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地垫上躺着一个婴儿。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起孩子往卧室躲,动作快得像在做贼。
父亲坐在沙发上,干巴巴地说那是表姐的孩子,寄养几天。
我点了点头,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角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医保缴费单,妇产科B超,就诊人写着刘秀琴。
我没有拿起那张纸,也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我听见父母的房间里压着声音说话,父亲说桐桐会不会知道,母亲说知道又怎样,她还能不认这个弟弟。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我叫苏语桐,今年二十八岁,在深圳做互联网运营。
每个月一号,我会准时往家里的银行卡上打一万块钱,这个习惯保持了六年,从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拿到第一份工资开始就没断过。
母亲常跟我说家里就我一个孩子,一定要争气。
父亲偶尔劝她别给我太大压力,她就会瞪他一眼,说他不累怎么挣钱,他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
父亲就不说话了,他总是这样,在母亲面前从来不敢多说一句。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呢,大概是去年夏天。
那段时间母亲总说手机信号不好,跟我视频从来不超过两分钟,而且每次都侧着身子,镜头只拍到半张脸。
我问她是不是胖了,她笑骂说吃你的喝你的能不胖,然后匆匆挂断。
后来父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告诉我,家里在装修房子,连小区的名字都换了。
我那时候忙着加班升职,没有往心里去,只是觉得父母年纪大了,折腾这些也挺累的。
腊月二十三,公司项目终于上线,我订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在车上给母亲发消息说我明天到家,她回得很快,说好,妈给你包饺子。
然后又补了一句,说家里有点乱,让我别介意。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一茬一茬往后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能有什么事呢,最多是父母吵架了,或者母亲身体不太舒服。
到了小区门口,我拖着箱子走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热气扑面而来,客厅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果盘,一切看起来跟往年没什么区别。
但客厅地垫上躺着一个小婴儿,穿着粉色的连体衣,正在蹬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愣住了。
母亲从厨房端着碗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也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碗放在桌上,弯腰抱起那个孩子,说你表姐的孩子,寄养几天。
父亲从卧室出来跟着附和。
我没有追问,只是说好,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被套是新换的,床头放着一杯水。
水是凉的。
我坐在床边,翻开手机,找到表姐韩丽的微信。
她上个月发过一条朋友圈,配文是终于等到你,配图是一张B超单。
但我从来没刷到过这条动态,因为母亲把我屏蔽了。
我又翻母亲的微信朋友圈,她很少发东西,一年也就几条,都是转发养生文章。
但有一张照片我没见过,是一个婴儿的小脚丫,配文是家里添新成员了。
那条朋友圈也对我是不可见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卧室传来婴儿的哭声,母亲小声哄着,父亲说小声点桐桐睡了,母亲就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说孩子饿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后就是脚步声,冲奶粉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抱着孩子坐在客厅了。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醒了,妈给你熬了粥。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看那个婴儿。
他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跟母亲长得很像。
我问母亲能不能抱抱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挺沉的,大概七八斤。
我问他有没有名字,母亲说还没起,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吃过早饭,我说要去超市买东西,在电梯里遇见了楼下住的李婶。
她看见我一脸惊讶,说桐桐回来了,然后紧接着就问了一句,你妈那个胖小子长得好吧。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胖小子。
李婶说就是你妈生的那个男孩啊,三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你妈命好,老来得子有福气。
她又说你妈生他那会儿可遭罪了,高龄产妇,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我站在电梯里,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电梯到了一楼,李婶先走出去,回头看我,我说忘了拿钱包让她先走。
然后我按了关门键,又回到三楼,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很久。
三个多月。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跟我视频的时间。
她侧着身子说自己胖了,然后匆匆挂断。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信号不好,其实是因为她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我慢慢地走回家,开门的时候母亲正抱着孩子喂奶。
她看见我有点慌,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超市没开门,然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叫了一声妈。
她嗯了一声。
我问她,生弟弟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
她的手停了下来,婴儿开始哭,她没有哄他,只是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然后我叫她,说没事,就问问,然后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听见她在外面叫父亲,说桐桐知道了,然后是沉默,婴儿的哭声一直没有停。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合眼。
到了第三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父母都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孩子在小床上睡觉,茶几上摆着早饭,母亲没化妆,眼圈红红的。
父亲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我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母亲开口了,说这事妈想跟你说来着,但怕你担心,怕你工作那么忙不想给你添乱。
我没有接话,只是问了一句,我每个月打一万块够花吗,她说够,我说那就好。
我吃完了包子,站起来说出去走走。
母亲叫住我,问我不怪她吧。
我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
我说不怪,然后出了门。
外面飘着小雪,我在小区里走了几圈,雪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说让我别怪母亲,她是怕我不同意,这个孩子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
我没有回复。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又碰见了李婶,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妈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说知道。
她压低声音说你妈也是的,怎么连自己亲闺女都瞒着,怕你不给钱吗。
我说她有她的考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台上晾着几件小衣服,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整整一排。
我掏出手机给航空公司打电话,把回程的机票改签到了第二天早上最早的航班。
挂了电话回到家,母亲正在给孩子换尿布。
她看见我说回来得正好,让我帮她拿张湿巾。
我抽了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孩子的屁股。
我跟她说我明天回深圳,她动作停了,问怎么不在家过年,我说公司突然有事。
她说再待两天吧后天就除夕了,我说明天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那天下午,父亲出门买菜,母亲在客厅哄孩子。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那张银行卡的余额,里面一共三十五万,是我这六年存下来的。
每个月打完一万,剩下的工资我都存在这张卡里,本来是打算给父母买养老房用的。
我把三十五万转到了另一张卡上,然后登录微信给母亲转了一万块钱,备注写的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晚饭的时候母亲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
她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一口都没吃。
我吃完帮她收碗,她说不让我洗,我还是把碗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问我会不会恨她。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说不恨。
她又问我为什么急着走,我说公司有事。
她说我骗她,然后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说自己六十岁了,父亲也五十七了,老了总得有个孩子在身边。
我问她我不是孩子吗,她愣住了。
我站在厨房里,第一次把这些年的话说出来,说我在深圳十年每个月往家里打钱,过年过节能回就回,我不是她的孩子吗。
她低下头,孩子开始哭。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父母都还没醒。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穿好外套,然后把那张存了三十五万的银行卡拿出来,用身份证包好放在母亲的梳妆台上,压在梳妆镜下面。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关上门走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雪。
我上了出租车,师傅问我去哪,我说高铁站。
车开了,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这个城市我很熟悉,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我都认识,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它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问我说你怎么走了,我说怕你们起来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哭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告诉他那张银行卡的密码是我生日,然后又说那是我最后能给你们的东西了。
挂了电话,我关了机,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回到深圳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深圳没有多少年味,街上人不多,很多店铺都关门了。
我拖着箱子走进出租屋把门关上,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的,破破旧旧,我在这住了四年从来没想过要换好一点的地方,因为每个月都要往家里打钱。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楼,那些楼密密麻麻地挡住了天空。
手机开机后收到好几条消息,父亲发了五六条,说她一直哭说对不起我,说要给我寄腊肉,我一条都没回。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看春晚,每年都看,但今年特别没滋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说新年快乐,包了饺子冻着等我回来吃。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里面是婴儿的哭声和她哄孩子的声音,说乖不哭不哭姐姐不理咱咱也不理她。
我关掉了语音。
那个年过得特别长。
初七上班后我拼命加班,把项目剩下的尾巴收完。
同事问我过年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没人发现不对,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母亲的朋友圈。
她更新得比以前勤快了,全是那个孩子的照片,他的笑他的哭他拉臭臭了他会翻身了,每一张都配了很长的文字。
我从来没在她的朋友圈里出现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从来不让我发朋友圈晒她,她说要低调,其实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有个女儿,因为在她心里儿子才是她的孩子,而我只是一个会定期打钱的提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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