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洗碗。
妻子云舒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没人看。儿子写完作业趴在茶几上画画,用的是我上周出差带回来的速写本。
热水从龙头流下来,带着洗洁精的泡沫顺着碗沿滑进池子。我喜欢这个时刻,一天快结束了,外面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爸,你说外婆过生日,为什么不叫我们去?"
儿子突然开口。
我手顿了顿,回头看云舒。她眼睛还盯着手机,但屏幕已经不动了。
"外婆家远,你要上学。"我随口说。
"可是表哥他们都去啊。"儿子说,"而且妈妈说外婆办24桌,好多人。"
云舒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别瞎问,快去洗澡。"
她的声音有点紧。
儿子"哦"了一声,拖着拖鞋走了。云舒回卧室,关上了门。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
厨房突然很安静。窗外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锐,男人一直在说"你听我解释"。
我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
"我洗完了。"我说。
里面没声音。
我转身回客厅,看见儿子落在茶几上的画——是一家三口围着蛋糕,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外婆生日快乐"。
我把画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岳母发在家族群里的消息:"下周六酒店定了,到时候大家都来啊。"
下面一串回复,舅子、舅妈、表姐、表姐夫,连云舒那个刚上大学的表妹都回了个"一定到"。
只有云舒没说话。
我也没说。
我退出聊天界面,看了眼日历。下周六,我正好要去外地出差,火车票都订好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传来夸张的笑声。
我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01
周三晚上,云舒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
我在书房整理出差要带的资料,隔着门听见她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在解释什么。
"妈,不是我不想去......"
"他那天真的有工作......"
"我知道您生气,可是......"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她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继续整理文件,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云舒发来的消息:"我妈问你能不能把出差时间调一下。"
我看着那行字,打字,删掉,又打:"这个项目很重要,时间是甲方定的,改不了。"
发送。
她没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云舒推开书房门,眼睛有点红。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知道了。"云舒说,"那我周六自己带儿子回去。"
"嗯。"我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她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我妈这次办得挺大的,24桌,亲戚朋友都请了。"
"70大寿嘛,应该的。"
"她定的是金鼎酒店,包厢费都要两万多。"云舒说,"菜也订的最好的那一档,一桌3888。"
我算了一下,光这些就要十几万。
"你妈最近手头这么宽裕?"
岳父前年去世,留下一套老房子和十几万存款,这两年岳母一个人住,靠退休金过日子。按理说不该花这么大手笔。
"她说攒了很久。"云舒说,"而且我二舅他们说要一起出钱。"
"那就好。"我说,"你回去替我给妈祝寿,红包我明天就准备好。"
"嗯。"
云舒关上门,我听见她在客厅给儿子辅导作业,声音比平时大,像是在发泄什么。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收拾行李。云舒在厨房做饭,儿子在房间写作业。
我打开衣柜拿衬衫,看见里面有个手提袋,装着还没拆封的礼盒,上面印着"金如意"三个字。
"这是给你妈的生日礼物?"我问。
"嗯,燕窝。"云舒在厨房应了一声,"三千多。"
我没说话。
去年过年,云舒给岳母买了个玉镯,五千。母亲节买了套护肤品,两千。这次又是三千。
我们家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房贷五千,儿子补习班、兴趣班一个月两千,剩下的要吃饭、日常开销、人情往来。云舒自己的衣服已经一年多没买新的了。
但她给娘家花钱从不含糊。
晚饭吃得很安静。儿子说学校的事,云舒心不在焉地应着。我吃完饭就去洗碗。
"明天你几点的车?"云舒突然问。
"早上七点半。"我说,"你们呢?"
"九点的大巴。"
"那我走的时候你们应该还没起。"我把碗筷放进消毒柜,"红包放在电视柜抽屉里了,五千,你记得拿。"
云舒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云舒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拉着行李箱出门。
走到电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门。
防盗门紧闭,门上贴着春节时还没撕掉的福字,一角已经翘起来了。
02
高铁上很安静。
我靠窗坐着,外面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旁边座位上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在打游戏,手机里传来激烈的背景音乐。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项目文件,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打开微信,家族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舅子发了条消息:"到酒店了,妈,你在几楼?"
岳母回:"3楼宴会厅,翡翠厅。"
表姐:"我们也快到了,堵车。"
表妹发了张自拍,配文"给最爱的外婆庆生"。
底下一串点赞,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夸表妹漂亮。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看到上周岳母在群里通知寿宴的消息。底下二十几条回复,每个人都说"一定到""恭喜妈""提前祝寿"。
只有云舒说了句"收到"。
我退出群聊,给云舒发消息:"到了吗?"
等了五分钟,她回:"刚到酒店,在停车。"
"嗯,注意安全。"
她没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总是想起儿子那天问的话——"为什么不叫我们去?"
其实不止这一次。
去年中秋,岳母家聚餐,说是人太多地方小,让我们别去了。春节拜年,我们提着东西上门,岳母收下了,但饭都没留我们吃一顿,说舅子一家要来,坐不下。
云舒每次都说"妈可能是怕麻烦你""下次一定会叫上我们"。
但下次还是一样。
手机响了,是甲方打来的,说晚上要请吃饭,讨论项目细节。
我应付了几句,挂掉电话,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宴席应该快开始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高铁到站。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外面阳光很刺眼。
打车去酒店的路上,手机又震了几下。我打开群聊,舅子发了一堆现场照片。
宴会厅布置得很隆重,入口处摆着巨大的花篮,上面挂着横幅"恭祝张母七十大寿"。里面二十几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上摆着鲜花和果盘。
主桌上,岳母穿着新做的红色唐装,头发烫过,脸上化了妆,笑得很开心。
云舒坐在岳母旁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连衣裙,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洗得有点发白了。儿子穿着校服,坐得笔直,看起来有点拘谨。
表姐发消息:"妈今天真精神!"
舅妈:"是啊,越活越年轻。"
表妹:"外婆美美哒!"
我放大照片,看见主桌旁边还有好几桌坐满了人,有些面孔我见过,是岳母的老同事、老邻居。但更多的人我根本不认识。
舅子又发了一张菜单照片。
冷盘、热菜、汤、主食、甜点,一共十六道菜。鲍鱼、海参、龙虾、帝王蟹,每一道看起来都很贵。
我算了一下,一桌3888,二十四桌就是九万多,加上酒水、包厢费,十几万跑不了。
手机突然弹出云舒的消息:"你到了吗?"
"刚到酒店。"
"那边还顺利吗?"
"挺好的,你那边怎么样?"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还行,挺热闹的。"
我打了"好好陪妈"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嗯,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收起手机,办理入住。前台服务员笑容标准,问我是商务出差还是旅游。
"出差。"我说。
"祝您入住愉快。"她递过房卡。
我拿着房卡进电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衬衫有点皱,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脸上带着疲惫。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上跳。
我突然想,此刻云舒坐在那个热闹的宴会厅里,周围是她的家人,她的亲戚,所有人都在祝福她的母亲。
而我在这里,在另一个城市,一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
这样也挺好的。
03
下午三点,我从会议室出来,给云舒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很吵,像是还在酒席上。
"喂?"云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吃完了吗?"
"还没,现在刚上到第十道菜。"她说,"我出来接电话,里面太吵了。"
背景音乐很大声,是那种喜庆的民乐,还有人在划拳,笑声此起彼伏。
"人很多?"
"嗯,24桌都坐满了。"云舒说,"我妈请了好多人,有些我都不认识。"
"儿子还适应吗?"
"还行,就是有点闷,一直在玩手机。"她停顿了一下,"对了,我二舅他们那桌一直在点酒,茅台都开了三瓶了。"
"你妈高兴就好。"
"可是......"云舒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你那边忙吗?"
"刚开完会,晚上还有个饭局。"
"那你注意身体,别喝太多。"
"嗯,你也是。"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
手机又响了,是家族群的消息提示。
我点开,舅子发了一段视频,是岳母切蛋糕的画面。巨大的多层蛋糕上插着"70"字样的蜡烛,所有人围在旁边唱生日歌,岳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视频里,云舒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儿子,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表姐在群里发消息:"妈太开心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表妹:"外婆切蛋糕的样子好可爱!"
舅妈发了个大红包,200元,附言"祝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其他人也跟着发红包,群里瞬间弹出一堆红包雨。
我也点进去抢了几个,加起来三十多块钱。
然后我也发了个200的红包,写着"祝妈身体健康"。
红包很快被抢完,舅子、表姐、表妹都说"谢谢姐夫""姐夫客气"。
岳母也发了条语音:"谢谢峰峰,你在外面好好工作,改天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回了个"好的妈"。
收起手机,莫名觉得有些疲惫。
晚上七点,甲方的饭局在酒店附近的海鲜酒楼。一桌十个人,推杯换盏,说着场面话。
我频繁看手机,云舒没再发消息。
"陈工,来,我敬你一杯。"对面的张总举起酒杯。
我回过神,连忙端起杯子:"张总客气。"
"听说你家里今天有喜事?"张总笑着说,"怎么还跑来出差?"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刚才看你手机响个不停,还以为家里有什么事呢。"
"哦,是我岳母过生日。"我说,"家里人在办寿宴。"
"那你怎么不回去?"旁边有人问。
"工作要紧。"我端起杯子,"这个项目不能耽误。"
"好好好,陈工这敬业精神值得学习!"张总一饮而尽。
我也喝了,白酒入喉,火辣辣的。
九点多,饭局结束。我回到酒店房间,整个人都有些晕。
打开手机,家族群里已经安静下来,最后一条消息是舅子发的:"宴席圆满结束,感谢大家来给我妈庆生!"
下面几个人回复"不客气""应该的"。
我翻看聊天记录,从中午到现在,群里发了两百多条消息,全是照片、视频、红包、祝福。
云舒只回了两条:"谢谢大家""辛苦了"。
我给她发消息:"结束了?累不累?"
等了十几分钟,她才回:"刚把儿子哄睡,我也准备睡了。"
"嗯,早点休息。"
"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音。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云舒刚结婚的时候,岳母办了十桌酒席,把所有亲戚都请来了。那天她拉着我的手,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婿,在设计院工作,大学生"。
那时候她对我很满意。
后来儿子出生,岳母来帮忙坐月子,住了三个月。走的时候,我给她包了一万块红包,她推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说"峰峰有心了"。
再后来,岳父去世,我请了三天假回去帮忙办丧事,跑前跑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出殡那天,岳母握着我的手哭,说"还好有你"。
可是现在,她办70大寿,请了24桌人,却没有邀请我。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出差时间撞上了。
可能下次就不会这样了。
可能。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云舒发来的消息:"你睡了吗?"
"还没。"
"今天谢谢你的红包,我妈很高兴。"
"应该的。"
她没再说话。
我盯着对话框,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晚安。"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枕头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很陌生。
04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和甲方讨论设计方案,手机突然连续震了好几下。
我看了一眼,是云舒打来的。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我跟对方说了一声,走到会议室外面。
刚接通,就听见云舒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儿?"
"我在开会,怎么了?"
"你能不能现在回来?"她的声音发抖,"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儿子怎么样?"
"儿子没事,是......"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控制情绪,"是宴席的钱,没人结账。"
我愣了几秒:"什么意思?"
"就是昨天的寿宴,说好了我二舅他们几家一起出钱,结果现在酒店来催账了,他们都说没钱,全都推了。"云舒的声音越来越急,"我妈现在在酒店,酒店经理说如果今天不把钱结清,就要报警。"
"等等,你慢点说。"我揉了揉太阳穴,"昨天不是吃完了吗?怎么现在才说没钱?"
"昨天我二舅说他来结账,就让我妈先回去了。结果今天酒店打电话说没人付钱,我妈以为我二舅忘了,打电话过去,我二舅说他没说过要结账,是我舅妈说要出钱的。"
"那你舅妈呢?"
"我舅妈说她只是随口说说,而且她也没钱。然后我妈又打给我姨,我姨说她以为是我二舅出钱......"云舒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他们现在都不接电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账单多少钱?"
"十三万多。"
"十三万?"
"嗯,昨天他们点了好多酒,茅台、五粮液,还有什么洋酒,光酒水就五万多。"云舒说,"酒店现在说如果下午三点前不付款,就要走法律程序。"
我看了眼手机,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
"你妈怎么说?"
"她现在坐在酒店大堂,一直在哭,说她没脸见人了。"云舒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身上就带了两万现金,卡里也没那么多钱。"
我脑子飞速运转,算着账。
我们的存款加起来也就十万出头,这个月还要还房贷,儿子下个月要交补习班的费用。如果把这十三万垫上,家里就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你在哪个酒店?"我问。
"金鼎酒店,就是昨天办寿宴的地方。"
"你等我。"我说,"我现在订最快的车回去。"
"可是你不是在开会吗......"
"先别管那么多,你稳住你妈,别让她冲动。"我挂掉电话,快步走回会议室。
张总看见我脸色不对,问:"陈工,出什么事了?"
"非常抱歉,家里有急事,我得马上回去。"我收拾东西,"项目资料我发到您邮箱,您看有什么问题我们电话沟通。"
"这......"张总皱起眉头。
"实在不好意思。"我鞠了个躬,拖着行李箱就往外走。
出了大楼,我打开手机订票软件。
最快的一班高铁是下午一点十分的,三个半小时后到达,加上从高铁站到酒店的时间,差不多五点。
来不及了。
我又搜了飞机票,最近的航班是下午两点,但要提前一小时到机场,算上路程,也赶不上。
最后我还是订了一点十分的高铁票,然后打车去高铁站。
路上,我又接到岳母的电话。
"峰峰,你在哪儿啊?"岳母的声音沙哑,明显哭过。
"妈,我在回去的路上。"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明明说好了要帮我出钱的,怎么现在都变卦了?"岳母说着又哭起来,"我一个老太太,哪来那么多钱?这下可怎么办啊?"
"妈,你先别着急,我马上就到。"
"可是酒店说下午三点就要报警了,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进了警察局,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不会的,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会处理好的,你相信我。"
岳母在那边抽泣,过了一会儿才说:"峰峰,还是你靠得住。"
挂掉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兄弟,家里出事了?"
"嗯。"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在服务区休息一下?"
"不用,越快越好。"
司机点点头,没再说话,把车速提到了最高限速。
一点零五分,我赶到高铁站。
一点十分,准时上车。
我坐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十三万。
这笔钱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如果垫上了,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但如果不垫,岳母要怎么办?云舒要怎么办?
她在电话里的哭腔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手机又响了,还是云舒。
"你到哪儿了?"
"刚上高铁,四点半能到。"
"可是酒店说三点......"
"你跟他们说我马上到,让他们再等等。"我说,"如果实在不行,你先把身上的两万给他们,就说剩下的我到了就给。"
"好。"云舒的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让你这么赶回来。"
我想说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挂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高铁飞快地行驶,两边的景色模糊成一片。
我突然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张总问我为什么不回去参加岳母寿宴,我说工作要紧。
现在想想,真讽刺。
工作重要的时候,没人觉得我应该回去。
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立刻出现。
我掏出钱包,里面有张五年前的全家福。
那时候儿子才两岁,云舒抱着他,我搂着云舒,岳母和岳父站在旁边,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岳母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放回钱包。
高铁广播响起:"列车即将到达XX站,请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我站起来,拿上行李。
四点三十五分,我走出高铁站,打车直奔金鼎酒店。
05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我拖着行李箱冲进大堂。
云舒坐在沙发上,儿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岳母站在旁边,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应该是酒店经理。
看见我,云舒立刻站起来:"你到了。"
"嗯。"我走过去,对酒店经理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陈先生是吧?"经理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们之前说好三点结账的。"
"实在抱歉,我在外地出差,赶回来耽误了。"我说,"现在可以结账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经理迟疑了一下,"账单总额是134750元,张女士刚才付了两万,还差114750元。"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可以刷卡吗?"
"当然。"
经理拿出POS机,我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
"余额不足。"POS机屏幕上显示。
我愣了一下,换了另一张卡。
还是余额不足。
我把钱包里所有的卡都试了一遍,加起来只有八万多。
"陈先生,您看这......"经理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等一下。"我打开手机银行,开始倒腾钱,把理财产品全部赎回,把定期全部转成活期,又从信用卡里取了两万现金额度。
凑够了。
再次刷卡,这次成功了。
"好的,已经支付成功。"经理松了口气,打印出小票递给我,"这是您的发票,请收好。"
我接过发票,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消费明细。
茅台6瓶,每瓶2000元,共12000元。
五粮液8瓶,每瓶1000元,共8000元。
轩尼诗XO 3瓶,每瓶3000元,共9000元。
帝王蟹、澳洲龙虾、鲍鱼、海参......每一道菜都是最贵的。
我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有种荒诞的感觉。
"妈,我们走吧。"云舒抱起儿子。
岳母拉住我的手:"峰峰,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妈。"我挤出一个笑容,"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岳母的眼圈又红了,转身走向门口。
云舒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跟着岳母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发票,感觉它沉得像块石头。
"陈先生,不好意思。"经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刚才有些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
"对了,昨天的宴席,您也在场吗?"
"不在,我在外地。"
"哦......"经理点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其实没什么,就是......"经理压低声音,"昨天那场宴席,我看着有点不太对劲。"
我心里一动:"怎么说?"
"您别误会,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宴席。"经理说,"昨天那批客人,说实话,不太像是来参加寿宴的。"
"什么意思?"
"您想啊,正常的寿宴,都是一家一桌,或者熟人坐一起,大家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经理说,"但昨天那些人,很多桌上的人明显不认识,而且吃饭的时候都在玩手机,也不说话,就是拼命吃拼命喝,好像怕吃亏似的。"
我皱起眉头:"还有呢?"
"而且你看这酒水单,6瓶茅台、8瓶五粮液、3瓶XO,就24桌人,平均每桌都要喝掉七八瓶酒?"经理摇摇头,"我干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能喝的寿宴。"
"您的意思是......"
"我也不敢乱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经理看了我一眼,"您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调一下昨天的监控录像,宴会厅都有摄像头。"
我愣了一下:"现在可以看吗?"
"可以,您跟我来。"
经理带我去了监控室,调出昨天宴席的录像。
屏幕上,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我盯着画面,从中午十二点开始看,一直看到下午三点宴席结束。
越看,我越觉得不对劲。
经理说得没错,很多桌上的人互相不说话,只顾着吃喝。有几个男人一直在往包里装东西,花生、瓜子、水果,甚至连没开封的酒都拿走了。
还有几桌人,吃到一半就走了,桌上的菜才动了几筷子。
而且我注意到,岳母的那些亲戚——二舅、舅妈、表姐、表妹,他们那几桌确实喝了很多酒,桌上摆着一堆空酒瓶。
但其他桌子上,根本就没什么人在喝酒。
"这些酒......"我指着账单,"真的都是昨天喝掉的?"
经理沉默了一下:"我们这里有规定,点了什么就算什么,开瓶了就得付钱。"
"我问的是,这些酒真的都开了吗?"
经理没说话。
我盯着他:"麻烦您调一下昨天酒水出库的记录。"
"这个......"
"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报警,让警察来调查。"
经理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我。
"这是昨天的出库记录,您自己看吧。"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茅台6瓶,出库记录是昨天下午2点15分到2点40分,分六次领取。
五粮液8瓶,出库时间是下午2点到3点,也是分批领取。
XO 3瓶,出库时间是下午2点50分。
我又看了一遍监控录像,注意到下午两点以后,有几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人频繁地进出宴会厅,手里拿着酒。
但是这些"服务员"的动作很奇怪,他们把酒送到桌上,开瓶,倒一杯,然后很快就端着整瓶酒又走了。
"这些服务员......"我指着屏幕,"是你们酒店的人吗?"
经理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不是,我们酒店的服务员制服是黑色的,他们穿的是白色。"
"那他们是谁?"
"我也不知道。"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能是你岳母那边自己带来的人?"
我没说话,继续盯着屏幕。
画面里,那些"服务员"把开了瓶的酒拿出宴会厅,转身进了后面的一个小门。
"那个门通向哪里?"我问。
"是员工通道,通向后厨和仓库。"
我站起来:"能带我去看看吗?"
经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后台,推开那扇小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仓库。
仓库门没锁,我推开门,里面堆着各种杂物,还有几个纸箱子。
我走过去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酒瓶——茅台、五粮液、XO,全都在。
只不过瓶子已经开过了,但酒几乎没少。
"这......"经理脸色煞白。
我蹲下来,仔细检查这些酒瓶。
瓶盖确实开过,但里面的酒只少了一点点,大概就是倒一两杯的量。
我突然明白了。
昨天的宴席上,那些"服务员"点了大量的酒,开瓶,做做样子倒几杯,然后趁人不注意,把酒拿出来藏在这里。
宴席结束,这些酒就是他们的了。
而账单上的钱,必须全部付清。
我站起来,感觉后背发凉。
"陈先生......"经理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我......"
"这些酒现在还在这里。"我打断他,"账单上的钱我已经付了,那这些酒现在归我,没问题吧?"
经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没问题,没问题,这些酒都归您。"
"好。"我掏出手机,拍下这些酒的照片,然后给云舒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怎么了?"
"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回家的路上,我送我妈回去。"
"你妈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她在休息,怎么了?"
"有些事我需要问清楚。"我深吸一口气,"昨天那些'服务员',是谁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云舒?"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昨天人太多了,我也不认识那些人。"
"那你二舅他们呢?他们应该认识吧?"
"我......我不太清楚。"
"云舒。"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现在在酒店仓库,我找到了昨天点的那些酒,一瓶都没少,全在这里。"
电话那头传来抽气声。
"有人利用这场寿宴设了个局。"我说,"点酒,开瓶,记账,然后把酒藏起来,账单却要我们付。"
"不可能......"云舒的声音发抖,"这怎么可能?"
"你现在立刻给你二舅打电话,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语气严厉起来,"十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如果这里面有问题,我们必须搞清楚。"
云舒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手机又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峰峰,你还在酒店吗?"
"嗯,妈。"
"那个......"岳母的声音有些犹豫,"刚才云舒跟我说,那些酒可能有问题?"
"是的,妈。"我说,"昨天点的酒几乎都没喝,全都被人拿走藏起来了,但账单上却要我们付钱。"
"这......"岳母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搞错了?"
"不会,我看过监控录像了。"我说,"妈,昨天那些'服务员',您认识吗?"
"我......我不认识。"
"那他们是谁找来的?"
岳母没说话。
"妈?"
"峰峰,这件事你别管了。"岳母突然说,"钱我会还你的。"
"我不是要钱,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如果这是一场骗局,我们应该报警。"
"不能报警!"岳母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峰峰,你听我的,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追究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岳母的声音带着哀求,"我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妈,您到底在隐瞒什么?"
岳母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峰峰,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云舒,我......"
话没说完,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仓库里,看着满地的酒瓶,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先生?"
我转过身,看见云舒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你怎么来了?"
"儿子醒了,我让我妈先带他回去了。"云舒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些酒瓶,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些什么?"我看着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舒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昨天的宴席......"她的声音发抖,"那些客人,有一半都不是我妈请的。"
"什么意思?"
"是我二舅找来的,他说要帮我妈撑场面,找了一些朋友过来。"云舒说,"我当时没多想,以为真的是朋友......"
"所以?"
"所以那些人根本就不认识我妈,他们是我二舅花钱请来的'群众演员'。"云舒闭上眼睛,"包括那些'服务员',都是我二舅安排的。"
我愣住了。
"他们设了个局,利用我妈的寿宴骗钱。"云舒说,"酒水单上的那些酒,根本就没有真的喝掉,都是做样子,账单却要全额支付。"
"你二舅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舒没说话。
"云舒!"
"因为他欠了钱!"云舒终于爆发了,"他欠了高利贷,十几万,还不上,所以想出这个办法。"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说服我妈办一场大寿宴,说要光宗耀祖,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有面子。"云舒说,"然后他找人来演戏,点最贵的酒,最后让我妈付账。"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云舒哭着说,"她以为那些人真的是来给她庆生的,她以为我二舅真的在帮她......"
"那你呢?"我盯着云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舒低下头,不敢看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又问了一遍。
"昨天......昨天吃饭的时候,我看见我二舅和那些'服务员'在说话,我觉得不对劲,就偷偷跟过去听。"云舒抽泣着说,"我听见他们在商量怎么把酒拿出去,我才知道......我才知道这是个骗局。"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想阻止,可是来不及了!"云舒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而且我不敢说,我怕我妈知道了会受不了,她好不容易高高兴兴过个生日,我不想毁了她......"
我看着云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云舒哭着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
我转过身,不想看她。
"峰峰......"云舒拉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峰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我打断她,"你只是觉得,反正到时候我会来收拾烂摊子,对不对?"
云舒愣住了。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看着她,"我在想,如果昨天我没有出差,如果我也在宴席上,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不,不会的......"
"可是你妈偏偏没邀请我。"我冷笑一声,"为什么?是因为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这场戏里不需要我出现,对吗?"
"不是的,峰峰,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我推开门走出去。
云舒追出来:"你要去哪儿?"
"回家。"
"那我......"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头也不回地说,"反正这个家里,我一直都是最不重要的那个,不是吗?"
我走出酒店,打车回家。
路上,手机不停地响,全是云舒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瘫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盯着对面墙上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云舒发来的:"峰峰,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妈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能过来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我还是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晕倒?
又是一场戏吧。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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