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幼军是黄土坡村62个癌症患者之一,肝癌,发现的时候54岁。他家的地以前就在泡花碱厂边上,后来不长东西了。他说,其实不止62个。村里好几家,人死了,对外只说是别的病。

他们村直到2016年才通自来水。在那之前,喝的是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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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环保局来测过,厂子排出来的水,色度超过排放标准500倍,pH值是强碱。但区环保局之前给出的报告是“达标”。区局取样那天下了雨,他们是在雨里取的。

厂子1986年建的,没有环评,没有排污许可。几十年就这么过来了。2022年有人举报,区里罚了它20万。厂子停了几天,后来又开了。市里下函要求关停,区里回函说“已没有生产”。村民蹲在厂子外面拍到了排污的视频,发给了市里。

市里又来测,超标。

黄土坡村所在的武汉新洲区李集街,这个村一共585口人。

电影《永不妥协》里那个案子,太平洋煤气电力公司赔了3.33亿美元。折合人民币大概24亿。黄土坡的泡花碱厂,罚款总额20万。

三鹿的事,后来没什么人提了。当年官方公布的数据是29.4万患儿,赔偿方案分了三档:死亡赔20万,重症赔3万,一般症状赔2000块。另外有个医疗基金,说管到孩子18岁。三鹿公司2009年破产了,破产的时候普通债权清偿率是零。零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没有签那份政府的赔偿协议,自己打官司,拿不到一分钱。

日本森永毒奶的事情是1955年出的。奶粉里掺了砷,一万三千多个孩子中毒,死了130多个。受害者家属成立了一个协会,打了18年官司,1973年跟森永签了协议:森永给所有受害者终身赔偿,每个月发生活费,医药费全包。到现在2026年,协议还在执行,森永每年为此支付超过10亿日元。

10亿日元,大概五千万人民币。一年。已经付了53年。

2008年到2026年,三鹿的事情过去了18年。跟森永受害者打官司的时间一样长。

茱莉亚·罗伯茨演的那个女律师,原型叫艾琳·布罗克维奇。她没有律师执照,只是在律所打工。她去污水里取样,去敲六百多户人家的门,把资料整理得一清二楚。最后逼得大公司坐下来谈了。

黄土坡的村民也去取样,也去敲门,也整理资料。他们把材料送到了市里,送到了省里。省里转回市里,市里转到区里,区里说“已处理”。

区别在哪儿呢,大概是结局。

电影最后,艾琳拿着一张大额支票走进一对夫妇的家里。那对夫妇拿到钱以后,丈夫哭了。他之前一直不信这件事能赢。艾琳说,他们改了你们的电话号码,让你们打不通律师的电话,想让你们放弃,但你们没有。

黄土坡村民的举报电话打通过。市长热线接得很快,态度也很好。12345,五个数字,拨出去只需要两秒。然后就是等。

有一个细节。报道里写,那个姓曹的环保干部对市局的人说,让厂子停产可以,但是“还有原材料”,能不能等原材料用完。厂子生产的是泡花碱,一种工业原料,不是牛奶也不是面包,不存在保质期的问题。但他说,还有原材料。

这个逻辑,跟那500倍色度的污水一样,都需要在雨天取样。

我不太确定《永不妥协》这部电影在中国的评分是多少,可能是9分以上。但如果黄土坡的事拍成电影,未必能上映。或者上映了,结尾会改。改成什么呢,大概是工厂最后关停了,村民看着推土机把厂房推倒,画面定格在朝阳升起的地方。

现实里没有朝阳。厂子有没有彻底关,报道没写结局。只说武汉市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这是2026年5月19号的事。从村民开始举报到调查组成立,四年。而且还是河南省的大象新闻介入报道之后,这边才立刻行动了起来……

森永奶粉事件的受害者协会有个口号,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了结,除非正义到位。

三鹿事件的受害家庭里,有一个父亲叫赵连海。他后来被判了两年半。罪名是寻衅滋事。

我写这些的时候查了一下“永不妥协”这四个字在中文里的使用频率。搜索引擎返回的结果里,排在前面的是一条影评,标题叫《大嘴美女的封后之作》。排在后面的是那篇武汉癌症村的报道,阅读量不低,评论区里有人在问:后来呢?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