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着小雨,我正低头往家走。
巷子里突然蹿出一只瘸腿黄狗,一口咬住我的裤腿不松嘴。
我吓一跳,甩了两下没甩开。
它松开口,跑几步回头看我,又跑回来,呜咽着蹭我的脚。
我蹲下想掰它的嘴,突然看到它脖子上挂着的项圈。
牛皮磨得发黑,但上面两个用红漆写的字母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眼睛里:“Y.Y.”。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8年前,我亲手描给儿子的生日礼物。
那只狗又咬住我的裤腿,这次我没推开它。我跟着它,走进了雨里。
01
我叫罗秀云,45岁,在城东的佳乐超市当收银员。
8年前的那个夏天,我5岁的儿子杨毅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冰淇淋时走丢了。
就一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条街,嗓子都喊哑了。
后来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什么用都没有。
丈夫杨诚是个建筑工人,老实人一个。儿子走丢后他像变了个人,不爱说话,下了班就骑着摩托车满城转。3年前查出了肝癌,晚期。
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云,狗……那个黄狗……跟着毅毅走了……我没拦住它……”
当时我以为他说胡话。
现在想想,那是他最后一口气留给我的线索。
我在这家超市干了6年,经理知道我的情况,没少照顾我。
每天下午4点下班,我就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满城贴寻人启事。
8年了,贴了多少张我也数不清。
光是打印店的老板娘都认识我了,每次去都说:“秀云姐,还在找啊?”
我说:“找,找到死也得找。”
邻居李景天开出租车,总帮我留意街上的流浪孩子。
有次他从城西拉了个乘客,说看见一个左耳后有胎记的小孩在翻垃圾桶。
我赶过去,人已经走了。
这些年,我学会了不抱太大希望。
希望这东西,太折磨人了。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雨下得不小。我没带伞,把工作服顶在头上往家跑。走到巷子口,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只黄狗蹲在垃圾桶后面,浑身湿透了,左前腿还瘸着。它看着我,尾巴摇了摇,又缩回去了。
我没多想,继续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那狗跟上来了。它站在雨里,浑身发抖,看着我。
我说:“我没吃的,你找别人去。”
它不走。
我又走,它又跟。一直跟到我家楼下。我上楼,它蹲在单元门口。我心想这狗怕是饿了,但我也没养过狗,家里就剩点挂面。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它还在那儿。浑身湿漉漉的,缩成一团。我有点不忍心,去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放在地上。它闻了闻,没吃。
李景天正好出车回来,看见我问:“这狗跟你的?”
我说:“不知道哪来的,昨天开始跟着我。”
李景天蹲下看了看,说:“瘸腿的,右耳朵缺了一块,像被什么咬过。流浪狗吧,不过看着挺干净的,不像在外头跑很久。”
我说:“我上班去了,它爱蹲就蹲着吧。”
那天超市特别忙,一直收银到下午4点。我跟同事换了班,出门的时候心里还在想,那只狗不知道走了没有。
骑上电动车,刚拐进巷子,我看见它了。
它蹲在我家楼下,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我停了车,它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
我心里一动,蹲下来看它。
它脖子上挂着个项圈,牛皮做的,旧得发黑,上面沾满了泥。我用手擦了擦,看见上面有两个字母——“Y.Y.”。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两个字母,是用红漆描的。我认得那个笔迹。
那是杨毅3岁那年,我买了个牛皮项圈,想等他大一点当生日礼物送给他。
我怕他走丢,想着万一哪天真走丢了,项圈上的字能让人找到我。
我亲手在上面写了“Y.Y.”,杨毅名字的缩写。
后来那个项圈还没送出去,孩子就丢了。
我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站不起来。
大黄看着我,又蹭了蹭我的腿,然后转身跑了几步,回头看我。
它在等我。
我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它又跑了几步,回头看我。
我跟着它,走出了巷子。
02
大黄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它跑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看我,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跟着。
雨已经停了,路上湿漉漉的。我穿着超市的工作服,蓝色短袖,胸口印着“佳乐超市”四个字。鞋子湿透了,脚底下吧唧吧唧响。
走了大概20分钟,到了一个废弃工厂门口。
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大黄从门缝钻进去,又回头看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钻了进去。
工厂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堆着一些破木板和废铁。角落里有一堆旧衣服,皱皱巴巴的,上面盖着一层灰。
大黄跑过去,用爪子扒拉那堆衣服。
我走过去,蹲下来。
衣服里面夹着一件小的,蓝色的。
我拿起来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件孩子的外套,蓝色,袖口有白色的条纹。胸口有一个小小的卡通图案,上面印着一只企鹅。
我记得这件衣服。
杨毅走丢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那是他3岁那年,他爸从工地带回来的。说是工友孩子穿小的,洗洗干净还能穿。杨毅特别喜欢,因为上面有企鹅,他总说那是南极来的。
我拿着那件外套,手抖得不行。衣服已经旧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上面还有几块深色的印子,看不出是泥还是什么。
大黄蹲在我旁边,呜咽了一声,把头搁在我膝盖上。
我抱着那件外套,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8年了。
我找了他8年,贴了上万张寻人启事,走了多少条街,问了多少个人。从一个30多岁的女人,找成了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妇女。
我儿子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手还是抖的。打了110,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喂,我……我要报警……我找到我儿子走丢那天的衣服了……”
电话那头问我在哪里,我说不清楚。我看了看四周,只能说出大概位置——城东废弃的老糖厂。
挂了电话,我就坐在那堆烂衣服旁边,抱着那件蓝色外套。
大黄趴在我脚边,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20分钟,警车来了。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中年。中年民警蹲下来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外套递给他看。
“这是我儿子8年前走丢那天穿的衣服。”
他看了看外套,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指了指大黄:“这只狗带我来的。”
中年民警看了看大黄,皱皱眉:“狗?”
我说:“它脖子上有个项圈,我亲手做的,写着我儿子的名字缩写。”
中年民警蹲下来看了看大黄的项圈。他用手摸了摸那两个字,问我:“你确定这个是你做的?”
我说:“我确定,上面的红漆是我描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说:“这地方以前是个糖厂,倒闭好几年了。去年我们抓过一批流浪汉,在这儿住过。”
年轻民警在工厂里转了一圈,回来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就那堆旧衣服,还有一些垃圾。”
中年民警把外套装进证物袋,说:“这个我们先带回去检验。你的联系方式,留一个给我。”
我把手机号和地址都留了。他让我回去等消息,说有情况会通知我。
我站在工厂门口,看着他们把外套带走。
大黄还蹲在我旁边。
中年民警走之前看了大黄一眼,说:“这狗你认识?”
我说:“以前不认识,昨天才看见的。”
他没再说什么,上了车走了。
我在工厂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
大黄一直跟着我。
回到家,我开了门,它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说:“进来吧。”
它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走了进来。
0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大黄蹲在客厅地板上,把头搭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看那本旧相册。
相册里全是杨毅的照片。
刚出生时的、满月时的、一周岁的、两岁的。
三岁那年他爸带他去公园玩,拍了一张他骑在石头狮子上的照片,笑得跟小太阳似的。
5岁那年的照片不多,只有几张在小区门口拍的。有一张他穿着那件蓝色外套,手里举着一根棒冰,嘴上全是巧克力。
那是他走丢前一个星期拍的。
我把照片抽出来,贴在心口上。
大黄从地上站起来,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腿。我低头看它,它的眼睛里湿漉漉的。
我说:“你认识我儿子,对不对?”
它摇了摇尾巴。
我说:“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它没动,只是看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问情况。接待我的是那个年轻民警,姓刘。他说外套还在检验,暂时没有结果。
我说:“那只狗怎么办?”
他说:“什么狗?”
我说:“带我找到外套的那只。”
他想了想说:“狗能帮你找孩子,这倒是个新说法。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那地方可能就是个流浪汉的聚集点,衣服说不定是谁扔那儿的。”
我说:“我认得那件衣服,就是他的。”
他没再说什么,让我回去等消息。
出了派出所,大黄还蹲在门口等我。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走吧,咱们回家。”
它站起来,摇摇尾巴,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又来了。
我跟着它走。它这回走得比以前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出了巷子,穿过了两条街道,拐进了一条我平时从没走过的路。
走了大概40分钟,到了一个物流园。
物流园很大,停着很多大货车,地上到处是水坑。大黄放慢了脚步,绕到一个堆满破木箱的角落。
我走过去,看见几个小孩蹲在那儿。
都是十岁上下的孩子,四五个,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看见我,他们全站起来,一脸警惕。
一个瘦高的男孩走过来,大概十五六岁,挡在前面:“你干什么的?”
我说:“我路过。”
“路过?”他上下打量我,“路过到这来?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就看看。”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都往后退了退。我扫了他们一眼,突然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子缩在最里面,蹲在一个木箱后面,低着头。
我的心跳了一下。
那个男孩太瘦了,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很长,脏兮兮地糊在脸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露在外面的胳膊黑黢黢的。
大黄跑过去,蹭了蹭他的腿。
他抬起头,看了大黄一眼。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左耳。
头发挡住了,看不见。
那个瘦高男孩走过来,挡在我和他中间:“你看什么看?快走。”
我说:“我没看什么,我就是……”
“滚!”他吼了一声。
其他孩子都围过来,像一群小狼崽子。
我后退了一步。大黄夹着尾巴,跑到我跟前。
那个瘦小的男孩子还是蹲在那儿,始终没抬头。
我转身走了。
走出了物流园,我的腿还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那个孩子的轮廓、骨架子、低头的样子,太像了。太像杨毅了。左耳后的胎记,我没看见,但我有一种感觉。
那就是他。
大黄跟着我走出了物流园,又回头看了看。
我说:“你带我来找他,对不对?”
大黄呜咽了一声。
我蹲下来,抱住它。
“他就在那里,是不是?”
大黄的尾巴摇了摇。
04
回到家,我给李景天打了个电话。
李景天是我邻居,开了十几年出租车。这些年他帮我找孩子,没少费心。有时候半夜接到线索,他二话不说就开车带我去。
电话一接通,我说:“老李,我好像找到毅毅了。”
“在哪?”
“城南物流园。”
他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不太确定,但我看见一个孩子,耳朵没看清。大黄带我去的。”
“大黄?”
“就是那只狗。”
李景天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一刻钟后,他到了楼下,开着那辆红色的出租车。我上了车,把这两天的事都告诉他了。
他听完,想了想说:“物流园那边确实有一帮流浪孩子,我一个乘客跟我说过,说那帮孩子在那边待了大半年了。有个领头的,十五六岁,挺凶的。”
我说:“就是那个。”
“你说的那个孩子,你看到脸了吗?”
“没有,他低着头。”
李景天说:“你要真想确认,明天我带你去。但是别冲动,别吓着孩子。”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和李景天又去了物流园。
这回我带了一袋子包子。
到了那个角落,孩子们还在。瘦高男孩看见我,又皱眉头:“你怎么又来了?”
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给你们带早饭。”
他看了一眼袋子,没说话。
其他孩子都盯着袋子看。我把袋子放在地上,打开。包子的香味飘出来,几个小的孩子眼睛都亮了,但没人敢动。
瘦高男孩说:“你是不是想领走谁?”
我说:“没有,就是看你们可怜,送点吃的。”
他哼了一声,但没再赶我。
我把袋子往他们那边推了推:“吃吧,没毒。”
最小的一个孩子忍不住了,跑过来拿了一个包子。瘦高男孩没拦他。其他孩子也跟着过来,一人拿了一两个。
那个瘦小的男孩子还是蹲在原地,没动。
我拿了一个包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包子递过去。
他没接。
“吃吧,”我说,“热的。”
他慢慢抬起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晒得黑黑的。眼睛大大的,黑亮黑亮的。
我看着他的左耳。
左耳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看见我哭,愣了愣,往后退了一点。
我赶紧把头低下去,用袖子擦眼睛。不能哭,不能吓着他。
“没事,”我说,“阿姨眼睛进沙子了。”
他没说话,接过了包子,低头吃起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转身走到了李景天旁边。
他小声问:“是他?”
我点了点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哭,稳住,慢慢来。”
瘦高男孩走过来,盯着我和李景天看了半天,说:“你们俩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说:“真的,就是看见你们可怜。”
他说:“别骗我,我见过你这种,以前也有人来送吃的,后来把最小的那个带走了就没回来过。”
我说:“我不带走谁,就是送点吃的。”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走吧,明天别来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走啊!”
走出了物流园,我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李景天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过了很久,他说:“秀云,孩子找到了,这是好事。你别急,先慢慢来。他现在不认识你,你得让他慢慢接受你。”
他说:“要不这样,我明天再来,送点旧衣服。就说我家孩子的,不穿了。那些孩子缺这个。”
我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抱着大黄,一句话都没说。
今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瘦了,黑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耳朵后面的胎记,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出生的时候我就看到过的。
是我儿子。
我不会认错。
05
第二天我又去了,这回带的是旧衣服。
李景天从家里翻了几件他儿子的衣服,洗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我又去买了两袋面包和一箱牛奶。
到了物流园,孩子们还是老样子。瘦高男孩看见我,脸上明显不耐烦了。
“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们送点衣服,”我把袋子放在地上,“干净的,我邻居孩子的,穿不下了。”
几个小的孩子围过来看。
一件T恤正好是那个瘦小男孩的尺寸,浅蓝色,胸口有个卡通图案。
我特意挑的,杨毅小时候最喜欢这种带卡通图案的衣服。
瘦高男孩说:“你太热心了,我不信。”
我没反驳他,蹲下来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几个小的一人拿了一件,往身上比划。
那个瘦小男孩还蹲在角落里,没过来。
我拿起那件蓝色T恤,走过去。
“给你,”我说,“这件大小应该合适。”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
我说:“穿上试试,不行再换。”
他还是没动。
我把衣服放在他旁边,站起来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景天问我:“怎么样?”
“他还是不跟我说话。”
“别急,日子长着呢。”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天天去。
送吃的,送喝的,送衣服。孩子们渐渐不躲我了,有时候还会主动叫我一声“阿姨”。
瘦高男孩叫阿军,16岁,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逃出来后就一直在外面流浪。他对大人有很强的戒心,特别是对女人。
但我也慢慢摸出了规律——他护着这帮孩子,是真护。
有次一个开货车的司机骂了最小的那个孩子,他冲上去跟人家打了一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没让人碰那孩子一根指头。
至于那个瘦小男孩,我始终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从来不主动说话。我叫他,他就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我送的东西,他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
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
一开始是警惕,然后是好奇,现在,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天,我照旧去送饭。阿军带着几个小孩出去捡废品了,就剩那个瘦小男孩一个人蹲在木箱后面。
大黄跑过去,趴在他脚边。
他摸了摸大黄的头。
我蹲下来,把饭盒打开。今天做的是红烧肉,香得很。
“吃吧,趁热。”
他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看我,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他低头吃饭,大黄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掰了一块肉,塞到大黄嘴里。
我说:“你们俩感情真好。”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这只狗跟着你多久了?”
他没回答。
我又说:“我看它脖子上有个项圈,那上面写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毛。
“阿姨,”他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总来?”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这个年纪男孩子还没完全变声的粗粝感。
我说:“我就是看你们可怜。”
“阿军说你想领走一个。”
“他错了。”
“那你为什么总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物流园门口,我站住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问我为什么总来。
我不敢说,你是我的儿子。
我怕说出来,你就跑了。
06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大黄哭了一晚上。
大黄不吭声,就趴在我腿上。
我摸着它的头,想起很多事情。
杨毅3岁那年,有次我带他去菜市场,路边有只流浪狗,脏兮兮的。杨毅非要蹲下来摸,被我拽走了。他哭了一路,说狗可怜。
那只狗是不是就是大黄?
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杨诚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狗跟着毅毅走了。
我想,是不是那时候大黄就跟着他了?
我把大黄抱起来,仔细看它脖子上那个项圈。
一字一划,是用红漆写的“Y.Y.”。我当年描的时候,最后一笔没描好,洇开了一点,现在还能看出来。
我用指甲抠了抠项圈内侧,泥土糊住了。我去厨房接了盆温水,把项圈泡在里面。
泡了十分钟,泥巴软了,我轻轻刮掉。
项圈内侧露出了一行小字:“杨毅2010年7月”
2010年7月,是杨毅的生日。
那一年,我定做了这个项圈。
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大黄低着头,舔了舔我的手。
我心里又酸又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去了物流园。
这回,阿军没拦我。他站在旁边,看我给孩子们分早餐。那个瘦小男孩还是蹲在角落,已经穿上了我送的那件蓝色T恤。
“这件衣服挺合身的。”
他没说话,拿了一个肉包子,掰了一半给大黄。
我看了他半天,突然看见他左手臂上有一道疤,长长的一条,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
像烫伤。
“这个疤,怎么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记得了。”
我说:“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强。”
“姓什么?”
他没说话。
我又问:“你有爸爸吗?”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去。
“没有。”
“妈妈呢?”
他没回答,只是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阿强,”我说,“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表情。
“记得一些,”他慢慢说,“记得家门口有棵大槐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还在吗?”他问。
“什么?”
“那棵树。”
“在,”我说,“还在。”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吃东西。
我站起来,转过身,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我走到了物流园外面,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李景天的车停在路边,他看见我出来,赶紧下车。
“怎么样?”
“他说他家门口有棵槐树,”我哭着说,“老李,是他,是他!”
李景天扶着我坐下:“冷静,冷静。”
“我要把他带回去,”我说,“我现在就要去跟他说。”
“等等。”李景天按住我,“你想想,他这么多年在外面,挨过打受过骗,你突然说你是他妈,他能信吗?”
“那怎么办?我还能等?”
“等,但要有方法。”
李景天想了想,说:“明天周末,我拉你去,你把那棵槐树拍下来,把家里的照片带上。他不信你就给他看。”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了杨毅小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是我抱着他站在槐树底下拍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了半边院子。杨毅那时候刚会走路,穿一件白色的小背心,胖乎乎的。
照片有点发黄了,但槐树的影子还在。
我把照片装进包里,把大黄叫过来。
“明天,”我抱着它的头说,“明天咱们就去把他带回来。”
大黄舔了舔我的手。
07
第二天,李景天一早就来接我。
我上了车,大黄蹲在后座。李景天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旧相册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家的老照片。
“都准备好了?”
“嗯。”
“记住,别冲动。先给他看照片,让他自己问。他想认自然会认。”
车到了物流园,我下车。李景天没跟过来,说在外面等。
我走到那个角落,孩子们都在。阿军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看见我来了,皱了皱眉。
“你又来了。”
“嗯,给阿强带了点东西。”
阿军看了一眼阿强没说话。
阿强还是蹲在角落里,大黄已经跑过去趴在他脚边。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阿强,阿姨给你看几张照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拿出相册,翻到第一页。
那是一张老照片,拍的是一棵大槐树,遮了半边天。
“你看,这个树,你还记得吗?”
他盯着照片,半天没动。
“这是……”
“家门口的槐树。”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手指有点发抖。
我又翻了一页。
那是一张我和杨毅的合照,我抱着他站在槐树底下,他穿着白色小背心,胖乎乎的。
他的眼睛一下就大了。
“这是……你?”
“这个孩子呢?”
我看着他,声音发抖:“是我儿子。”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跟我长得有点像。”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阿强,”我说,“你仔细看看。”
他看着我,又低下头看照片。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左耳,那块小小的红色胎记。
“你认识他吗?”
我说:“认识。”
“他在哪?”
我说:“在我面前。”
阿强愣住了。
他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黄在旁边呜咽着,用头蹭他的腿。
“不可能,”他退后一步,“我不认识你。”
“你记得槐树,你记得这个院子,你记得这个项圈。”我把大黄脖子上的项圈解下来,放在他手里。
“这个项圈,是我在你3岁那年定做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杨毅。”
他拿着项圈,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内侧那行小字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你不是叫阿强,你是杨毅。8年前,你在超市门口买冰淇淋走丢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我记得……”
“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天很热,我穿着蓝色的衣服,我说我要吃冰淇淋,然后就……”
他没有说下去,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伸手想抱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阿强……”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
“你是我妈?”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是。”
“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我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是妈妈不好,妈妈来晚了。”
他站在那里,一直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大黄趴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妈。”
这一声,我等了8年。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瘦,瘦得像一把骨头。
“妈在,”我哭着说,“妈来了。”
他伸手抱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整个物流园安安静静的,孩子们都站在原地没动。
阿军把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08
那天我没有强行带他走。
虽然我恨不得立刻把他拉上车,拉回家,再也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但我知道,不行。
他在这群孩子里待了太久,他需要时间。
“阿姨明天再来看你,”我蹲在他面前,“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
“那我给你带包子,你上次喜欢吃那种。”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见。”
我走了两步,他突然喊了一声:“妈。”
我转过身。
“你还回来吗?”
“回,妈一定回来。”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摸大黄的头。
我转过身,擦了一把眼泪,快步走出了物流园。
车上,李景天问我:“怎么样?”
“他叫我妈了。”
李景天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方向盘:“好,好。”
“但是他不跟我回家。”
“正常,他需要时间。你明天还去吗?”
“去,天天去。”
“那片物流园挺乱的,”李景天说,“我认识一个在那边开货车的司机,他说那帮孩子晚上都睡在小棚子里,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就漏。”
我说:“我知道,所以必须尽快把他带回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去。
杨毅慢慢跟我说话,虽然不多,但至少不躲我了。有一次他还主动问我:“家里还有大黄住的地方吗?”
我说:“有,大黄也一起回去。”
他又问:“阿军他们呢?”
我说:“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有家回不去的人。我会想办法帮他们。”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军对我的态度还是老样了,冷冷的。但他没再赶我走。
有一天,我送完吃的要走,杨毅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妈,大黄最近……不太对。”
“怎么了?”
“它老吐,不吃东西。”
我蹲下去看大黄,它趴在地上,无精打采的。我摸了摸它的肚子,硬邦邦的。
“它吃什么东西了?”
“没吃什么啊,”杨毅说,“昨天就这样了。”
我心里一沉。
“走,带它去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在城北,开车要40分钟。我抱着大黄上了李景天的车,杨毅坐在旁边,一路摸着大黄的头。
到了医院,医生看了看,说:“肠梗阻,需要做手术。”
“多少钱?”
“大概两三千。”
我二话不说:“做。”
大黄被推进手术室,我和杨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大黄会死吗?”
“不会,医生会治好它的。”
“它要是死了怎么办?”
我握着他的手:“不会死的,它会好起来。它要陪你回家的。”
手术很成功,大黄的命保住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李景天开车送我们回物流园。
杨毅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明天你还来吗?”
“来。”
他点了点头,抱着大黄下了车。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物流园的黑暗中,心里又疼又暖。
疼的是,他已经开始依赖我了,但今晚他还是要回到那个破棚子里去。
暖的是,他终于叫我“妈”了,叫得越来越自然。
09
大黄出院后,我把它带回了家照顾。
杨毅每天都会来我家看它。一开始是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后来我硬拉着他进来,他就坐在沙发上,默默看着大黄。
“大黄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问。
“医生说要再养一个星期。”
他点了点头。
我说:“等大黄好了,你也一起回家,行不行?”
“你还在犹豫什么?”
“阿军他们……如果我也走了,就剩他们几个人了。”
“阿军是大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主意。你还能照顾他们一辈子吗?”
他低下了头。
我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妈不逼你。”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大黄。
大黄还没完全好,但精神好多了,会舔我的手了。
“大黄,”我说,“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它摇了摇尾巴,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胸口。
第三天,杨毅没来。
我在家里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他都没来。
我急了,给李景天打电话:“老李,阿强没来,会不会出事了?”
李景天说:“你别慌,我开车过去看看。”
半小时后,他打电话回来:“物流园那边不对劲,孩子们都不在了。”
“我问了旁边开货车的,说昨天有人来闹事。一帮人,说是这片归他们管,让孩子们交保护费,不给就砸。”
“那阿强呢?”
“不知道,没找着。”
我挂了电话就往物流园跑。
到了那边,一片狼藉。孩子们住的棚子被掀翻了,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我喊了杨毅的名字,没人应。
“杨毅!杨毅!”
我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回应。
我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难道,我又要失去他了?
大黄在我旁边,也急得团团转。它突然竖起耳朵,朝着南边叫了一声。
“大黄,你听到什么了?”
它又叫了一声,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南边跑。
我跟着它跑。
跑了大概一公里,到了一片废弃的工地。
工地上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大黄停在一个水泥管前面,尾巴拼命摇。
我跑过去,水泥管里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杨毅!”
他抬起头,满脸是灰,眼睛红红的。
“妈……”
我一把把他拉出来,紧紧抱住他。
“吓死妈了,吓死妈了……”
他把头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打了阿军,还说要烧我们的东西。”
“阿军人呢?”
“跑了,让他跑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妈?”
“我怕他们找到家里去。”
我抱着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走,跟妈回家。谁来了都不怕,有妈在。”
他抬起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带他回了家。
他洗了澡,换上了干净衣服。我给他煮了一碗面条,加了两颗鸡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大黄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直摇。
“以后不走了,行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行。”
10
一个星期后,我把手续办好了。
孩子重新上户口、办身份证,费了不少周折。好在有民警刘同志的帮忙,说杨毅的情况符合被拐儿童身份认定,可以走绿色通道。
我带着杨毅去医院做了体检,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有点贫血。医生说好好养着,很快就补回来。
林景天特意请了假,开车带我们去买生活用品。杨毅站在超市里,看什么都新鲜。我给他买了两身新衣服,一双运动鞋,一个小书包。
“妈,我是不是要上学?”
“嗯,等你身体养好了,妈送你去学校。”
他低着头没说话,隔了半天才说:“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妈陪你一起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是这8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请了好几天假,在家陪他。大黄已经完全好了,天天在家里跑来跑去,比以前精神了很多。
有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杨毅坐在院子里,大黄趴在他腿上。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叶子被风一吹,哗啦啦响。
“它还长这么高啊。”杨毅抬头看着槐树。
“嗯,它一直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我坐到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去买冰淇淋。”
“不是……”
“是,妈妈应该多看着你。”
他低着头,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大黄的背上。
大黄回头舔了舔他的耳朵,尾巴摇了摇。
我伸手抱住他。他瘦小的身体在我怀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不会再丢了。”
我抱紧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知道,妈再也不让你丢了。”
大黄抬起头,看着我们,摇着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说:我做到了。
我摸了摸它的头。
“大黄,谢谢你。”
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杨毅的脚上。
风又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一天又要过去了。
杨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妈,今晚吃什么?”
我想了想:“红烧肉,好不好?”
“好。”
他抱着大黄,走进屋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地上斑驳的影子。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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