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三十块钱的旧夹克站在女儿单位会议室,看着她冷得嘴唇发紫,心疼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稽查科科长马俊豪当众指着我的鼻子骂:"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土老帽,连基本规矩都不懂!"

他让保安把我赶了出去。

全场哄笑,女儿攥着衣角的手指都发白了。

马俊豪得意洋洋地说:"江晚晴,你家庭背景就这样?难怪工作能力这么差,趁早回家种地去吧!"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五天前,我刚刚接到省委的任命文件。

新职务是省环保厅副厅长。

而他们单位,恰好归我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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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女儿压抑的哭泣声。

"爸……"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手机差点摔在地上:"晚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爸,我可能要被开除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女儿江晚晴在市环保监察局工作三年,一直兢兢业业,怎么会突然被开除?

"到底怎么回事?单位欺负你了?"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算了,我自己能扛。"她哽咽着说,"爸,您别管了,我不想连累您。"

"什么叫连累我?你是我女儿!"

我追问了好几次,她始终不肯说具体原因。

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他们说我家里没背景,注定要被清理出去。"

说完这句,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手都在发抖。

女儿从小就懂事,性格倔强,不肯向人低头。

能让她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可见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立刻拨通秘书小林的电话。

"江厅长,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小林的声音还有些迷糊。

"把市环保监察局江晚晴的人事档案调出来,今天上午九点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小林愣了一下:"江厅长,江晚晴是……"

"是我女儿。"我没有隐瞒,"她遇到麻烦了,我要亲自看看。"

"明白了,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五天前,我刚从基层技术岗调到省环保厅,担任副厅长。

这个消息还没有大范围传开,连女儿都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我还是县环保局那个退休返聘的老技术员。

因为我从来不跟她说工作上的事,怕她有心理负担。

现在看来,正是因为她"没背景",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我在黑暗中坐到天亮。

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女儿说的那句话:"他们说我家里没背景,注定要被清理出去。"

02

上午九点,小林准时把档案送到我办公室。

我翻开江晚晴的人事档案,一页一页仔细看。

2023年入职,本科毕业,专业对口。

三年累计加班时间:928小时。

经手执法案件:67起,无一错误。

群众满意度评价:连续三年100%。

撰写的调研报告被省厅采纳:三次。

年度民主测评:连续三年排名第一。

看到这些,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女儿工作能力没问题,是单位里的业务骨干。

但翻到年终考核记录时,我的手停住了。

2023年考核结果:合格。

2024年考核结果:基本合格。

2025年考核结果:拟定为不合格。

我死死盯着那个"不合格"三个字。

考核意见栏里,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笔迹潦草,但能看清署名:马俊豪。

"该同志工作态度消极,不服从领导安排,多次顶撞上级,建议调离执法岗位或予以辞退。"

我把档案重重拍在桌上。

工作态度消极?

加班928小时,经手67起案件无差错,这叫消极?

不服从领导安排?

连续三年民主测评第一,群众满意度100%,这叫不服从安排?

这个马俊豪,分明是在报复我女儿。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份内部举报信。

举报人匿名,举报对象是稽查科科长马俊豪。

举报内容包括:收受贿赂、违规执法、打压优秀干部。

信里专门提到了江晚晴的名字。

"江晚晴同志因拒绝程副局长侄子程晓阳的追求,遭到打压报复,工作被边缘化,考核被恶意降级。"

看到这里,我的手都在颤抖。

原来女儿说的"家里没背景",是因为她拒绝了领导亲戚的追求。

而那个马俊豪,就是执行打压的刀子。

我深吸一口气,对小林说:"把市环保监察局近三年的所有人事档案、财务报表、执法记录,全部调到我办公室。"

小林看着我:"江厅长,您是要……"

"我要去看看我女儿的单位。"我站起身,"亲自去看看。"

"需要提前通知他们吗?"

"不用。"我摇摇头,"我以私人身份去,不惊动任何人。"

小林犹豫了一下:"可是您的身份……"

"我只是一个担心女儿的父亲。"我打断他,"至于省环保厅副厅长这个身份,暂时不需要让他们知道。"

回到家,我翻出多年前在基层工作时穿的旧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一条洗得起毛的黑色裤子,一双老式黑布鞋。

还有一副二十年前配的老式眼镜。

换上这身衣服,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完全就是一个从乡下来的老头。

头发有些花白,衣服皱巴巴的,鞋底都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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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省环保厅副厅长的形象,天差地别。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条信息。

"晚晴,爸明天去你单位看看你,别担心。"

女儿很快回复:"爸,您别来,我怕您被人欺负。"

看到这句话,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我回复她:"傻丫头,你爸虽然穿得土,但还不至于被人随便欺负。"

女儿没再回信息。

我知道她是怕我受委屈。

可她不知道,看着女儿受委屈,比我自己受委屈更难受。

03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我提前到了市环保监察局门口。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办公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

门口停着十几辆车,有奥迪,有宝马,还有几辆价格不菲的越野车。

我站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着单位大门。

六点整,下班时间到了。

陆陆续续有人从楼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整齐的西装或职业装,有说有笑地走向停车场。

几辆车呼啸着开出大门,溅起一片尘土。

我一直等到六点半,才看到女儿的身影。

她是最后一个从楼里出来的。

穿着单薄的工装外套,肩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冬天的晚风呼呼地刮,她缩着肩膀往公交站台走。

经过停车场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加速驶过,车轮压过路边的积水。

哗啦一声,泥水溅了女儿一裤腿。

车里传来嬉笑声:"江晚晴,没车就别穿那么干净!"

女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被溅湿的裤腿。

她没有追上去理论,也没有抱怨。

只是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来默默擦拭。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女儿孤单的背影,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她在公交站台等了二十分钟,才等来一辆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她被挤在门口,摇摇晃晃的。

我打了辆车跟在公交车后面,一直看着她下车,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她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看着她一步步爬上楼梯,背影显得格外疲惫。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女儿被溅一身泥水,却只能默默擦拭的画面。

我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忍气吞声了?

她小时候是个多骄傲的孩子,哪怕摔倒了也要自己爬起来。

现在呢?

被人欺负成这样,连声都不敢吭。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她的人事档案。

越看越觉得心疼。

三年时间,她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学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被人随意欺负的对象。

只因为她"没背景"。

只因为她拒绝了领导亲戚的追求。

我给秘书小林打电话:"明天我要去市环保监察局的食堂,你帮我准备一下工作证。"

"什么工作证?"小林疑惑。

"就说我是省环保厅派下来的退休返聘技术员,到基层单位体验生活。"

小林明白了:"我马上办。"

"记住,不要透露我的真实身份。"

"明白。"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要亲眼看看,女儿在单位到底遭遇了什么。

04

第二天中午,我穿着那身旧衣服,戴着老式眼镜,走进市环保监察局的大门。

门卫看了我一眼,以为我是来办事的群众,随意挥挥手让我进去了。

我顺着指示牌找到食堂。

食堂不大,摆着十几张长桌。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在窗口打了份最便宜的饭菜,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的人都在聊天,声音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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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江晚晴这次死定了。"一个年轻男人说。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马科长说要把她调到档案室去,档案室你知道的,就是单位的冷宫。"

"活该!谁让她不识抬举。"

"就是,程副局长的侄子程晓阳追她,她居然拒绝了。"

"脑子有病吧,程晓阳家里什么背景,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

"听说马科长还要在年底考核上给她记过处分。"

"那她这饭碗算是保不住了。"

"没背景的人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别不自量力。"

听到这些话,我手里的筷子差点被捏断。

我低着头继续吃饭,耳朵却竖起来听着他们的对话。

"不过江晚晴这人确实能干,上个月查那个春华化工,就是她一个人去的。"

"能干有什么用?没背景就是废物。"

"也是,马科长说了,有能力不如有关系。"

"哈哈哈,这话说得对!"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把饭吃完,默默走出食堂。

回到车上,我给小林打电话。

"帮我查一下春华化工超标排污案的处理结果。"

"好的,我马上查。"

十分钟后,小林回电话。

"江厅长,查到了。春华化工超标排污,按照规定应该罚款80万。但最终处罚决定是罚款8万,责令整改。"

"谁批准的?"

"审批人是稽查科科长马俊豪,复核人是副局长程卫国。"

我冷笑一声:"80万变8万,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少。"

"您是怀疑……"

"继续查,查马俊豪和程卫国这三年来经手的所有案件,看看还有多少这样的'减免'。"

"明白。"

挂断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女儿被打压,原来不只是因为拒绝了程晓阳的追求。

更是因为她太认真了。

她认真查案,认真执法,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所以他们要把她调走,要让她闭嘴。

我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凌厉。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05

第三天下午,我得知单位要开年终考核动员会。

我提前到了会议室,找了个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会议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了很多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轻松。

我看到女儿走进来,她低着头,背着帆布包。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会议室的空调不知道怎么回事,呼呼地往外吹冷风。

女儿坐的位置正对着出风口。

她抱着胳膊,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换个座位,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会议还没开始,我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没注意到我。

我脱下身上的旧夹克,轻轻披在她肩上。

女儿惊愕地回过头,看到我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您怎么来了?"

"爸来看看你。"我压低声音说,"别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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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拍她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走到主席台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当看到我女儿肩上披着的旧夹克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人应该就是马俊豪。

他没有立刻开会,而是从主席台上走下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响。

他径直走到我女儿面前,声音很大。

"江晚晴,这是谁的衣服?"

女儿站起来,小声说:"是我父亲的。"

"你父亲?"马俊豪转过头,看向我,"哪个是你父亲?"

我站起身。

马俊豪上下打量着我。

从我的旧夹克,到洗得发白的裤子,再到磨平了的布鞋。

他脸上露出一种不屑的表情。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是晚晴的父亲,来看看孩子。"我平静地说。

"看孩子?"马俊豪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是你家客厅吗?"

"这是内部工作会议,闲杂人员一律不许进!"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这边。

女儿急得脸都红了:"马科长,我爸他不知道是内部会议,我这就让他出去。"

"现在知道晚了!"马俊豪打断她。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土老帽,连基本规矩都不懂!"

"江晚晴,你家庭背景就这样?"

"难怪工作能力这么差,原来是家庭教育有问题!"

"我看你也不适合在机关干,趁早回家种地去吧!"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起哄:"马科长说得对!"

"就是,什么人都能进会议室,成何体统!"

女儿死死咬着嘴唇,手指攥着衣角。

我看到她的手指都发白了,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马俊豪转过身,对着门口喊:"保安!把这个人请出去!"

"以后加强门卫管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两个保安走进来,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老先生,您请吧,别让我们为难。"其中一个保安说。

我看了女儿一眼。

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马俊豪一眼。

这个眼神让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傲慢的表情。

"看什么看?没见过当官的吗?"

"赶紧滚,别耽误我们开会!"

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停下。

掏出手机,拨通小林的电话。

"把市环保监察局近三年的所有人事档案、财务报表、执法记录,全部调到我办公室。"

"时限,今晚12点之前。"

小林愣了一下:"江厅长,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声音很冷。

"有人欺负我女儿。"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要看看,这个局里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小林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乌云密布,像要下雨。

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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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当晚十一点,我坐在省环保厅的办公室里。

桌上堆满了从市环保监察局调来的档案。

我一份份翻看,做着记录。

先看马俊豪负责的执法案件。

春华化工超标排污案,罚款从80万降到8万。

理由是:企业积极整改,酌情减轻处罚。

但卷宗里根本没有整改验收报告。

连天化工私设排污口案,按规定应该停产整顿并罚款50万。

最终处理结果:罚款5万,责令整改。

理由同样是:企业态度良好,主动配合。

但执法记录显示,企业主曾拒绝执法人员进入厂区,还叫来一群人阻挠执法。

这叫态度良好?

我继续往下翻。

宏达矿业环评造假案,这是个大案。

按照法律规定,环评造假要追究刑事责任。

但执法记录里,这个案子居然被定性为"程序瑕疵"。

最终处理:罚款3万元,补办环评手续。

案件承办人:马俊豪。

审批人:程卫国。

我把这三个案子的档案摊开,仔细对比。

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涉事企业的法人代表,都在马俊豪妻子开的"环保技术咨询公司"有过业务往来。

我让小林调取了马俊豪妻子公司的工商信息。

公司名称:绿源环保技术咨询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马俊豪妻子李娟。

注册资本:50万。

成立时间:2023年3月,正好是马俊豪升任稽查科科长一个月后。

经营范围:环保技术咨询、企业环评咨询、环保设施维护等。

我又调取了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

三年累计收入:217万。

其中,春华化工支付咨询费38万。

连天化工支付咨询费42万。

宏达矿业支付咨询费65万。

还有十几家被马俊豪"从轻处罚"的企业,都在这家公司有过大额转账。

看到这些,我冷笑一声。

这哪是咨询费,分明就是保护费。

企业先给钱,马俊豪再"从轻处罚"。

这套路玩得够熟练。

我继续查马俊豪的个人财产。

2023年,在市区购买一套150平方米的房产,价款180万。

2024年,在省城购买一套120平方米的房产,价款220万。

2025年,购买一辆价值45万的奥迪A6。

短短三年,花费445万。

而马俊豪的工资加奖金,每年不到15万。

三年收入45万,却花了445万。

这差额从哪来的?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马俊豪,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然后我开始查程卫国的档案。

程卫国,51岁,市环保监察局副局长。

分管稽查科和执法科。

马俊豪所有的"从轻处罚",都需要程卫国复核签字。

也就是说,马俊豪是刀,程卫国是柄。

两人形成了利益链条。

我调取程卫国的银行流水。

他妻子名下的账户,三年内有多笔大额转账。

转账方都是企业账户,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备注写的是"咨询费""劳务费""技术服务费"。

累计金额:95万。

再查程卫国的侄子程晓阳。

27岁,单位挂职办公室副主任。

人事档案显示,他已经两年没来上班了。

但工资、奖金、各项补贴照拿。

年终考核连续两年"优秀"。

他名下有三辆车,在省城有两套房,总价值超过600万。

而程晓阳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大文件袋。

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女儿被打压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她拒绝了程晓阳的追求。

程晓阳恼羞成怒,让叔叔程卫国出手。

程卫国指使马俊豪打压女儿。

而马俊豪本身就是个贪官,最看不惯女儿这种认真执法的人。

因为女儿认真查案,会影响他们的利益链条。

所以他们要把女儿调走,要让她闭嘴。

我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档案。

欺负我女儿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07

凌晨两点,我住的酒店房门被敲响。

开门一看,是女儿。

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纸。

"爸……"她的声音哽咽。

我把她让进屋,关上门。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女儿把手里的纸递给我。

是一份辞职报告。

"爸,对不起,我让您丢脸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今天您被马科长赶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您的眼神……"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明天就递交辞职报告,以后不在体制内干了。"

我看着她颤抖的手,心如刀割。

"你没让我丢脸。"我握住她的手,"是他们让自己丢脸了。"

"可是爸……"她哭得更厉害了,"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最脏最累的活都是我干,功劳全被程晓阳抢走。"

"我深夜加班写的报告,第二天署名就变成了别人。"

"拒绝程晓阳追求后,马科长就开始针对我。"

"每次去污染企业现场执法,都是我一个人去。"

"有一次差点被企业主打了,马科长说是我工作方法不当。"

"我写的执法报告,他总是挑刺,找各种理由退回来让我重写。"

"别的同事可以请假,我请假他就不批,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年底考核,我连续三年民主测评第一,他硬是给我定了基本合格。"

"今年他说要给我定不合格,还要把我调到档案室去。"

"爸,我真的太累了。"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我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

"晚晴,你相信爸爸吗?"

她点点头。

"再给爸爸五天时间。"

"五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女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爸,您能做什么呢?"

"您只是退休返聘的技术员,他们不会听您的。"

"而且马科长和程副局长关系那么硬,局里没人敢惹他们。"

我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你爸虽然穿得土,但还有点能量。"

"五天,就五天。"

"如果五天后还是这样,你再辞职不迟。"

女儿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信您。"

送走女儿后,我拨通了省环保厅办公室主任的电话。

"立刻启动对市环保监察局的专项督查。"

"重点查稽查科和分管领导。"

"我会亲自带队,以'基层调研'的名义进入。"

"动作要快,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江厅长。"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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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三天后,省环保厅调研组进驻市环保监察局。

对外身份:省环保政策落实情况技术专家组。

我依然穿着那身旧夹克,戴着老式眼镜。

被介绍为"退休返聘的老专家江老师"。

市环保监察局局长赵建国亲自接待。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欢迎省厅领导来指导工作!"他满脸堆笑。

我注意到,他说"领导"的时候,看的是调研组其他人,而不是我。

马俊豪和程卫国也在场。

马俊豪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小声对程卫国说:"这不是前几天那个土老帽吗?怎么混进专家组了?"

程卫国瞥了我一眼,不屑地说:"又来个老土帽检查,应付一下就行。"

我装作没听见,跟着调研组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看到女儿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记录。

她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记录。

赵建国开始介绍单位情况。

"我们局这三年来,认真贯彻上级精神,严格执法,群众满意度不断提高……"

他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

然后让马俊豪汇报稽查科的工作。

马俊豪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我们稽查科三年来查处各类环境违法案件127起,罚款总额1800万……"

"我们坚持严格执法,铁面无私,绝不姑息任何违法行为……"

"群众对我们的满意度达到95%以上……"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的是个铁面执法的好干部。

我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他表演。

等他说完,我举起手。

"江老师有什么问题吗?"赵建国问。

"我想问马科长一个问题。"我站起来。

"请问,去年春华化工超标排污案,最终怎么处理的?"

马俊豪脸色微微一变。

"那个案子……企业积极整改,我们酌情减轻了处罚。"

"减轻了多少?"我追问。

"从80万减到8万。"马俊豪有些不耐烦,"这是执法的灵活性,老同志您可能不太懂。"

"我不懂执法灵活性。"我笑了笑,"但我懂法律。"

"按照《环境保护法》第59条,超标排污应处以10万以上100万以下罚款。"

"春华化工排放的污染物超标3倍,按规定应该顶格处罚。"

"请问,减轻处罚需要经过什么程序?"

"相关审批文件能否提供?"

"企业整改验收报告在哪里?"

我一连串的问题,让马俊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程卫国站起来打断我。

"江老师,这些是内部执法流程,不便对外透露。"

"不便透露?"我看着他,"还是不敢透露?"

"你什么意思?"程卫国的声音提高了。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平静地说,"如果程序合法,为什么不敢拿出来?"

"你……"程卫国被噎住了。

赵建国赶紧打圆场。

"江老师,您可能对我们的情况不太了解。"

"基层执法确实有很多难处,不能一概而论。"

"我们今天先开到这里,具体情况我们会整理成书面材料提供给调研组。"

他这是要糊弄过去。

我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等书面材料。"

散会后,马俊豪在走廊里堵住我。

"老头,你别以为有个专家头衔就能乱说话。"

"我们执法自有依据,不是你一个退休老头能质疑的。"

"识相的话,少管闲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马科长,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履行职责?"他冷笑,"你有什么职责?"

"一个返聘的老土帽,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就在这时,赵建国从旁边经过。

马俊豪立刻换上笑脸。

"赵局长好!"

赵建国点点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马俊豪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我说。

"看到没?赵局长都不管你。"

"你就是个来走过场的,别自己找不自在。"

说完,他扬长而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冷笑。

你蹦跶不了几天了。

09

就在调研组进驻当天,人事调令下达了。

江晚晴被调离执法岗位,去档案室整理旧档案。

女儿给我发来信息:"爸,我被调到档案室了。"

我回复:"别担心,照常工作。"

档案室在办公楼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几乎没人去。

堆满了从建局以来的各种档案,厚厚的灰尘。

马俊豪得意洋洋地对别人说:"有些人啊,就该待在她该待的地方。"

程晓阳路过档案室时,故意撞了女儿一下。

"没背景的人,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女儿没有理他,低头继续整理档案。

但她心里委屈,晚上给我打电话哭了。

"爸,我真的不想干了。"

"再坚持两天。"我安慰她,"很快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女儿在档案室整理旧档案时,有了意外发现。

她在一个标着"2023年举报信"的档案袋里,找到了一份被藏起来的举报信。

举报信写得很详细。

举报对象:稽查科科长马俊豪。

举报内容:收受贿赂、违规执法、打压优秀干部。

信里详细记载了马俊豪和几家企业的交易。

时间、地点、金额、转账方式,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份录音笔,被用透明胶带粘在档案袋底部。

女儿小心翼翼地取下录音笔,插上耳机听了一遍。

录音里是马俊豪和企业主的对话。

"马科长,这是20万,您收好。"

"放心,这个案子我会帮你摆平。"

"罚款从80万降到8万,你看怎么样?"

"行,马科长够意思!"

"以后还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女儿听完,手都在发抖。

她立刻拿出手机,把举报信拍照,把录音笔收好。

然后给我打电话。

"爸,我发现了马俊豪受贿的证据!"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让她先别声张,把东西保管好。

"今晚我去找你,把东西拿过来。"

晚上,我去了女儿租住的房子。

她把举报信和录音笔交给我。

"爸,这些够扳倒马俊豪了吧?"她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我仔细听了录音,又看了看举报信。

"够了,远远够了。"

但我继续听录音时,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录音里不止有马俊豪的声音,还有程卫国的声音。

"老马,这个案子你看着办。"

"该放的就放,钱到位就行。"

"我会帮你把关,不会有问题的。"

"程局长放心,我懂规矩。"

还有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夹在举报信里。

转账日期:2024年6月15日。

转账金额:95万。

转账方:春华化工有限公司。

收款方:程卫国妻子张丽个人账户。

备注:技术咨询费。

看到这些,我深吸一口气。

"晚晴,你立了大功。"

"这些证据,不仅能扳倒马俊豪,还能扳倒程卫国。"

女儿睁大眼睛:"真的吗?"

"真的。"我点点头,"你好好休息,明天会有好消息的。"

回到酒店,我立刻把所有证据扫描存档。

然后给省环保厅纪检组长打电话。

"老李,有个案子需要你亲自来办。"

"什么案子?"李组长问。

"市环保监察局副局长程卫国,稽查科科长马俊豪,涉嫌受贿、滥用职权。"

"我这里有完整的证据链。"

李组长的声音严肃起来。

"江厅长,您确定吗?"

"确定。"我说,"明天带人下来,我们当面谈。"

"好,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马俊豪,程卫国,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10

第五天上午,省环保厅要求市环保监察局召开全体干部会议。

赵建国、程卫国、马俊豪等全部到场。

我依然穿着旧夹克,坐在角落里。

马俊豪看到我,轻蔑地说:"这种会议,临时工也能参加?"

程晓阳在旁边附和:"就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会议室。"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翻看手里的材料。

会议开始,赵建国说了一通客套话。

然后让程卫国汇报近期工作。

程卫国站起来,开始念稿子。

念到一半,我突然举手。

"程副局长,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程卫国皱了皱眉:"江老师有什么问题?"

我站起来,拿出一沓材料。

"这是春华化工案的完整卷宗。"

"罚款为何从80万变成8万?"

"这是马科长妻子公司的收款记录。"

"三年内115笔款项,全部来自涉事企业,总额217万。"

"这是马科长的房产登记。"

"三年内新增两套房,总价560万,资金来源是什么?"

"这是程副局长妻子的银行流水。"

"95万转账,备注为技术咨询费。"

"请问程副局长,您妻子提供了什么技术咨询?"

我每说一句,就把一份材料拍在桌上。

全场鸦雀无声。

马俊豪的脸色煞白。

程卫国的手抓着桌沿,指节都发白了。

"你……你哪来的这些东西?"程卫国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举报信。"我平静地说,"就放在你们档案室里。"

"还有录音笔,里面有你和马俊豪商量如何收钱、如何放水的完整对话。"

程卫国噌地站起来,拍桌而起。

"你算什么东西?"

"敢质疑我们?"

"你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土帽,有什么资格查我们?"

"我马上给省环保厅打电话!"

"让他们查查你这个冒牌货!"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开始拨号。

"我要给省环保厅副厅长打电话!"

"我要找江明远副厅长!"

"我要让他查查,你这个冒牌货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把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

就在这时,我的口袋里,也响起了铃声。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显示:程卫国。

我按下接听键。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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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卫国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机上显示的"通话中"。

又看着我手里那个正在通话的手机。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死人般的灰色。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

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你……你是……"

他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说不出完整的话。

马俊豪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来,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惊恐。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赵建国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西装扣子都系错了一个,领带歪在一边。

他显然是刚刚接到电话,急匆匆赶来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

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声音都在颤抖。

"江厅长!"

"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下官有失远迎,失礼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