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寿宴上,岳母吕秀云站在台上,红光满面。
她举着房产证和存折,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这些,都给我儿子许仁杰!”
台下两百多号亲戚哗然。
我媳妇许美玲笑了笑,端着酒杯站起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走到岳母面前:“妈,这是爸临走前让我保管的,说等您七十大寿再给您。”
岳母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扫了一眼。
笑容僵住。
手开始发抖。
她抬头看着女儿,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信封掉在地上,里面滑出一张银行存折,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借据。
岳母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
酒杯碎了一地。
我媳妇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说了句:“妈,爸说过,不让跟您计较。”
全场鸦雀无声。
01
我叫赵高澹,今年四十五,在城东的机械厂当技术员。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许美玲之后,才知道她有个什么样的妈。
说起来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在厂里刚转正,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在县城租了间十平米的房子。
许美玲在供销社当售货员,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耐看,说话轻声细语的。
我头一回见她,她在柜台后面理货,手被纸箱划了道口子,也不吭声,用嘴吸了吸血继续干活。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踏实。
处了一年,我跟她提结婚。她说行,但得先跟她妈说。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我提着两瓶酒一条烟,跟着许美玲回了娘家。
她家在城西老巷子里,一栋二层小楼,门口种着棵石榴树。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上炖着肉。
许美玲的弟弟许仁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那年他十八,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闲着。见我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吕秀云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打量了我一遍,眼神跟挑白菜似的。
“干啥的?”
“阿姨,我在机械厂上班。”
“机械厂?就是那个快倒闭的厂?”
许美玲拉了拉她妈的袖子:“妈,人家是正式工。”
“正式工一个月挣几个钱?能买得起房吗?能养得起家吗?”吕秀云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我可告诉你,我闺女不能跟着你吃苦。”
那天晚上,许美玲跟她妈吵了一架。
我站在院子外面,听见吕秀云扯着嗓子喊:“他一个穷工人,配不上你!你看看你弟弟,以后是要做大生意的人,你找个这样的,丢不丢人?”
许美玲红着眼睛跑出来,拉着我的手说:“赵高澹,咱走。”
后来才知道,许仁杰那会儿正在跟人合伙开游戏厅,赔了八千多块,全是吕秀云拿棺材本填的。可在她眼里,儿子永远有出息。
我们最后还是结婚了。
没有彩礼,没有婚礼,就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许美玲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本相册。吕秀云连门都没出。
婚后第三年,我们攒了点钱,在县城边上按揭买了套小两居。交房那天,许美玲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回头对我说:“高澹,总算有自己的窝了。”
我说:“委屈你了。”
她摇头:“嫁给你,不委屈。”
可每次回娘家,她脸上都挂着笑,回来之后却整晚不说话。有一回,她半夜翻身,我以为她睡着了,听见她小声说了句:“妈,我也是您闺女啊。”
02
每年回娘家,都跟上刑似的。
大年初二,我们提着礼物进门。吕秀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瞥了一眼东西:“就这点?”
许美玲笑了笑:“妈,今年厂里效益不好,我跟高澹省着点。”
“省着点?你弟弟给我买了件羊绒大衣,两千多呢。”吕秀云朝里屋喊,“仁杰,把你给我买的大衣拿出来给你姐看看。”
许仁杰慢悠悠走出来,身上穿着件名牌夹克,手里夹着烟。他媳妇蔡玉玮跟在后面,烫了一头卷发,指甲涂得血红。
大衣拿出来了,吕秀云披在身上,在镜子前照来照去:“你弟弟就是孝顺,不像有些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许美玲没吭声,进了厨房帮忙。
我在客厅坐着,许仁杰递了根烟过来:“姐夫,还在那破厂干呢?要不跟我干吧,我认识个大老板,搞工程的,一年能挣十几万。”
我说:“我不适合搞工程,技术活干惯了。”
“技术活能挣几个钱?一个月千把块,够干啥的?”
我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吕秀云把红烧肉端到小舅子面前,把一盘炒青菜放到我们这边。她夹了块肉塞进孙子碗里:“宝贝,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许美玲的儿子小军那年六岁,坐在我旁边,眼巴巴看着那盘肉。
许美玲夹了块肉给他,吕秀云立刻说:“那是给仁杰留的,小孩子少吃点油腻的。”
“妈,”许美玲终于忍不住了,“小军也是您外孙。”
“外孙能跟孙子比?”吕秀云白了她一眼。
那顿饭,许美玲一口菜都没吃。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小军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到家了,她让小军先进屋,拉住我说:“高澹,以后过年咱不回去了。”
“行。”
“我爸走的时候说过,让我别跟她计较。可我每次回去,心里跟刀割似的。”
我握住她的手:“那就少回去。”
她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后来我们真的减少了回去的次数。但每年该给的孝敬,许美玲一分不少。吕秀云生日,她寄钱。过年过节,她寄东西。只是人很少到场。
有一回,刘琴来家里串门,说起许仁杰的事。
“你弟弟可了不得,去年开了一家公司,跟你妈借了十五万,说要搞什么物流。”
许美玲问:“挣了吗?”
“挣什么呀,不到半年就黄了。你妈又给他填了八万,把窟窿堵上了。”
许美玲低头织毛衣,没说话。
刘琴又说:“我听人说,你妈把你们家那套老房子过户给了你弟。”
许美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织:“那是她的房子,她想给谁给谁。”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刘琴叹了口气:“美玲,你太能忍了。”
许美玲把毛衣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美玲,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让着她点。”
“可是……”
“没有可是。那是我爸说的最后一句话。”
03
父亲许仁厚是个好人。
一辈子在物资局当会计,老老实实,从不占公家一分便宜。他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许美玲常说,她爸这一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
查出肝癌那年,许仁厚五十八岁。
住院那阵子,许美玲天天往医院跑。她请了长假,白天守着,晚上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凑合。吕秀云很少来,来了也是坐几分钟就走,说家里忙。
许仁杰倒是来过几回,每次来都坐不住,玩着手机问:“爸,你这病要紧不?”
许仁厚虚弱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许仁杰就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说一句:“爸,我那游戏厅还缺点周转资金……”
许仁厚闭上眼,没理他。
他走的那天,把许美玲叫到床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跳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许仁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女儿的手,眼神却很清楚。
“美玲,爸有些话要跟你说。”
“爸,您说。”
“抽屉里有个信封,你拿着。”
许美玲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回去再看。”许仁厚喘了口气,“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重男轻女了一辈子,改不了的。你别往心里去。”
许美玲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答应爸一件事。”
“您说。”
“你妈对你再不好,你也别跟她计较。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弟弟不争气,我知道。可你妈心里就他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你要跟她计较,她日子更难过。”
许美玲哭着点头:“爸,我答应您。”
许仁厚笑了,笑得很轻:“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你。你比你弟弟懂事,比他能干。爸信你。”
那天晚上,许仁厚走了。
许美玲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遗嘱,还有一本存折。
遗嘱是许仁厚亲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我死后,老房子归女儿许美玲所有,儿子许仁杰不得争抢。存折里有八万块,留给你妈养老。”
存折上的名字,是许美玲。
许仁厚把最后一点积蓄,偷偷留给了女儿。
许美玲抱着存折哭了整整一夜。
她没告诉任何人。没告诉吕秀云,也没告诉我。她把信封压在柜子底下,像没发生过一样。
她说:“爸让我别计较,那我就别计较。”
04
小舅子许仁杰这个人,说起来我也是服气的。
四十岁的人了,连份正经工作都没干满过一年。开游戏厅赔了,搞物流赔了,后来跟人合伙开饭馆,也赔了。每次赔钱,都是吕秀云在后面擦屁股。
有一年,许仁杰说要买房,吕秀云二话不说,把自己攒了十五年的养老金取出来给了他。
那年许美玲想给孩子报个兴趣班,跟吕秀云借两千块钱,吕秀云说没有。
许美玲没说什么,自己省了半年的伙食费,把那钱省出来了。
去年春天,刘琴来我们家,神神秘秘的。
“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弟弟出事了。”
许美玲正在择菜,手里的菜停下来。
“他欠了赌债。”
“赌债?”许美玲皱眉,“他什么时候学会赌博的?”
“去年就开始了。一开始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在外面欠了二十几万。”刘琴压低声音,“我老公在银行,查了他的征信,逾期记录摞了一沓。你妈上个月还给他转了八万,说是买保险,其实就是去填窟窿。”
许美玲没说话,继续择菜。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他干出什么事,我都不惊讶。”
“那你不打算管管?”
许美玲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擦了擦手:“我能管什么?那是她儿子,她愿意给。”
“可那些钱,本来应该有你一份啊。你爸留下的……”
“别说了。”
许美玲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刘琴不再吭声。
那天晚上,许美玲翻出了柜子底下的信封。
她把那张遗嘱拿出来,看了又看。爸爸的字迹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的。
她又把存折拿出来,看着上面的余额:
80600块。
利息加本金,这些年没动过。
她把信封放回去,关上柜子,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高澹,你说爸当初把这钱留给我,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了笑,说:“爸聪明了一辈子,就是没算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以为我对得起良心,就能过得舒坦。”
她顿了顿,“其实不是。”
那之后,许美玲开始打听一些事情。
她去找过许仁杰的债主。她去找过刘琴的老公要银行流水。她还翻出了当初许仁厚住院时的一些单据。
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她心里已经在做准备了。
她准备的不是报复,而是自保。
她答应过爸爸不计较。
但总得有人知道,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05
吕秀云七十大寿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明晃晃的。
酒店定在城东的福满楼,两层大厅,摆了十桌。吕秀云穿着一件红绸旗袍,胸前别了朵红花,头发烫了卷,抹了口红,精神得很。
许美玲跟我一大早就到了。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裙子,不张扬,也不寒酸。手里拎着个礼盒,外面包着金色包装纸,看着挺体面。
许仁杰和他媳妇蔡玉玮来得晚,进门就嚷嚷着热。
许仁杰穿着一身黑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蔡玉玮挎着个包,穿着高跟鞋,走路一扭一扭的。
桌上摆满了菜。
凉菜热菜一道道上,酒水开了好几瓶。亲戚们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许美玲没怎么动筷子。
她坐在那里,一直看着台子那边。吕秀云正跟几个老姐妹说话,笑得合不拢嘴。许仁杰带着儿子在旁边转悠,爷俩一个德性。
我给她夹了块鱼:“吃点东西。”
“不饿。”
“还在想事?”
她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事。”
酒过三巡,主持人上台了。
是许仁杰请的,一个穿红西装的小伙子,嘴巴利索得很:“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的寿星吕秀云阿姨七十华诞,让我们一起举杯,祝阿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大家都站起来,碰了碰杯。
吕秀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主持人又说:“寿星今天有个重要的事要宣布,大家安静一下。”
大厅安静下来。
吕秀云走上台,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她打开,掏出一本房产证和三张存折。
她举起来,声音洪亮:“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宣布一件事。我这辈子攒下的东西,不多,就这套房子和这点存款。这些东西,今天都给我儿子许仁杰。”
全场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我看了许美玲一眼,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吕秀云继续说:“我儿子孝顺,这些年对我好得很。不像有些人,嫁出去了,心就不在娘家了。”
她这话说得很大声,很明显,是针对许美玲。
亲戚们都看向我们这边。
许美玲站起来。
她笑了笑,端起酒杯,走到吕秀云面前。
“妈,我敬您一杯。”
吕秀云白了她一眼:“别杵这儿,去帮你弟弟挡酒,他喝不了。”
许美玲愣了一下。
她端着酒杯的手晃了晃。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妈,您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有什么好说的?快去帮你弟弟。”
许美玲点点头。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到我们那桌,从包里拿出那个金色礼盒。
她走到吕秀云面前,笑着说:“妈,这是我跟高澹给您准备的贺礼。”
吕秀云看了她一眼,不情愿地接过去。
她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个褪色的信封。
许美玲说:“这是爸临走前让我保管的,说等您七十大寿再给您。”
吕秀云愣了一下,伸手抽出信封里的东西。
一张发黄的遗嘱。
一本存折。
几张银行流水单。
她扫了一眼遗嘱上丈夫的字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这……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许美玲平静地说:“爸走之前,让我替他收着。”
吕秀云看了看存折上的名字,又看了看那几张银行流水单。
上面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整个人好像被抽了骨头,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后倒。
“咚”的一声。
头磕在桌角上。
酒杯碎了,蛋糕翻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大厅里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许仁杰冲过来,瞪着许美玲:“你干了什么!”
许美玲没理他。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06
酒店里乱成一团。
几个亲戚七手八脚把吕秀云扶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有人喊拿凉毛巾,有人喊别乱动。
许仁杰红着眼要打许美玲,被我一把拦住。他一把推开我,指着许美玲骂:“你安的什么心?想把妈气死是不是!”
许美玲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却不抖:“我把爸留下的东西给她看,有问题吗?”
“你少拿爸说事!你就是眼红妈把家产给我了!”
“我眼红?”许美玲笑了,笑得很苦,“这套房子本来就是爸留给我的,我眼红什么?”
许仁杰愣住了。
亲戚们也愣住了。
许美玲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遗嘱,举起来给众人看。
“大家都看看,这是我爸的亲笔。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存款留给妈。”
大厅里安静下来。
有个年纪大的亲戚接过遗嘱看了看,点点头:“是仁厚的字。我跟他是几十年的同事,他的字我认得。”
许仁杰急了:“这不可能!爸怎么会把房子留给她?”
“你觉得呢?”许美玲看着他,“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爸临死前,把遗嘱交给我,而不是交给你?”
许仁杰说不出话来。
这时,救护车来了。
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把吕秀云抬了上去。许仁杰跟着上了车,临走还不忘瞪许美玲一眼:“你给我等着!”
救护车开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几个亲近的亲戚,一片狼藉。杯盘碗碟摔了一地,蛋糕糊在桌子上,红色的桌布上洒了一大片汤汁。
许美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要不要去医院?”
她摇头:“不去。”
“那你……”
“让我静静。”
刘琴走过来,坐到许美玲身边。她端了杯热水递过来:“喝点水。”
许美玲接过杯子,没喝,捧在手心里。
刘琴小声说:“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我也没想到。”许美玲的声音很轻,“我本来想着,她要是肯跟我说句好话,我就不拿出来。”
“她说什么了?”
许美玲没回答。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认识她二十年了,她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让她妈失望。可到头来,她妈从来没把她当回事。
这件事,她憋了二十年。
今天才算痛快了一回。
虽然痛得很。
当天晚上,吕秀云在医院醒过来了。
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导致的高血压发作,问题不大,但要留院观察几天。
许仁杰守在病房里,一个劲儿给她出主意:“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告她,她这是蓄意报复!”
吕秀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妈,你听我说……”
“够了。”
吕秀云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他从没听过的疲惫:“你爸的字,我认识。”
“你走吧,我想静静。”
许仁杰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悻悻地出了病房。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吕秀云问她:“我闺女呢?”
“哪个闺女?”
“许美玲。”
护士想了想:“好像没来。”
吕秀云闭上眼,没再说话。
07
第二天,许美玲还是去了医院。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吕秀云半靠在床上,侧着脸看窗外。头发有些乱,没化妆,苍老了不止十岁。
许美玲推门进去。
吕秀云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
最后还是吕秀云先开口:“来了。”
“嗯。”
“坐吧。”
许美玲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爸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房子的事,您要是舍不得,可以继续住,我不跟您争。存折里的钱,本来也是留给您的,您看着办。”
吕秀云看了一眼信封:“你不恨我?”
“恨您有用吗?”
吕秀云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爸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许美玲顿了顿:“他让我别跟您计较。”
“那你还……”
“可我忍不住。”许美玲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抖,“妈,我跟高澹结婚二十年,您正眼看过我几次?过年回去,您嫌我们带的礼轻;带小军去,您只抱孙子不抱他。有回小军发烧,我打电话跟您说,您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孩子发个烧正常’。后来您孙子感冒,您半夜打电话让我送药过去。”
吕秀云没接话。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我觉得爸说得对,您不容易,我让着点。可您让我让到什么时候?让到您把爸留给我的东西也给我弟?让到我儿子长大了,也记住他姥姥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许美玲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她使劲擦了一下,继续说:“昨天您七十大寿,我本来不想那样的。我端着酒杯过去,就想听您说一句好听的。您哪怕是说句‘辛苦了’都行。可您让我去帮弟弟挡酒。”
她笑了,笑得很涩:“妈,我也是您生的。”
病房里安静了。
吕秀云看着窗外,眼眶红了。
过了很久,她才叹了口气:“你爸说得对。”
“什么?”
“他说你懂事。说你比谁都懂事。”
许美玲没说话。
“我这辈子,就你弟弟这么一个儿子。我怕他不成器,怕他吃亏,怕他被人看不起。”吕秀云的声音颤了颤,“可我没想到,到头来,让我最难堪的,不是他。”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
“美玲,对不起。”
许美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母亲说“对不起”。
那天下午,许美玲在病房待了很久。
走的时候,吕秀云又叫住她:“那个房子……”
“我说了,您想住就住。”
“那存折呢?”
“也留给您养老。”
吕秀云看着她:“那你呢?”
许美玲笑了:“我能把自己照顾好。”
吕秀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路上小心。”
许美玲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上,她看见许仁杰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
“姐。”
“咱妈……”
“没事了。”
许仁杰碾灭烟头:“那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
“算了。”许美玲打断他,“以前的事,就过去了。”
许仁杰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许美玲走出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
阳光很暖。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压了二十年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
08
事情过去一个星期,我跟许美玲的生活好像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她照常上班、做饭、带孩子,话不多,但也不像以前那样闷着。
有时候会突然发呆,嘴角却带着点笑。
我问她笑什么。
她说:“憋了二十年,终于说出来了,心里舒坦。”
我说:“那你还恨你妈不?”
她想了一下:“不恨了。但也说不上亲近。她是我妈,这个改不了。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这话我明白。
伤口好了会结痂,但疤痕还在那里。轻轻一碰,还是疼。
又过了一个星期,吕秀云出院了。
许仁杰来接的她,一路上开着他那辆快散架的二手车,吕秀云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她让许仁杰扶她进屋。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摆着没洗的碗,地上散着烟灰。她年轻时最爱干净,现在也管不动了。
许仁杰给她倒了杯水:“妈,您歇着,我去买点菜。”
“不用了。”
“那我……”
“你坐下。”
许仁杰坐下来,心虚地看着她。
吕秀云看着这个她宠了四十年的儿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你欠人家多少钱?”
许仁杰愣住了:“什么钱?”
“赌债。”
“妈,我……”
“说实话。”
许仁杰低下头:“加上利息,还有十七万。”
吕秀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儿子能干、孝顺,现在才明白,那些都是她骗自己的。
“你爸一辈子走得端行得正,没欠过别人一分钱。你怎么……”
“妈,我错了。”
吕秀云擦掉眼泪:“房子我已经卖了。”
“前天卖的,十七万。钱我已经打到债主账上了。”
许仁杰傻眼了:“妈,您把房子卖了,咱住哪儿?”
“我住养老院。你也该长点心了,四十岁的人了。”
许仁杰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吕秀云去养老院那天,给许美玲打了个电话。
“美玲,我搬了。”
“搬哪儿了?”
“城南的幸福养老院。房子卖了,给你弟还了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
“缺什么不?”
“不缺。”
许美玲顿了顿:“我有空去看您。”
“不用,你忙你的。”
“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吕秀云坐在养老院的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同屋的老太太问她:“闺女打来的?”
她点点头。
“孝顺不?”
吕秀云想了想:“比我儿子强。”
09
两个星期后,许美玲还是去了养老院。
我陪她去的。她买了一大袋水果,还有两件新的棉睡衣。
养老院在城郊,环境还行,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树荫下打牌。吕秀云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妈。”
吕秀云抬起头,看见是许美玲,愣了一下。她站起来,有些局促:“来了?”
“嗯。吃饭了没?”
“吃了。”
许美玲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住得习惯吗?”
“还行。就是晚上蚊子多。”
“我带了蚊香。”
吕秀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爸那封信,我看了好几遍。”
许美玲没吭声。
“他信上说,让我别太偏心了。说闺女也是亲生的,别让她寒了心。”吕秀云的鼻子酸了,“我以前不当回事。现在我懂了。”
许美玲的眼圈也红了。
“妈,算了。”
“不能算。”吕秀云抬起头,“你爸说得对。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不是谁,是你。”
许美玲摇着头,眼泪却止不住。
那天下午,母女俩坐在树底下,说了很多话。
吕秀云说了她年轻时的事。
她十八岁嫁人,前面生了两个女儿都夭折了,第三个女儿就是许美玲。
因为怕养不活,她偷偷找了个算命先生,算命的说这丫头克她,所以她一直不亲。
后来总算生了个儿子,她当命根子一样护着。
“我知道是迷信,可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许美玲说:“那您现在还信吗?”
吕秀云摇头:“不信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美玲,原谅妈。”
许美玲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夕阳照下来,大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们俩,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但能修补一点,总比彻底散了强。
回去的路上,许美玲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移。
“高澹,你说人是不是非要到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
“可能是吧。”
她叹了口气:“我小时候,最怕我妈不喜欢我。为了让她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可她眼里只有弟弟。”
“后来呢?”
“后来我爸走了。我想着,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她顿了顿,“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握住她的手。
她笑了笑:“还好,我还有个你。”
10
这件事过去很久了。
吕秀云在养老院住了两年,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
许美玲每个月给她打钱,隔三差五去看她。
我去过几回,每次去都看见她坐在那棵大槐树下面,跟人打牌、聊天,比在娘家的时候精神还好。
许仁杰那两年,总算是长出点人样了。
房子卖了以后,他没地方住,在外面租了个单间。
债还清了,也没人追债了,他开始认真找活干。
一开始在工地搬砖,后来跟人学水电工,一天能挣个两三百。
虽然辛苦,但好歹是自己挣的。
蔡玉玮看他实在没出息,跟他离了。他也没闹,痛痛快快签了字。一个人过反倒自在些。
去年过年,许仁杰来看吕秀云。他穿了一身工装,满手老茧。在养老院待了一下午,给吕秀云洗了脚,剪了指甲,还帮同屋的老人修了水管。
走的时候,吕秀云拉着他的手说:“你长大了。”
许仁杰笑了笑,说:“妈,我会好好干的。”
后来,刘琴跟我说起这事,感叹道:“你丈母娘以前觉得儿子是宝,女儿是草。现在可算明白了。”
其实我觉得,吕秀云心里到底有没有明白,谁都不知道。
人活到七十岁,有些东西早就刻在骨头里了,改不了。
但她至少知道,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许美玲有时候还会说起她爸。
她说:“我爸这辈子,什么都算对了。就是没算到我妈会让他失望。”
我说:“你后悔那天做的事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我要是不那样,我妈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笑,“现在挺好。她有她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该孝敬的,我一样不少。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晚饭,在阳台上乘凉。
许美玲忽然说:“高澹,我想我爸了。”
我说:“他知道你过得挺好的,会高兴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的天边挂着一弯月亮,不是很亮,却很干净。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许美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知道,有些事,她终于放下了。
就像她爸说的那样,不计较,才能往前走。
只是这段路,她走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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