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

我瞥了一眼,是同学群的消息。宋裕发的:“各位老同学,咱们毕业二十年聚会,初步定在月底,每人先交2000块,多退少补。”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群里立马热闹起来,一溜的“收到”

“班长辛苦了”

“一定到场”。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几十条消息,全在捧宋裕的场。

两千块。

我放下茶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家里开着酒店是不假,但那是我老婆傅玉琪一手操持的,跟我没多大关系。

我在这小县城做建材销售,一个月撑死了挣个四五千块。

关键是,我不想见宋裕。

二十年前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犹豫了几分钟,手指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自己的头像,点了“退出群聊”。

手机丢在沙发上,我闭上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晚,老婆让我去酒店送份文件。

我推开悦来酒店大堂的玻璃门,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大堂里摆了四大桌,坐了五六十号人。宋裕站在台上,端着酒杯,春风满面:“老同学们,今晚这酒店够档次吧?”

他话音还没落,目光扫到了门口的我。

笑容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文件,脸上火辣辣的。

老周最先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口。

宋裕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这不是咱们班的老沈吗?怎么,来给你老婆的酒店端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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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群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抽了两根烟。

老周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到第四个的时候,我接了。

“老沈,你咋回事?”他声音急,“咋退群了?”

“嫌贵。”我说。

“扯淡。”老周骂了一声,“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宋裕?”

我没吭声。

“老沈,都二十年了。”老周叹了口气,“你俩那点事,真过不去啊?”

“我过得去,他过不去。”我把烟头摁灭,“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老周低声说:“老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说。”

“宋裕最近手头紧,他找几个混得好的同学,想拉点赞助。”

我愣了一下:“赞助?”

“就是……借钱。”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好像在外面欠了不少,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反正最近到处找人张嘴。”

我心里动了动:“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有钱人。”

“我寻思他是想在聚会上,当着大伙的面,把那几个混得好的稳住。”老周说,“你不在也好,省得到时候他拿你开涮。”

我没接话。

老周又说了几句,让我别往心里去,然后挂了电话。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二十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

那时候我上初中,跟宋裕同桌。

宋裕是班长,成绩中等,但我比他还差。

考试的时候他让我传纸条给他,我没干。

他瞪了我一眼,说:“沈长明,你等着。”

后来他作弊被老师抓到,他硬说是我的错,是我故意害他。老师没信他的,给他记了大过。但他的保送名额,确实因为这个大过被取消了。

他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他。

可天地良心,我当时真没想着害他。

我就是不想帮他作弊而已。

这话我跟他说过,他不信。

二十年了,他都不信。

晚上傅玉琪回来,看我闷闷不乐的,问我咋了。

我把同学群的事说了,但没说宋裕。

她听完笑了笑:“两千块就两千块呗,又不是出不起。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我退群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热饭。

吃饭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对了,今晚酒店那边有个大单子,团餐,好像就是你那一拨同学订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啥?”

“你同学啊,订的悦来酒店。”她说,“就今晚,大堂包场。”

02

我脑袋嗡了一下。

“你说……今晚?”我问。

傅玉琪一边盛汤一边说:“对啊,订了四桌,说是同学聚会。我还想呢,是不是你那个群的同学。”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她看我脸色不对,“咋了?有什么问题?”

我没回答。

心里乱得很。

宋裕不是说月底吗?怎么变成今晚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周打电话,又觉得不妥。

老周也是同学,他肯定知道。但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提这事。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来想去,脑子一团浆糊。

傅玉琪放下碗:“到底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我摇摇头,“你这酒店的单子,谁订的?”

“大堂经理接的,一个姓宋的先生。”她说,“怎么了?你认识?”

姓宋的。

宋裕。

我的心凉了半截。

他这是故意瞒着我。

把聚会定在我老婆的酒店,却不告诉我。等我退群了,他才通知所有人。我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干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劲。

傅玉琪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说:“你要是想去,现在去还来得及。”

“不去。”我说。

“那行。”她收拾碗筷,“等会儿你去酒店帮我送份合同吧,供应商那边急要,我走不开。”

我答应了一声。

心里却在想,去,还是不去?

去了,撞见宋裕,尴尬。

不去,心里这口气又咽不下。

最后我还是去了。

晚上八点多,我揣着合同出了门。

悦来酒店在县城东边,开了五六年了,规模不算大,但在当地口碑不错。

傅玉琪经营得挺好,平时我不怎么掺和。

我到了酒店门口,推开玻璃门。

一股喧闹声扑面而来。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大堂里摆着四张大圆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五六十号人围坐着,举杯的举杯,说笑的说笑。

宋裕站在台上,手里端着酒杯,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感谢老同学们捧场!”他声音洪亮,“今晚这悦来酒店,档次够高吧?你们看看这装修,这服务,一般人可订不到!”

下面一片附和。

“班长就是有面子!”

“是啊,一般人哪订得起这地方!”

宋裕笑得得意。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有人看见了我。

老周。

他坐在最边上那桌,正夹菜,一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脸色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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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周的反应太快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问他咋了。

他没回答,直愣愣地看着门口。

顺着他的目光,所有人都看向我。

宋裕也看见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

但只是两秒钟。

他又笑了,笑得更夸张了。

“哟,这是谁啊?”他提高了声音,“这不是咱们班的老沈吗?”

他放下酒杯,朝我走过来。

“老沈,你咋来了?”他拍着我的肩膀,“不是说退群了吗?怎么?又想参加了?”

周围几个同学笑了,笑得不太自然。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那份合同,没说话。

宋裕上下打量我:“你这穿的……啧啧,老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风格。”

我穿的是件旧夹克,平时上班穿的。

裤子上还沾着灰。

“我不是来参加聚会的。”我说,“我来送个文件。”

“送文件?”宋裕挑眉,“哦对,这酒店是你老婆开的。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天天给你老婆跑腿,算怎么回事?”

笑声更大了。

有几个同学笑得很响。

我咬着牙,没接话。

老周挤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老沈,来都来了,坐下喝一杯。”

“不了。”我说,“我还有事。”

“来嘛。”老周拉着我不放,“咱哥俩都多少年没见了。”

他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求我。

我不忍心拒绝他。

老周是我唯一还在联系的同学。

这些年,他逢年过节都会给我打个电话。我在同学群里不说话,他也从来不勉强我。

但我知道,他是真心把我当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

宋裕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老沈,既然老周都开口了,你就坐下呗。反正你老婆的酒店,你吃顿饭还怕结账?”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我正想拒绝,老周已经把我拉到他那桌了。

他给我倒了杯酒,小声说:“老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是他的聚会。”

老周低下头,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是他订的对不对?”我追问,“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老周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

“老沈,我对不住你。”他说,“但宋裕他……”

他没说完。

那边宋裕又开口了。

“我说老沈啊,”他端着酒杯走过来,“你这酒店开得不错啊,咋平时都没听你提过?”

“我老婆开的。”我说。

“我知道是你老婆开的。”宋裕笑了,“你这人也是,低调过头了。咱班谁不知道你老婆能干?你倒好,藏着掖着的,怕人抢你的?”

几个同学附和着笑。

我端着酒杯没动。

宋裕看我不接话,也不恼,转身对大家说:“来来来,咱们继续。老沈既然来了,今晚这顿就算他请了!”

下面一片起哄。

我抬头看着他,心里一阵烦闷。

老周在旁边拉我袖子:“老沈,别跟他一般见识。”

宋裕看我不说话,笑得更大声了。

可就在这时候,大堂的门又开了。

04

我抬头看过去。

是傅玉琪。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还没回去?”她走过来,“合同送了吗?”

“正准备送。”我说。

她看了看那几桌人,又看了看宋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傅老板来了!”宋裕迎上去,满脸堆笑,“傅老板,今晚你这酒店,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

傅玉琪笑了笑:“客气了,应该的。”

“那必须的。”宋裕说,“咱老沈在你们家地位高啊,说退群就退群,说不来就不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这话里有话。

傅玉琪听出来了,但没接茬。

她看了我一眼:“你吃了吗?”

“还没。”我说。

“那坐下来吃点。”她说,“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她拉着我坐下了。

宋裕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傅老板,”他说,“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来看个朋友。”傅玉琪说,“顺便跟我老公聊点事。”

她看了宋裕一眼:“宋先生,这单子,是你订的吧?”

“对对对。”宋裕连忙说,“是我订的,怎么?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傅玉琪说,“就是确认一下。你这价格,是跟谁谈的?”

宋裕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跟你们大堂经理谈的,怎么?价钱不对?”

“价钱没问题。”傅玉琪说,“就是我记得,你们订的是包间价,咋用上大堂了?”

全场一下安静了。

宋裕的脸涨得通红。

“这个……那个……”他支支吾吾,“我当时说可能人多,大堂经理说可以灵活调整……”

“可以调整。”傅玉琪点点头,“但是价钱也要跟着调整。大堂包场价和包间价,差得可不小。”

宋裕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傅老板,”他干笑着说,“你这……咱都是老同学了,这点面子也不给?”

“面子是面子,生意是生意。”傅玉琪说,“大堂包场价两万,你付了五千。差的一万五,你看看今天能不能补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宋裕和傅玉琪之间来回转。

宋裕的脸红得像猪肝。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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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着宋裕那张扭曲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我躲着他,不是因为我怕他,而是我不想跟他计较。但他偏偏不放过我。

二十年了,他还在记着那笔账。

“宋先生,”傅玉琪又说,“你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我们可以商量。但你这单子,订的是包间,用大堂,这中间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宋裕急了,“你们大堂经理答应的!”

“他答应的?”傅玉琪挑了挑眉,“那你让他出来说说。”

大堂经理小陈从后面跑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宋先生,”小陈说,“我当时说的是,如果大堂没人,可以跟您调一下。但我没说可以按包间价算。”

“你明明说可以!”宋裕梗着脖子。

“我说的是调位置,不是调价格。”小陈急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包间价,大堂使用。我怎么可能答应?”

宋裕的脸更红了。

“行行行,”他挥挥手,“这事怪我没问清楚。那你说,要补多少?”

“一万五。”傅玉琪说。

宋裕的脸色白了一下。

“傅老板,一万五太多了。”他压低了声音,“大家都是老同学,你给个面子,少点行不行?”

“宋先生,”傅玉琪说,“你要是觉得贵,可以现在就结账走人。这单我不做了。”

宋裕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傅玉琪,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

这时候,老周站起来了。

“老沈,嫂子,”他的声音有点抖,“这事,也怪我。”

所有人都看向他。

“当初宋裕让我帮忙找酒店,”老周说,“他说他有熟人,能拿到低价。我信了,就帮他联系了。他当时说,这酒店是他朋友开的。”

他看向我:“老沈,我真不知道这是你家的店。”

“你不知道?”宋裕抓住他的话,“你之前明明说过……”

“我说什么了?”老周打断他,“我是说过老沈老婆在县城开了家酒店,但我根本不知道是这家!”

两人僵住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傅玉琪拉了拉我的袖子:“老公,你说句话。”

我站起来。

“宋裕,”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占这点便宜,就能让我难堪?”

宋裕没说话。

“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我说,“行,我给你这个机会。今天这桌,我请了。一万五,补就补。反正这是我家酒店,我请得起。”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周带头鼓起掌来。

但宋裕的脸色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