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喊声能把房顶掀翻。

“爸!开门啊!接你享福来了!”

周琬尖着嗓子喊,萧家栋粗着嗓子吼。

我透过门缝看见大伯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老伴的遗像,脚边放着那个破蛇皮袋。

他穿了件新褂子,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婧儿,”他扭头看我,嘴唇抖了抖,“开吧。”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开吧,他们来接我了。”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插销上,听见外面两个儿子已经开始吵了。

“老二,我说了爸先住我家!”

“凭什么你说了算?上次那一万还没还我呢!”

推搡声,叫骂声,热闹得很。

我看了眼大伯。他站在原地,像棵老树。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门口,他被赶出来。五年后,他揣着三百万回来了。

我拔开插销。

“大伯,”我说,“你儿子孝顺,你去投奔他们吧。”

门开了。

外面安静了那么两秒钟。

然后,我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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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清明,我回村上坟,在村口桥洞下面看见我大伯。

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缩在桥洞最里面,蜷着腿,身上盖了件军大衣,旁边放着个蛇皮袋。头发灰白,脸上脏兮兮的,赤脚穿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我叫了声“大伯”。

他抬头看我,愣了半天,才说:“婧儿?”

我蹲下去,问他怎么在这儿待着。

他不肯说。我拉他去镇上吃饭,他死活不去,说不能麻烦我。我没办法,自己去村里打听了一圈,才把事弄明白。

大伯母林冬梅是前年冬天走的。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

两个儿子为了治不治病吵翻了天。

大儿子萧家栋说治也治不好,白花钱。

小儿子萧家梁说听大哥的。

后来大伯母没了,葬礼上两个儿子哭得比谁都响,花圈却只买了最便宜的那种。

大伯一句话没说。

葬礼办完,他开始分家。

老宅和宅基地给两个儿子,村口那三分地留给自己养老。

儿子们嫌少,闹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同意了。

条件是两家轮流养他,一家一个月。

第一个月,大伯住大儿子家。

住了二十五天,周琬就开始摔盆子打碗,吃饭不给夹菜。

有天晚上,大伯听见周琬跟萧家栋吵:“你爹吃得多,一个月光米钱就多花一百多!”

萧家栋说:“那不是咱爹嘛。”

周琬骂:“爹怎么了?当初分家的时候你咋不让他多分点?”

第二天一早,周琬把大伯的行李扔到门外,说:“去老二家吧,该轮他们了。”

大伯拎着蛇皮袋去了小儿子家。

何玉嫔倒是没赶他,但脸色不好看。

饭桌上从不说话。

大伯住到第二十五天,何玉嫔把他被子扔到院子里,说:“大哥家一个月,你家一个月,我家一个月,哪个月也没少。现在该去大哥家了。”

大伯说:“能不能再住两天?”

何玉嫔说:“规矩就是规矩。”

大伯又拎着蛇皮袋去大儿子家。周琬不开门,隔着一道门喊:“轮完了!你家轮完了!自己想办法!”

大伯蹲在门口半天,然后去了村口桥洞。

我问村干部,这种事他们管不管。

村干部叹气:“萧婧啊,这是家务事,我们也不好硬管。”

我说行。

回到桥洞,我把大伯的蛇皮袋抢过来,塞进后备箱,拉着他上车。

大伯一路上不说话,到了我家门口,他下了车,不肯进去。他说:“婧儿,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大伯不想拖累你。”

我说:“你是我大伯,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还是不肯进。我没办法,把雨桐叫出来。雨桐当时还在上高中,看见大伯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爷爷”。

大伯眼泪就下来了。

他瘸着腿走进院子,回头看了眼外面,红着眼眶说:“婧儿,大伯不怕苦,就怕给你添麻烦。”

我说:“屋里坐,饭马上好。”

那天晚上,大伯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怕把沙发坐脏了。

雨桐端了杯水给他,他双手接过去,连声说“谢谢”,眼睛却不敢看人。

我看了看他花白的头发,心里酸得不行。

半夜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大伯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他怎么不睡。

他说:“大伯睡不着,怕哪天你也不让我住了。”

我说不会。

他点点头,还是坐在那儿,一直到天亮。

02

大伯住下第三天,闲话就来了。

裁缝铺里,隔壁卖五金的老刘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萧婧啊,你一个大寡妇,收留个老头子住家里,这叫什么事?”

我说那是我大伯。

她说:“大伯咋了?又不是亲爹!再说了,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说:“说闲话的人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她撇撇嘴走了。

这种事不止一回。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也拐弯抹角地问:“听说你大伯住你家?”

我说嗯。

她说:“他家儿子呢?

我说:“儿子有儿媳妇啊,不方便。”

大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声“哦”里掺杂了多少意思,够写一本书。

我懒得解释。

但这种话传到大伯耳朵里,就不一样了。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大伯在收拾东西。我问他干嘛,他说要走。

我说去哪。

他说:“回村,住桥洞去。”

我说:“你疯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婧儿,大伯对不起你,给你惹闲话了。你一个寡妇带着闺女不容易,我不能让人戳你脊梁骨。”

我拉把凳子坐下,看着他。

我说:“大伯,你听我说。”

他抬起头。

“我妈死得早,我爹在我十五岁那年也没了。你是我爹的亲哥哥,跟我半个爹似的。”我说,“我男人走得早,雨桐她爷爷奶奶也不在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伯嘴巴动了动。

“你在,家里有个人。饭是两个人吃的,电视是两个人看的。”我说,“你走了,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大伯没说话。

雨桐这时候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喊:“爷爷!我今天考了第一名!”

大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五年来第一个笑。

雨桐从书包里掏出试卷,铺在桌上:“爷爷你看,数学九十八!

大伯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手在试卷上摸来摸去:“好,好!雨桐厉害!”

我转身进厨房炒菜。

锅铲响着,油烟飘着,客厅里传来大伯和雨桐的笑声。

我抹了把脸,不知道自己哭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个菜,倒了二两酒。端起杯子我跟大伯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爹。”

大伯一口闷了酒。

他没说话,眼泪掉进酒杯里。

从那以后,大伯再也不提走的事。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裁缝铺,帮我裁衣服、烫裤脚、跟客人聊天。

他手巧,改的衣服比我还好。凡是经他手的活儿,针脚密实的。

街坊们慢慢也就不说什么了。

有一次,隔壁老刘媳妇来找我改裤子,看见大伯在柜台后面量尺寸,她愣了下,然后说:“萧婧,你大伯这手艺可真不错。”

我说:“那当然,我大伯以前是村里最好的裁缝。”

老刘媳妇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闲话这东西,你越在意它越有。你不当回事,它自己就散了。

大伯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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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个年关,萧家栋来了一回。

是腊月二十八,我正在裁缝铺里赶活,门口停了一辆小面包车。萧家栋从车上下来,穿了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光的。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大伯坐在角落里烫裤子,叫了一声:“爸。”

大伯抬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烫裤子,嘴里应了声:“嗯。”

萧家栋站在柜台前面,跟我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你辛苦了什么的,都是一些不花钱的漂亮话。

我听着,招呼他坐。他不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大伯跟前。

“爸,”他说,“那个老宅的事,你听说了没?”

大伯手里的熨斗停了。

“听说开发商看中那片地了,要搞什么农家乐。”萧家栋压低声音,“要真拆了,能赔不老少钱。”

大伯没说话,把熨斗重新推起来。

爸,我是你亲儿子,这事你可得想着我。”萧家栋又说,“你可不能偏心老二。

大伯“嗯”了一声。

萧家栋又说了一会儿,见大伯不接话,就起身走了。临走时说了句“过完年再来看你”,也没塞红包,也没买东西。

大伯送他送到门口,回来坐下,也不烫裤子了,就坐在那儿发呆。

我想说什么,又怕说出来让他难过。

中午吃饭时,大伯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我说大伯你吃啊,他夹了口菜放嘴里,嚼了很久。

“婧儿,”他说,“你说你大伯是不是命苦?生两个儿子,没一个有用。”

我说:“大伯,你别这么说。”

他摇摇头:“你大伯母走的那天,想见两个孙子最后一面。泽宇在上学没来,家栋说孩子学习要紧。浩然那时候才上初中,家梁说怕耽误功课。你大伯母临闭眼,眼睛都没闭上。”

我鼻子一酸,夹了块肉放他碗里。

他吃了一口,又说:“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我说:“大伯,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有些人,天生就是白眼狼。”

他苦笑了一下。

晚上洗碗的时候,雨桐小声问我:“妈,大爷爷那俩儿子,真那么坏吗?”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雨桐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大爷爷在咱家挺好的,别让他走。”

我说不走。

可我知道,有些事,迟早要来。

清明节前,萧家梁也来了一趟。他没萧家栋那么张扬,穿了件旧夹克,骑着电动车来的,带了箱牛奶。

他说话也没哥哥那么冲,客客气气的,坐下来跟大伯拉家常,问身体好不好,住不住得惯。

大伯一一回答,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乐。

聊了半个小时,萧家梁才拐到正题上:“爸,老宅那片地,听说要拆迁了?”

大伯的脸沉下来。

“大哥上次来也是为这事?”萧家梁问。

萧家梁叹了口气:“爸,我不是来跟你争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不管赔多少,是你老人家的,你想怎么分都行。”

大伯抬头看着他。

“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我也有份。”萧家梁说完这话,站起身,“不早了,我回了。”

他走了之后,大伯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他接了,夹烟的手在抖。

“婧儿,”他说,“你说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两个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宅那祖产,按理说两个儿子都有份。可那补偿款还没影呢,俩人就闻着味儿来了。

往后,可有的闹了。

04

五年时间,过得真快。

雨桐从高中考上了大学,开学那天大伯非要送她去车站。雨桐进了检票口回头喊了声“爷爷”,大伯站在外面,使劲挥手。

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雨桐这孩子像她妈,懂事。”

我说:“像您,心善。”

他没接话,低头走路。

五年里,大伯帮我打理裁缝铺,把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他的手艺在镇上出了名,有人专门从县城过来找他改衣服。

他每天五点半起床,熬粥,煮鸡蛋。我起来时,粥已经晾好了。

等我收拾好,他已经去了铺子,把门开了,机器擦得锃亮。

下午没人的时候,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有时会看见他发呆,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半天不动。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老伴,想那个家,想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

我从不说破。

有天晚上下雨,我起来关窗户,路过大伯房间,听见里面有声音。我贴着门听,听见大伯在说话:“冬梅啊,我对不起你。儿子我没教育好……”

他顿了顿。

“可是婧儿这闺女,是真的好。雨桐也好,都叫我爷爷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门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没进去。有些情绪,一个人发泄够了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大伯照常五点半起床,熬粥,煮鸡蛋。见到我的时候,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我也笑了笑,什么都没问。

这就是家人吧。日子平淡的时候一起过,风雨来了就一起扛。

第五年的春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村主任打电话给大伯,说老宅那片地被开发商看中了,要搞乡村旅游。补偿款下来了,算上宅基地和地上附着物,一共三百万。

大伯接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笔钱,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天晚上,周琬和何玉嫔就杀上门来了。

周琬进了门先喊“爸”,声音大的街对面都能听见。她手里拎了两瓶酒、一条烟,满脸堆笑。

何玉嫔也不甘示弱,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爸,我特意去县城买的,知道您爱吃橙子。”

俩人在饭桌上抢着给大伯夹菜,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多孝顺。

大伯埋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周琬开始表功:“爸,当年我不是故意赶你走的,是大栋不让我留,说家里地方小……”

萧家栋在一边赔笑:“是是是,我的错。”

何玉嫔马上接话:“大哥家赶你走,我可是让你住了二十五天,是大哥没接你过去,我才……”

周琬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就你们家孝顺?”

“我可没这么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行了!”大伯一拍桌子。

碗筷都震了一下。

周琬和何玉嫔不说话了。

大伯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看了眼两个女人,又看了眼萧家栋和萧家梁。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没说话,开始收拾碗筷。

周琬想说什么,被我一眼瞪回去。

“行了,”我说,“大伯累了,你们先回吧。”

萧家梁站起来,拉了拉媳妇,往外走。萧家栋也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端着茶走进大伯房间,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老伴的遗像,一遍一遍地擦。

“婧儿,”他说,“大伯是不是很没用?”

我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大伯,你没错。”

“这么多年了,他们就惦记那点钱。”他的声音沙哑,“我这个当爹的,还不如那三百万。”

他顿了顿,抬起头:“婧儿,大伯想好了。这钱,给他们。”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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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补偿款的消息传开后,大伯的生活就没消停过。

周琬和何玉嫔隔三差五就来,比走亲戚都勤。周琬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水果。何玉嫔更绝,带了一块肉,说是“自家杀的猪”。

大伯看着这些东西,表情很复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五年了,两个儿媳第一次这么“孝顺”。

有天晚上吃过饭,大伯把我叫到堂屋里,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婧儿,”他说,“卡里有四十万,你拿着。”

我吓了一跳:“大伯,这钱我不……”

“你别推。”他打断我,“五年了,你照顾大伯的情分,大伯心里有数。”

“我不要,你留着养老。”

“大伯有退休金,用不了这么多。”他硬把卡塞进我手里,“你给雨桐攒着,将来嫁人用得着。”

我红着眼睛说不用。他拍拍我的手:“听话。”

我把卡收了。心里想的是,这钱我不会动,将来还给大伯。

第二天,村主任打电话说钱已经打到卡上了,通知大伯去签字确认。大伯穿戴整齐去了村委会。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说:“大伯,你怎么分我都听你的。”

他点点头,进去了。

签字的时候,萧家栋和萧家梁两边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合同上的数字。周琬和何玉嫔也来了,伸着脖子往前凑。

大伯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爸,你想好了再签。”萧家栋说。

“是啊爸,不急这一会儿。”萧家梁也说。

大伯看了他们一眼,把笔落下去了。

签完字,他直起腰,拔了笔帽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追上去,看见他眼角有泪。

那三百万的分配方案,是他一个人定的。两个儿子一人一百四十万,孙子萧泽宇二十万,一共三百万,一分没给自己留。

他回来以后坐在院子里,对着老伴的遗像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我端了杯水给他,他没接。我说大伯,钱都分完了?他点点头。我说那你自己呢?他说我有退休金,饿不死。

我刚想说话,他又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他说:“婧儿,之前给你的那张卡,你先不用取,等大伯宽裕了再给你补。”

我愣住:“大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卡里没钱。大伯骗了你。”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不在乎那四十万。我在乎的是,他连我都骗。

他大概是怕我不同意他分给儿子,所以才编了个谎话骗我安心。

我心里很乱,乱得不知道怎么接话。转身进了屋,也坐在那儿发呆。

06

钱到账那天的消息,是萧家栋打电话来确认的。

他在电话里声音很大,高兴得不行:“爸,钱到了!我跟家梁去接你享福!”

大伯挂了电话,换了新褂子,把老伴的遗像擦了又擦,小心翼翼装进包里。

我在厨房择菜,动作很慢。

大伯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婧儿,他们在门口了。”

我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

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见外面的声音。

爸!开门啊!”萧家栋在喊。

“是啊爸,我们来接你了!”萧家梁也喊。

周琬尖着嗓子帮腔:“爸!咱家新收拾了间房,可亮堂了!”

“我们家也收拾了!”何玉嫔不甘示弱,“爸,你想住谁家都行!”

我拔开插销,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大群人。萧家栋、萧家梁、周琬、何玉嫔,一个个脸上挂着笑。只有大孙子萧泽宇站在最后面,脸色有点不自然。

大伯拎着蛇皮袋走出来。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像被人掐了一把。

“大伯,”我说,“你等一下。”

他回过头。

我快步走到门口,把门拉上。手指搭上插销。

“婧儿?”大伯愣了。

外面的人也愣住了。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平稳——

门“咣当”关上了。

插销插回原位。

外面安静了那么两三秒钟。

“操!老二你他妈推我干啥!”

“你他妈先动的手!”

门外的叫骂声响起来。周琬和何玉嫔也开始吵。

“何玉嫔你什么意思?说了爸先住我家!”

“凭什么?上次你们家欠的一万块钱还没还呢!”

“那不是我爸的钱吗?关你屁事!”

“那也是你爸!你拿的凭什么?”

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站在门里面,背靠着门板,手指死死捏着插销。

大伯的脚步声在外面停了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没敲门,也没砸门。

过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就远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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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

萧家栋大喊:“爸!你去哪儿!”

周琬尖声喊:“何玉嫔,你拉我干嘛!”

何玉嫔的声音更尖:“我拉你?是你推我!”

“操!”萧家栋吼起来,“老二,你管管你媳妇!”

“我媳妇怎么了?你媳妇先骂人的!”

“你他妈再说一遍!”

“大哥,你别逼我!”

推搡声,骂声,吵得整条街的人都伸头看。

我站在院子里,耳朵贴着门,手心都是汗。

突然,萧泽宇喊了一声:“别吵了!

这一声喊得又响又突然,外面安静了几秒钟。

“你们还吵?”萧泽宇的声音发抖,“爷爷都被你们气走了,你们还吵!”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萧家栋骂道。

“我不懂?我什么都懂!”萧泽宇说,“爷爷把这五年住婧姑姑家的时候,我来看过他吗?我给他打过电话吗?我什么都不配!你更不配!”

外面又安静了。

然后周琬哭起来:“我容易吗我?嫁给你你们家一分钱没给,我图什么?”

“你少来!”何玉嫔骂,“你们家拿了老宅,我们拿什么了?”

“老宅早塌了!那值几个钱?”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积极?”

“因为那是钱!三百万!”

两个人越吵越厉害。

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一声尖叫后,有人摔倒了。

“打人啦!打人啦!”周琬的叫喊声传过来。

去你妈的!谁打谁?”何玉嫔也在喊。

我站在门里面,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邻居们围了一圈,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劝架。

不知道过了多久,吵闹声慢慢小了。

我听见萧家栋喊了一声:“老二,你等着!”

然后两拨人散了。

脚步声远去了。

外面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口没人了。

大爷的蛇皮袋还在门廊上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