妈妈只是不想再跟他在一起了。”
“因为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就像你在幼儿园的好朋友,毕业以后就不常见面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哄她睡觉的时候,她问我:“妈妈,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不会了。”
“因为妈妈有你。有你就够了。”
她笑了,搂着我的脖子:“那我也不结婚。我跟妈妈过一辈子。”
我抱着她,没说话。
窗外亮着暖黄的路灯,有几只飞蛾绕着灯飞。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有人在深夜赶路。
我关了灯,和心心一起睡了。
梦很轻,像飘在风里的棉絮。不远,不沉。
这个世上,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人只能陪你一程。
好在这一程,我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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