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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典戏曲史上,极少有次要人物能像李慧娘这样,历经四百年而不衰,反而在一次次跨剧种改编中不断“逆袭”,从原作边缘配角跃升为独立成篇的经典主角。这一独特的文化现象,折射出不同时代社会情爱观念、女性意识与艺术表达方式的嬗变轨迹。2015年首演、历经十年打磨的秦腔《再续红梅缘》,正是这条流变链条上的集大成之作。该剧将于本月22 日、23日亮相上海虹桥艺术中心,参加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我们不妨以它为核心,剖析传统戏曲“守正创新”的美学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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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次转身:从悲情配角到成全女神

回望李慧娘的舞台生命史,大致可归纳为四次范式转换。

第一次在明代周朝俊的传奇《红梅记》中。李慧娘是奸相贾似道的侍妾,因一句“美哉少年”的无心感叹招致杀身之祸,死后鬼魂仗义救人。此时她戏份单薄,仅仅是裴、卢爱情主线之外的悲剧注脚,形象可概括为“冤屈而侠义”。

第二次以秦腔《游西湖》为代表的地方戏改编。各地戏班剥离原著中裴、卢情缘主线,将故事重心转向李慧娘的含冤复仇。秦腔版独创“吹火”绝技,以满台火光象征怨灵冲天,将人物塑造成刚烈果敢、不畏强权的复仇女性。李慧娘第一次获得独立的叙事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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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来自20 世纪50年代香港粤剧《再世红梅记》。唐涤生引入“一人分饰两角”与“借尸还魂”两大设定,将复仇主题转向唯美浪漫的爱情伦理剧。李慧娘不再执着于报复,而是通过容貌相似的卢昭容还魂续缘,增添了柔美凄婉的南方气质。

第四次正是秦腔《再续红梅缘》。李梅及其团队完成了真正的“集大成”——保留秦腔吹火绝技与刚烈底色,吸收粤剧版“一人两角”范式,更在人物精神内核上做出颠覆性升华:李慧娘不再为复仇,而是出于“成全”——她甘愿永留地府,求判官让卢昭容复生,以守护裴舜卿的人间安稳。四百年“怨女”终蜕变为“至情至性”的理想人格。

守正之道:传统根脉的活态传承

《再续红梅缘》的成功,首先在于对秦腔本体规律的深度尊重。

其一,剧种本体的坚守。全剧完整保留了《游西湖》中《鬼怨·杀生》的经典片段,将“吹火”绝活推向极致。李梅在演绎李慧娘时,唱腔中保留秦腔特有的“苦音”腔式,悲愤处裂石穿云,幽怨处低回婉转。即便融入多剧种元素,始终保持着“秦腔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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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表演程式的活化。“一人分饰两角”虽源自粤剧,却在秦腔舞台上被赋予新意。李慧娘属青衣兼闺门旦,卢昭容为花旦,二者在台步、水袖、眼神、声腔上均有严格区分——李慧娘多用慢步、拖腔、沉郁身段;卢昭容步态轻盈、眼神灵动。这是对戏曲“分行当表演”传统的尊重,而非简单的换装变脸。

其三,道德伦理的底色。传统戏曲始终承载“惩恶扬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众期待。《再续红梅缘》并未走向解构或虚无:贾似道伏法,裴舜卿与卢昭容圆满相守,李慧娘的牺牲获得判官的同情与观众的敬意——古典伦理框架被完整保留,保持着与观众的情感通约性。

创新之维:叙事重构与价值升维

“守正”确保了文化根脉,“创新”则赋予跨时代生命张力。

叙事上,该剧将原作的松散双线真正编织为有机整体。八 幕中李慧娘与卢昭容各自拥有完整的情感弧线,且通过“容貌无二”与“合魂还阳”的结局,使二者从竞争转化为互补与成全。这不仅解决了三角恋的伦理难题,更创造出“灵与肉的统一”这一哲学隐喻——李慧娘代表灵魂与深情,卢昭容代表肉身与世俗,二者的结合才是圆满的爱情。

表演上,最令人称道的是李梅在卢昭容“装疯”一场中,除秦腔主唱外还融入京剧、河北梆子、黄梅戏、豫剧四种声腔。这种跨剧种“拼贴”极易引发“串味”质疑,但实际效果中,多声部的跳跃恰恰精准传达了人物精神错乱时的恍惚与挣扎——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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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上升维则是该剧最核心的当代突破。传统戏曲中的爱情多为“排除万难终成眷属”的占有叙事。而《再续红梅缘》中的李慧娘彻底翻转了这一逻辑:她发现人鬼殊途,见到容貌相似的卢昭容,萌生的不是嫉妒而是“她可以替我爱他”的释然。她向判官所求的不是自己还阳,而是卢昭容复生。这种“我爱你,与你无关”的成全式情感,在古典叙事中极为罕见,却在当下年轻人的情感话语中获得了强烈共鸣。这正是该剧能够吸引超过八成35岁以下观众的根本原因——它用古典形式表达了极为现代的爱情观念。

第三条道路:戏曲改编的启示

《再续红梅缘》的成功,为戏曲现代化转型提供了重要参照。回顾百年戏曲改革,大体存在两种模式:一是“原样保留”的博物馆式保护,易与当代观众产生隔膜;二是“颠覆解构”的实验戏曲,常因背离本体而失去原有观众。《再续红梅缘》走出了“第三条道路”——在尊重剧种本体、保留经典折子、恪守伦理底色的基础上,通过叙事重构、表演跨界与价值升维,实现“润物细无声”的现代化。

其理论启示在于:传统戏曲的当代转化,关键不在“要不要改”,而在“改什么”与“怎么改”。人物的核心动机可以重新阐释,但表演的程式精髓不能丢失;结局可以调整,但善恶有报的伦理框架不能崩解;价值观可以注入当代意识,但必须与人物性格逻辑自洽。李慧娘从“复仇女鬼”变为“成全女神”,是因为这一转变没有违背她“至情至性”的初始设定——恰恰是极致的深情导向了极致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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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缘何再续?

四百年间,李慧娘从明代原著中一句“美哉少年”的影子,生长为秦腔舞台上一人千面的经典形象。每一次改编都是一次文化重写:地方戏的复仇叙事对应民间对强权的愤怒;香港粤剧的浪漫转向对应都市的唯美审美;而《再续红梅缘》的“成全”主题,则精准击中了当代年轻人对纯粹情感、灵魂契合、温柔放手的精神渴望。

红梅得以再续,并非故事本身多么离奇,而是因为每一代创作者都敢于在前人基础上重新提问:一个含冤而死的女子,她的内心还能有什么可能?《再续红梅缘》给出了迄今为止最动人的答案——她可以是慈悲的、通透的,在幽冥深处依然祝福人间真情。

正如主演李梅所言:“我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这或许正是传统戏曲经典能够跨越时空、持续焕发生命力的唯一法门。当红梅再度绽放于上海虹桥艺术中心时,它所承载的,不仅是一出戏的荣光,更是一个古老剧种在当代找到自己声音的证明。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苏渊博:从李慧娘形象流变看秦腔《再续红梅缘》的当代艺术价值》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沈毓烨

来源:作者:苏渊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