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倒贴的,谁会要?”
我站在包厢门外,手心全是汗。
保温桶里的银耳汤还烫着,烫得我指头发红。
周天翊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
郭英逸还在问:“人家追你一百天了吧?”周天翊笑了一声,那笑声我从来没听过。
我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掏出手机,找到他的微信头像。
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01
第一次见周天翊,是在急诊夜。
那晚来了个酒精中毒的,吐得到处都是。
我刚上班三个月,手忙脚乱,病人吐了我一身。
白大褂上全是酸臭味,我忍着恶心继续处理,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递了条毛巾。
“先擦擦,这边我来。”
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抬起头,看见一双眼睛——手术帽压得很低,露出一对浓眉。
他三两下就把病人安顿好了,回头看我一眼:“你们急诊科,挺辛苦的。”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整晚。
后来我问同事,才知道他叫周天翊,肝胆外科的主治医生。
比我大四岁,本市人,爸妈都是退休职工。
听说他在院里口碑不错,业务能力强,就是人有点冷。
但那天晚上他递毛巾的样子,我怎么也忘不掉。
我开始“偶遇”他。
早上七点半的食堂,他喜欢坐靠窗的位置。
我算好时间去买早饭,端着盘子在他附近坐下。
中午他常去门诊大厅那边的走廊打电话,我就装着去那边拿快递。
周三晚上他去健身房,我也办了张卡,去了三次就再没见到他——后来才知道他换了一家。
曹昕磊说我疯了。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花两三千办健身卡就为了看个人?”
“你不懂。”我说。
“我不懂?”她翻了个白眼,“我懂得很,你这是犯贱。”
我跟她吵了一架,气得饭都没吃。但第二天还是照常去食堂蹲点。
半个月后,周天翊终于注意到我了。
那天食堂人很多,我端着盘子找不到位子。他朝我招了招手:“这边坐。”
我差点把盘子摔了。
坐下后,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急诊科的?”
“嗯,我叫刘沛菡。”
“我知道你姓刘。”他说,“上个月你帮我送过病历。”
我心都快跳出来了。他记得我,他居然记得我。
之后几天,我故意绕去他科室送材料。有时候是送错了,有时候是顺路。他看见我,会点个头,说句“辛苦了”。就这两个字,我能高兴一整天。
有一天他发微信给我:“明天帮我带杯咖啡,不加糖。”
我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四点就爬起来,熬了银耳汤,买了现磨咖啡,还打包了一笼小笼包。他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么多?”
“怕你饿。”我说。
他笑了一下:“挺细心的。”
我心里炸开一朵烟花。
曹昕磊知道后,气得摔了筷子:“你是追男人还是当保姆?他缺你那口吃的?”
“他夸我细心了!”
“刘沛菡,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不理她。她觉得我傻,可我觉得她不懂。周天翊不是那种随便对人好的人,他能让我送东西,说明他对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这么告诉自己。
每天一遍。
02
追了一个月,周天翊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
不是那种“辛苦了”
“谢谢”的客气话,是真的聊天。他问我喜欢看什么书,我说最近在看一本讲护理的。他说他也在准备考研,想考省里的在职研究生。
“你底子不错,考得上。”我说。
他笑了笑:“借你吉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跟我说考研的事,是不是说明他把我当自己人了?
我在网上查了一堆考研资料,整理好发给他。
他回了个“谢谢”,还加了个点赞的表情。
我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之后我开始帮他整理资料。
他白天手术多,没空复习,我就把重点划好,做成思维导图发给他。
他偶尔会回一句“这个总结得好”,我就觉得通宵值得。
有一次他随口说了句:“你字写得不错。”
从那以后,我每天练字半小时,就为了给他写笔记时好看点。
“你一个月工资四千,给他买咖啡、买早餐、买资料,图什么?”
“图他高兴。”
“他高兴了,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我也高兴。”
曹昕磊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两个月的时候,我听护士长说他妈妈身体不好,总跑医院。我特意托人问了中医调理的方子,又去药店买了阿胶、燕窝,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送去那天,梁玉华开的门。
她接过东西,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是?”
“我是周医生的同事,听说您身体不好,来看看您。”
她嘴角扯了扯,“哦”了一声。
“进来坐吧。”
我换了鞋进去。她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周天翊的照片,从小学到大学,挂了一排。我正看着,梁玉华端了杯水过来。
“你跟天翊一个科室?”
“不是,我在急诊科。”
“急诊科啊……”她拖了个长音,“那挺辛苦的。”
“还行。”
“你们护士,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愣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四千左右。”
她“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再接话。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连燕窝都没拆开看看。
回去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哭了半站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哭,就是心里堵得慌。
晚上周天翊给我发消息:“我妈说你太客气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应该的。”
他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捂在胸口,觉得那点委屈又没那么委屈了。
曹昕磊后来知道这事,骂了我一个钟头。
“人家妈问工资,那是嫌你穷!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又怎么样?”
“看出来就别送了啊!”
“可我……”我咬了咬嘴唇,“我想让他喜欢我啊。”
曹昕磊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我吃完那碗面,决定继续追。
03
第三个月,我跟曹昕磊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周天翊说这周想吃家门口的煎饼果子。我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去买,送到他科室的时候还热着。
他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凉了。”
“那我明天早点起。”
“算了,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挺用心的。”
我心里一阵欢喜。
那天晚上我跟曹昕磊吃饭,说起这事,她当场摔了筷子。
“刘沛菡,你脑子进水了是吧?早上五点去买煎饼果子?他当你是什么?”
“他跟我说谢谢了。”
“谢谢?你就值一个谢谢?”
“不是……”
“不是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条狗?人家丢根骨头,你就摇尾巴!”
我脸一下子白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什么?凭我是你朋友!我看不下去了!你追他多久了?三个月了吧?他给过你一句准话吗?”
“他……他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拉过你的手吗?请你看过电影吗?说过喜欢你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曹昕磊看着我,眼圈也红了:“我就是不想看你这么糟践自己。”
我摔门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了一场。可第二天我还是早早起来,骑车去买煎饼果子了。
因为他说过想吃。
又过了一周,周天翊值夜班,我主动去陪他。
那天晚上急诊不太忙,我在护士站写护理记录。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递给我一瓶酸奶。
“辛苦了。”
我接过来,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我问。
“还行,就是时间不够。”
“要不我帮你整理笔记吧?我以前上学时记笔记挺在行的。”
他想了想:“也行,麻烦你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后帮他整理资料。
周末也不出去玩了,窝在出租屋里划重点、做思维导图。
有时候熬到凌晨两三点,眼睛都花了,但想到他拿到笔记时说的那句“你真厉害”,就又有了精神。
第99天,他主动约我吃饭。
我提前两个小时开始挑衣服,换了好几套都不满意。最后穿了件白衬衫配半身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吃饭的地方是他选的,一家川菜馆。他点了水煮鱼和毛血旺,还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低头扒饭,嘴角压都压不住。
吃完饭他送我回出租屋,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他说:“今天算了,明天还有个手术。”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他主动约我了,还给我夹菜了。这算不算他也在意我?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醒。
第100天。
我熬了一大锅银耳雪梨汤,装进保温桶,想送去给他尝尝。
我特意换了新买的裙子,还涂了淡淡的口红。
出门前,曹昕磊给我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别犯傻。”
我没回。
我哪知道,这一去,就是当头一棒。
04
我到那个江南菜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周天翊说他在那里跟郭英逸吃饭。我拎着保温桶往里走,刚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包间里有人在说话。
郭英逸的声音很大:“老周,你那个小护士,还真挺执着的啊。”
我停下脚步。
“一百天了吧?全院都知道。我妈那天去医院体检,还问我来着。”
然后是周天翊的声音。
“你们别乱说。”
“乱说什么?”郭英逸笑,“人家追你追得那么明显,你会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那你怎么想的?要不要处处看?”
我屏住呼吸。
我愣住了。
“玩玩而已,”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你们别往外传。”
郭英逸还在说:“我看人家挺用心的,每次送东西都挑你喜欢的。”
“那是她乐意,”周天翊笑了笑,“我又没求她。”
“你这嘴真损。”
“实话而已。”
我站在门外,手心里的保温桶烫得要命。
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冲我喊了一声:“麻烦让一下。”
我往旁边挪了挪,木木地看着那辆餐车过去。
包间里又传来笑声。
我低头看了看保温桶,盖子擦得锃亮。
我今早六点就起来熬汤了,银耳泡了两个小时,雪梨切成小丁,冰糖放了三勺。
我怕他嫌甜,特意少放了一点。
我慢慢蹲下身,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站直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天翊的微信。聊天记录全是我发的消息,他隔三差五回个“嗯”
“好的”
“谢谢”。上一条是他昨晚发的:“明天给我带份早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手指点开他的头像,又点了右上角的三个点,找到“删除好友”这四个字。
页面弹出一行字:“将删除联系人‘周天翊’。”
我按了确认。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壁纸还是他的照片——那张他在手术室外的自拍,蓝色帽子压着眉毛,嘴角挂着笑。
我把壁纸也换了。
换成了系统默认的那张。刺眼的绿色,像春天刚发芽的草。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服务员追上来问:“小姐,您的东西忘拿了。”
“不是我的。”我说。
走出饭馆大门,风迎面吹过来。我站在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回出租屋的,是回我妈家。
上车后我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曹昕磊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没去吧?”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刘沛菡?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
“那就好。早点睡。”
“嗯。”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黄色的线,明明灭灭的,像心跳。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晚上。他递毛巾的手有点凉,但声音很稳。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
现在想想,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演戏。
05
我在我妈家住了三天。
我妈姓刘,叫刘金娥,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
她看我回来,也没多问,只是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饭。
第一天炖了排骨汤,第二天炒了我爱吃的酸辣土豆丝,第三天包了饺子。
我窝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说话。
手机响了好几回,我都没看。
第三天晚上,我妈端了碗饺子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吃。
“怎么了?”她问。
“没事。”
“跟人吵架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我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我最喜欢的。可嚼在嘴里没滋没味的。
“妈。”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想让一个人喜欢我,做了很多事,可他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就是觉得嗓子有点干。
我妈放下碗,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是他有眼无珠。”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第四天,我回了出租屋。
屋里乱糟糟的,书桌上还摊着给周天翊整理的考研笔记。我走过去,一页一页地翻。有些页都快翻烂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我熬夜写的批注。
我把它们全塞进塑料袋,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然后我给曹昕磊打了个电话。
“你骂我吧。”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骂你干嘛?”
“我一直骂你,你不听。”
“现在想听了。”
“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靠在墙上,看着对面楼顶上晾着的被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想好好上班,不想再围着他转了。”
“行,我信你一回。”
我挂了电话,进浴室冲了个澡。水很热,冲在身上有点疼。我使劲搓了搓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五天,我回医院上班。
护士长看见我,问了一句:“病好了?”
“好了。”
“那就好,今天人手不够,你去帮忙分诊。”
“好。”
我换上白大褂,把头发扎起来,开始干活。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这个病人发烧了,那个病人要换药,还有家属在吵吵嚷嚷。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得空喝口水。
我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熟人——急诊科的同事小张。
“沛菡姐,你回来啦?这几天怎么没见你?”
“请了几天假。”
“对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医生这几天好像在找你。”
我端水杯的手顿了顿。
“他找他的,跟我没关系。”
小张眨眨眼:“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是不想联系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回到护士站,继续写记录。
周天翊。这三个字现在念出来,心里没什么波澜了。
也可能是我在硬撑。
但至少,我没有像以前一样,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心跳加速了。
06
回来后第二周,我报名了省里的护理培训。
王宏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想不想去。
“想。”
“那边条件艰苦,要下基层,你能吃苦吗?”
“能。”
王宏点了点头:“那行,你准备一下,下个月考试。名额只有一个,竞争很激烈。”
“我会努力的。”
他看了我一眼,难得笑了一下:“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没接话。
回到工位上,我翻开护理书开始看。之前给周天翊整理笔记养成的习惯,现在用在自己身上了。
培训要考三科,我基础还行,但有些地方吃不准。曹昕磊帮我找了往年的真题,我每天晚上刷一套卷子,错了的就订正,再记下来。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规律。早上七点到科室,下午五点下班,回家看书看到十一点。不刷手机,不逛淘宝,不跟人闲聊。
曹昕磊说我是“学习机器”。
“你还不如之前追周天翊的时候有人气。”
“那是傻气吧。”
“也挺可爱的。”
“可爱有什么用?人家又不喜欢。”
她沉默了一下:“你还想着他?”
“没有,”我说,“就是没那么容易忘干净。”
这话是真的。
有时候半夜看累了,倒在床上,会突然想起他。
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些事——早上五点去买煎饼果子的自己,熬夜写笔记的自己,被拒绝了还笑着说“没事”的自己。
心疼的不是他,是从前的自己。
一个月后,我通过了笔试。
王宏主任在科室群里发了消息:“恭喜刘沛菡同志通过省培选拔,下个月出发。”
同事们都来点赞,有的说要请客,有的说要送行。
我回了个笑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恭喜你。”
我没理,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号码我认得,倒背如流。是周天翊的。
他换号了?还是用别人的手机发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短信删了。
晚上曹昕磊来我家,给我带了一瓶红酒。
“庆祝你考过了。”
“还没出发呢。”
“预庆祝,不行啊?”
我笑了笑,开了酒。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倒了一杯,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我跟你说个事。”曹昕磊喝了一口酒。
“说。”
“周天翊那天来找我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干嘛?”
“他说你把他微信删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
“你没告诉他吧?”
“我傻啊我?”她翻了个白眼,“我把他骂了一顿。”
“骂什么了?”
“骂他有眼无珠呗。他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好得很,比你过得好。”
我没说话。
“后来他又来了两回,找我要你的新手机号,我没给。”
“别给。”
“放心,”曹昕磊举起杯,“咱俩谁跟谁。”
我抿了一口酒,有点涩。
说实话,我没想到周天翊会来找我。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吧。他习惯了被人追着跑,突然少了一个人,不习惯了。
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刘沛菡吗?
“下周我就要走了。”我说。
“去哪?”
“C县的乡镇卫生院。支援一个月。”
“那岂不是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应该有吧,就是可能不太好。”
曹昕磊叹了口气:“你也是够拼的。”
“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她一愣,然后笑了:“你终于开窍了。”
07
C县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
从县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面包车,又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才算到了地方。
乡镇卫生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斑驳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救护车,轮胎都快磨平了。
卫生院的院长姓刘,五十多岁,是个瘦高个。他帮我拎了行李,安排我住进二楼的一间宿舍。
“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
我放下行李,下楼看了看科室。内科、外科、儿科都挤在一层,药房只有一个窗口,输液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个老太太在输液,手背肿得老高。
我走过去,帮她重新扎了针。
“小姑娘,你是新来的医生?”老太太问。
“我是护士。”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周围安静得只有虫子叫。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我发了条消息给曹昕磊:“到了,挺荒的。”
等了半天没回,可能是没信号。
我把手机搁在一边,翻开带来的书,看了一会儿就困了。
第二天六点就起床了。刷牙的时候发现水是凉的,也顾不上,随便搓了两把就下楼。
刘院长给我安排的工作是负责门诊输液和巡诊。每天早上八点到十二点输液,下午去附近几个村子巡诊。
条件虽苦,但我干得挺起劲。
这里的病人不像城里那么挑剔。
你给他扎针扎疼了,他也不抱怨,还说“没事没事,慢慢来”。
有个大爷关节炎犯了,我帮他贴了膏药,他非要给我塞一把花生。
“自家种的,别嫌弃。”
我接过来,剥了一颗,真香。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瘦了八斤,但整个人精神了。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倒头就睡,根本没空想别的。
来这里的第七天,我接生了一个孩子。
那是半夜两点,一个孕妇被送进来,羊水已经破了。刘院长刚好在县里开会,卫生院只有一个年轻医生,手忙脚乱。
我冲进去帮忙,按照以前学过的步骤,一样一样来。消毒、铺巾、引导产妇用力,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孩子终于出来了。
是个女孩,七斤二两,哭得特别响亮。
我抱着那个小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
产妇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也哭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回来后我给曹昕磊发了一条消息:“我接生了。”
她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你是不是跑错片场了?”
我笑了半天。
在C县的最后一周,卫生院来了一车泥石流的伤员。
我跟大家一起忙了一整天,给伤员清创、包扎、分流。
有个小伙子腿被石头砸断了,我帮着固定的时候疼得他直叫唤,我一边安慰他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晚上收工的时候,刘院长跟我说:“小刘,你要不要考虑调到我们这来?”
我愣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他笑了笑:“开玩笑的。你还年轻,留在市里有前途。”
我也笑了。
一个月后,我结束了支援任务,回了市里。
曹昕磊在车站接我,一见面就愣了:“你怎么黑成这样?”
“晒的。”
“也瘦了。”
“累的。”
她笑了一下,挽起我的胳膊:“走吧,带你吃顿好的。”
我上了她的车,靠在副驾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才一个月,我有点不习惯了。
“对了,”曹昕磊突然说,“周天翊又来找我了。”
我转过头看她。
“他说想见你,有话跟你说。”
“我说了不见。”
“我帮你说了,但他不死心,天天往你们科室跑。”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跑吧。”我说。
08
回医院上班的第一天,我就碰上周天翊了。
我在护士站整理病历,他从前面的走廊拐过来,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也看见他了,但没停手上的活。
他走过来,在护士台前站了大约有三秒钟。
“沛菡。”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不少。原来饱满的下巴现在有点尖,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周医生有事吗?”
“你……回来了?”
“嗯,昨天到的。”
“听说你这趟干得不错。”
说完这两个字,我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病历。
他没走。站在原地,手指捏着病历夹,骨节有点发白。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跟你聊聊。”
“周医生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他愣了一下。
“这里……不太方便。”
“那就不说了吧。”
我端着病历站起来,转身往治疗室走。
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叫我:“沛菡!”
我停下,但没回头。
“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我都听见了,也很清楚。”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不重要。”
我推门进了治疗室,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我闭了闭眼。
手心都是汗。
我承认,刚才心跳快了几秒。不是因为心动,是紧张。
我怕自己又像以前一样,一看见他就没出息。
但还好。我说完该说的话,也没哭。
那天下午我下班的时候,在医院门口又碰见他了。
他靠在门口的柱子边上,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我假装没看见,径直往公交站走。
他跟了上来。
“沛菡,你听我说一句行不行?”
“我说了不行。”
“就一句。”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路灯刚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
“你说吧。”我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我那天说的话很过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跟郭英逸他们开玩笑的。”
“开玩笑?”
“对,开玩笑……”
“那你说说,什么是认真的?”
他又沉默了。
我笑了笑:“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知道我错了!”
我没回头。
公交车正好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站在路灯下面,一直看着公交车开走。
车子拐弯的时候,他的身影消失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什么波澜。不痛快,也不难过。就是觉得,那句话来得太晚了。
晚了三个月零十天。
09
那之后好几天,周天翊没再出现。
我照常上班、下班、看书。曹昕磊说我现在像个“工作狂”,我说不是,就是想把时间填满。
省培的名单正式公布了,我的名字在上面。
那天我在公告栏前面站着,看着自己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正看着,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恭喜你。”
我回头一看,是周天翊。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眼神有点闪烁。
“谢谢。”我说。
“你真的挺厉害的,那个培训名额很少见。”
“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你努力。”
他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给你庆祝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跟以前那个从容不迫的周天翊判若两人。
“周医生不用这么客气。”
“我不是客气……”
“我还有事。”我说。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说:“我妈住院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上周查出来的,胰腺有问题,要动手术。”
我转过身:“严重吗?”
“还好,发现得早。”
“那就好。”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声音有点哑,“以前还有你帮忙……现在……”
“周医生,你该请个护工。”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不想帮你,”我说,“只是我们已经没有那个关系了。”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去。
“我知道。对不起。”
“不用道歉。都过去了。”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不会重来的,周医生。”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慢慢合拢。
他站在走廊那头,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晚上,他递毛巾给我。
想起在食堂里他朝我招手的那个中午。
想起他夸我字写得好看的那一瞬间。
想起来,这些都是真的。
他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
只是人都会变。
或者说,他终于变了一次,而我先变了。
10
省培的通知下来了,下个月一号报到。
科室给我办了个小欢送会,王宏主任自掏腰包买了蛋糕,大家围在一起拍了张照片。我站在中间,笑得挺开心。
晚上我一个人收拾东西,曹昕磊打电话过来。
“要走了,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半年前你还在追男人,半年后要去省里培训了。”
“你能不能别提那事了?”
“怎么?还疼?”
“不疼了,”我说,“就是觉得那时候挺傻的。”
“谁没傻过呢?”
我笑了笑:“你呢?你傻过吗?”
“傻过,但你比我傻多了。”
我“切”了一声。
聊了一会儿,她突然问:“周天翊最近还找你吗?”
“没有了。上次之后就没见了。”
“他好像搬家了,他妈动了手术,他爸也住院了。”
“你怎么知道的?”
“郭英逸跟我说的,他让我转告你。”
“转告我什么?”
“他说……周天翊最近状态很差。他妈手术后恢复得不好,他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问他是不是还惦记你。他没说话,摔门出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
“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曹昕磊的意思我懂。她是想说,周天翊后悔了。而且后悔得不轻。
但后悔又能怎样?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像纸折过了,怎么抚平都有印子。
他说的那句话,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记恨,是记住了。
记住了当时的自己有多蠢,也记住了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想做那种蠢事了。
出发前一天,我去医院办最后的手续。
办完出来的时候,在医院大门口碰见了梁玉华。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头发白了大半。她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着。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刘?”
“梁阿姨。”
“你这孩子,好久不见了,”她笑了笑,“我听说你考上省培了?”
“嗯,明天就走。”
“好,好,有出息。”她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以前是我眼拙……”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眼圈有点红,“天翊那孩子,不会说话,伤了你的心。你别怪他。”
“不怪他。”我说。
这是实话。
不怪了,但也不惦记了。
梁玉华还想说什么,我弯下腰,拍了拍她的手。
“阿姨您养好身体,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我站起来,往医院大门外走。
夏天的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热烘烘的。
我走出大门,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曹昕磊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的车?我去送你。”
“九点。”
“行,别迟到。”
“不会的。”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有一个声音在叫我:“沛菡!”
脚步也没停。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但离得有点远,风一吹就散了。
我上了公交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
车开动了。
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我腿上,碎的,金的。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了闭眼。
明天要去一个新地方了。
不认识什么人,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事。
但这一次,我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遇见什么,我自己都能应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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