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想起来最复杂的一段记忆,不是后悔,就是觉得人生这个东西,真的说不准。

一九八三年,我和邻居家的建军一起去参军。我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算是有文化的,入伍后分配到团机关,做文书,工作轻省,不用摸爬滚打,父母听说都高兴,说这孩子有文化,当兵也走对了路。建军初中没念完,分到了步兵连,出操训练,摸爬滚打,苦得很。

头两年,我每次回家探亲,建军的父母见了我,都说:你们机关的兵,就是不一样,干净,体面。建军自己来找我喝酒,说连队苦,说有时候真想回家。我劝他,说熬一熬,两年义务兵服完,回来找个工作。

我那时候的打算,就是服满三年义务兵,退伍回家,凭高中文凭找份工作,这条路是清楚的。

一九八六年,我退伍,回到老家,进了县里一个单位做办事员,工作稳当,父母满意。建军那边,消息断了一段时间,听说他留了下来,说是要考军校。

我当时心里觉得,他初中文化,考军校,这条路够呛。

但建军考上了。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补文化课,一九八八年考上了一所军队院校,读了三年,九一年毕业,分回了部队,从排长做起。

他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得慢,但方向没走偏。做排长、连长,连续几年被评为优秀干部,九十年代末,我听老家人说,他已经是营长了。再后来,两千年前后,做到了副团职。

我那边,在单位待了十几年,从办事员做到了科员,后来做到副科长,在县里算是平稳,但和建军比,不在一个轨道上了。

有一年他回老家探亲,我们坐在一起喝酒,我说:当年你在连队苦的时候,我还劝你早点退伍,好在你没听我的。建军笑了,说:你当时说的也没错,就是我自己不甘心,觉得还能干。

这话说得平淡,但我听出来了,那个"不甘心",是他这条路的根。

高中文凭在机关,初中文凭在步兵连,表面上我起点高,但起点高的人,有时候反而容易认为自己已经走对了,不再往前使劲。建军什么都低,反而一直有那口不服的气撑着。

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没有结论,就是觉得,人生这条路,不在于你从哪里出发,在于你肯不肯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