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国道上的风刮得呼呼响。

我正开着解放J6爬坡,远远看见路边蹲着一团红色的东西。

开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红棉袄的姑娘,蹲在路边使劲朝我挥手。

我没停。

卢智明出发前特意交代过,说这一路上要是看到穿红衣服搭车的姑娘,千万不能停。

可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姑娘追了两步,摔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那时候外面零下好几度。

我骂了自己一句,还是把车倒了回去。

两天后,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浑身都在发抖。

民警递给我一张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被白布盖着的......

我不敢看第二眼。

那天晚上我要是没踩刹车,躺在那儿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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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发前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检查轮胎,电话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明天几点走?”

“一大早,五六点。”

“哦......”她拖长了声调,“路上小心点,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你出事了。”

我说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不服气:“爸,梦是真的!我梦见你开夜车,车轮子掉了!”

我说行行行,爸记着了。

挂了电话,我点了一根烟。

女儿从小跟她妈过,我俩在她六岁那年就离了。前妻嫌我穷,嫌我一个月到头不着家,后来跟了个开超市的去了外地。

女儿判给了我,是我妈帮忙带大的。

这丫头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护理。

学费贵,生活费也不便宜。她懂事,开学前跟我说:“爸,你别太拼,我申请助学金了。

我说爸还跑得动,你别管这些,好好念书就行。

她笑了:“那我不挂科,你也别出事。”

这丫头,打小就爱操心。

正想着,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卢智明骑着他那辆破二八大杠过来了,后座上绑了捆东西。

“老蔡,晚上有空没?”

我说有,咋了?

他把后座上的捆子解下来,是一个红布包着的护身符,还用红线系着。

你后天跑丈阳市?”他问。

我说是。

“带身上。”他把护身符塞到我手里,“记住,这一路上要是碰到穿红衣服搭车的,不要停。”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他摆摆手,说不上来,就是心里觉得不踏实。

“你想想,咱跑车的,谁没见过几个怪事?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没吭声。

卢智明比我大二十岁,开了三十多年大货,前年查出高血压才退的休。

他一直信这些,车上常年挂着平安符,出发前还要翻皇历。

我虽然不信,但也不好扫他面子。

“成,我听你的。”

他又叮嘱了好几句才走,临走时说:“大兄弟,这趟赚多少钱都不重要,关键是平安回来。”

晚上在院子里收衣服,房东大姐林丽云探出脑袋。

“老蔡,明天出门?”

她看了我几眼,犹豫了一下说:“我这几天心里犯嘀咕,老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你路上小心点。”

我说知道了。

回到屋里,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怎么一个两个都跟交代后事似的?

真不吉利。

可我也没多想,抽了根烟就睡了。

02

凌晨一点多,我开着车在国道上跑。

那天的月亮特别小,星星也没几颗,天上一片死寂。

车灯照出去,前面的柏油路黑漆漆的,两边是荒山野岭。

这段路我跑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该拐弯。

正开着,突然看到前面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开近了,才看清楚是个姑娘。

穿着红棉袄,蹲在路边,冻得脸都白得吓人。

她使劲朝我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喊什么。

卢智明那话还在耳边转悠,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车子从她身边开了过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姑娘站了起来,追了两步,然后摔在了地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挣扎了一下。

这时候路上没有其他车,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如果我一直开过去,这姑娘今晚可能会冻死在那儿。

外面零下好几度。

我骂了一句脏话,踩了刹车。

车子慢慢倒了回去。

那姑娘还趴在地上,我按了按喇叭。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脸都哭花了。

“上车吧。”我摇下车窗说。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好像摔伤了,一瘸一拐地挪过来。

我帮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她上车后,窝在座位上,浑身都在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谢......谢谢大哥......”

我把暖气开到最大,从后座拿了件棉袄递给她:“披上,别感冒了。”

她接过去裹在身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叫啥名字?怎么大半夜在路上?”我问。

“我叫冯晓雨……”她的声音很小,“大哥你去哪儿?”

“丈阳市。”

她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我,我也去丈阳市。”

“你一个人去丈阳干啥?”

“投奔亲戚。”她说,“我姑姑在那边。”

我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但有个细节让我注意到了——

她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壁纸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笑得特别开心。

要是去投奔亲戚,不应该带自己小孩的照片?

我没多想,也许是她弟弟或者侄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看手机。

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我问她吃饭没,她说没有。

我从驾驶座旁边的箱子里摸出一包饼干递给她:“先垫垫肚子,前面服务区再买热乎的。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吃的时候,她一直在偷偷看我。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感激,又像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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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晨三点多,我把车开进了服务区。

连续跑了四个小时,眼睛有点发酸。

“你在这儿待着,我去买点吃的。”我跟冯晓雨说。

她蜷缩在座位上,嗯了一声。

我下了车,去了服务区的小超市。

买了两个桶面,两根火腿肠,两瓶水。

正等着水烧开,突然听到外面一阵汽车喇叭声。

我没有在意,端着泡面往回走。

到了车跟前,我愣住了——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男人正围着我的车转。

那男人三十多岁,剃着板寸头,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到我,脸上堆起笑:“兄弟,你这车是跑丈阳方向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我老婆,跟我吵架跑出来了,大半夜的,我怕她出事。”

我看了看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冯晓雨。

我多了个心眼,没直接说。

“没见到。”我说,“这大半夜的,谁家姑娘敢在路上走?”

那男人叹了口气,嘴里骂骂咧咧的:“这个女人,真不让人省心。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兄弟,帮个忙,你这一路上要是看到了,打个电话给我。

我看了看那沓钱,至少有一千块。

“行,留个电话。”

他把号码报给我,又拍了拍我肩膀:“兄弟,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就上了黑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

回到车上,冯晓雨缩在副驾驶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刚才那个是你老公?”我问。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前夫……还没离干净。”

“他打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手臂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我心里一沉。

“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了。”我说,“到了丈阳找个地方躲起来,重新过日子。”

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发抖:“他……他不会放过我的。”

“你怕他?”

“他把我儿子抢走了。”她的声音更小了,“说我要是不回去,就让我一辈子见不到儿子。”

怪不得她手机屏保是小男孩的照片。

我叹了口气:“那就更不能回去了。你回去了,日子也过不下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个小背包抱得更紧了。

我注意到那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里面装的啥?”我问。

“衣服……还有证件。”

我没多问。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去投奔姑姑,却连姑姑在哪条街都说不清楚。

她说前夫打她,可对那个男人的态度,似乎不只是害怕那么简单。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但这一路上,我得多个心眼。

04

第二天早上,我在服务区洗了把脸。

冯晓雨还在车上睡着,缩成一团,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

我没叫醒她,自己去旁边的小餐馆吃了一碗面。

正吃着,手机响了。

是卢智明打来的。

“老蔡,走到哪儿了?”

“湘远过去,快到龙川了。”

“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我犹豫了一下,“就是昨天半夜拉了个姑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啥姑娘?

“穿红棉袄的。”

我不是让你别拉吗?!”卢智明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咋就不听呢!

“大半夜的,总不能看着她冻死。”我说,“再说了,就是个被家暴的女人,没啥问题。”

“家暴?”卢智明提高了声音,“你咋知道是真的假的?”

“她胳膊上全是伤,我看得清清楚楚。”

卢智明压低了声音:“老蔡,我跟你说,这年头人心隔肚皮。有些事,看着是伤,其实是装的。你可得多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我有分寸。

挂电话时,卢智明又叮嘱了一句:“晚上睡觉把车钥匙放枕头底下,车门锁死。”

我回到车上,冯晓雨醒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

“醒了?去吃个早饭吧。”

她摇摇头:“不饿。”

“不吃东西不行。”我把买好的包子递过去,“先垫垫。”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

车子上了高速,往龙川方向开。

那是一片山区,盘山路多,弯弯绕绕的。

我有十几年没出过事故,但这段路我也不敢大意,速度放得很慢。

开了半个多小时,冯晓雨突然开口了。

“大哥,前面那段路,你别走。”

“为啥?”

“前面塌方,过不去。”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以前在那边打过工。”她低着头说,“那条路去年这时候塌过一次,堵了好几天。”

我没接话。

这条路我跑了几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塌方。

可我怎么不记得去年有过塌方?

但这时,前方路牌上确实写着“前方施工,请绕行”。

我将信将疑地拐上了旁边的县道。

多绕了二十多公里。

但就是这一绕,我心里有了个疙瘩。

一个在山区小镇打过工的姑娘,怎么会对大货车路线这么熟悉?

而且她说去丈阳投奔姑姑,可这条路明明是去龙川的,和丈阳方向完全相反。

我悄悄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盯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短信。

我没看清内容。

但发送对象的名字,我看到了——

赵靖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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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服务区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点发毛了。

一路上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该开的开,该聊的聊。

到了下午两点,我把车停在山路边,下车活动活动腿脚。

冯晓雨也下来了,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的山坳发呆。

“冯晓雨。”我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身。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去丈阳是干啥的?”

她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说是投奔姑姑,可这条路都不往丈阳方向去。”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手机里那个叫赵靖琪的,是谁?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哥……我……”

“别叫我大哥。”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你是被家暴跑出来的,我信了。可你现在起码有一百个地方不对劲。你要是心里有鬼,现在就下车,咱们就当没见过。”

她没有动。

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大哥,我对不起你……”

我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赵靖琪……是我前夫。”

“他根本不是什么找老婆的男人。他带着一帮人,专门在国道上抢货车司机。”

“他们让我装成搭车的,上了车就给那边报位置。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他们就假装成抛锚的司机拦车,你一下车……他们就动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动手干什么?”

她没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杀……杀人。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说,他们已经干了三票了。

前两起她只是负责报位置,没看到现场。

第三次她不放心,悄悄跟了上去。

她亲眼看到,两个男人把司机按在地上,用铁棍砸。

几下子,人就不动了。

她吓得魂都没了,回去吐了好几次。

“从那以后,我就不想干了。”她说,“可是……赵靖琪拿我儿子逼我,说我不干,就让我妈带不了孙子……”

我的腿有点发软。

“那这次……你也是来害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

“大哥,我没有害你。”

“我本来是要报位置的。可你一路上对我太好了,给我吃的,给我衣服穿,还帮我赶走了赵靖琪……”

“我在你车上待了一天一夜,我想了一夜。”

“我不能让你死。”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三条未发出的短信。

全是定位。

发送时间,分别是凌晨三点、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

但发送状态都是“未发送”。

她发了一路,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

“大哥,你要是怪我,我现在就下车。”

前面的路,你自个儿走。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多年的驾龄,我以为自己什么事都见过。

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差点死在别人的算计里。

06

我在路边蹲着抽了三根烟才缓过来。

“赵靖琪他们,现在在哪儿?”

冯晓雨说,她的定位一直没发出去,赵靖琪肯定着急了。

以他的性格,肯定顺着来路找人。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咱们?”

她看了看导航距离,脸色有点难看:“最多还有一个小时。”

我一拍大腿,上了车。

“那不能在这儿等死。”

我发动车子,往山里开。

龙川这一带我最熟,这边的村镇小道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我把车开上了一条废弃的老路。

这条路已经好几年没人走了,路面碎石子多,坑坑洼洼的。

但这条路能通到一个老加油站,虽然早就废弃了,但至少能藏车。

到了加油站,我先下车转了一圈。

确实荒废好久了,房子顶都没了,墙也塌了大半。

只有一个破棚子还能勉强挡雨。

我把车开进了棚子里,熄了火。

“他们能找到这儿吗?”冯晓雨问。

“不好说。”我说,“我把车开进来时,路上有轮胎印,他们要是细心,肯定能看到。”

她咬了咬嘴唇:“那咋办?”

我没说话。

我把车子周围检查了一圈,又爬到车底下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

这破地方,除了躲,没有别的办法。

到了傍晚五点,天快黑了。

我正在棚子里蹲着,突然听到远处有汽车引擎的声音。

冯晓雨也听到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们来了。”

我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躲在车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声音越来越近。

果然,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加油站入口。

赵靖琪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还有三个粗壮的男人。

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

铁棍、砍刀。

赵靖琪点燃一根烟,环顾四周。

“出来吧。”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加油站里回荡,“我知道你们在这儿。”

我没有动。

“老哥,别藏了。”他提高了声音,“你车上那个女的,是我的人。你只要把她交出来,我不动你一根汗毛。”

我的心跳得厉害。

冯晓雨的手在发抖。

赵靖琪示意身后的人分头去找。

三个人朝着棚子这边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看了冯晓雨一眼。

她咬着嘴唇,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大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