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璎把茶端到我面前时,门外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她没动,低着头擦茶几。
“你不去看看?”我说。
她还是没动。
我打开门,罗若琳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行李箱,冲我笑眯眯地说:“长明,我这肚子里是个儿子,林姐也该让位了吧。”我回头,林玉璎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挂着九年来从未变过的浅笑,慢悠悠说了句:“进来吧妹子,正好,我也该给你看看长明这些年签过的字。”她翻开桌上的文件袋,一沓纸哗啦掉出来。
我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每份文件上,都有我的签名。
01
九年前那个夏天,罗若琳来公司面试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她穿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二十三岁,刚毕业,说话嗲嗲的,是那种让男人看了就想照顾的姑娘。
那时我三十九,建材公司开了六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林玉璎在家带孩子,儿子沈晨星刚上初中,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罗若琳被安排在前台。她嘴甜,见谁都叫哥叫姐,不到一个月就跟全公司混熟了。我平时不怎么管她,直到有一天下班,发现她还在工位上坐着。
“小罗,怎么还不走?”
她抬头,眼眶有点红:“沈总,我租的房子出了点问题,房东让我明天就搬。”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房东要涨房租,她付不起,跟人吵了一架。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有个朋友有套空房,你先住着,租金以后再说。”
她眼睛亮起来,一个劲地谢我。我摆摆手,说没事,就开车走了。
那套房是我以前投资买的,空着也是空着。
我想着帮她一把,就当积德了。
她搬进去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沈总,房子我看了,特别好,谢谢你。”
我回了个“不用客气”,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后来她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办公室。
今天泡杯茶,明天带份早点,后天整理文件。
我一开始觉得这姑娘懂事,后来慢慢习惯了。
有天她来送文件,站在我办公桌前不走,低着头说:“沈总,我爸妈离婚了,家里没人管我。”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猫。
我脑子一热,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没事,有什么事跟我说。”
她突然抱住我,脸贴在我胸口,小声说:“沈总,你对我真好。”
我整个人僵住了。那双手环在我腰间,温热的,软软的。我想推开她,但手抬起来,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天晚上我回去晚了。林玉璎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碗绿豆汤。
“怎么这么晚?”
我说公司加班。她没追问,只是说:“喝了吧,天热别中暑。”
我看着那碗绿豆汤,心里有点愧疚,但也就那么一会儿。喝完汤,我躺床上,脑海里全是罗若琳抱着我的画面。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带罗若琳去了酒店。
那天她生日,我请她吃饭。她喝了几杯酒,脸红了,凑到我耳边说:“沈总,我喜欢你。”
我看着她迷离的眼睛,心里的火一下烧起来了。后面的事,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回家路上,我手心全是汗。推开门,林玉璎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极小。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
“嗯。”
“饭在锅里,我热着呢。”
她说话的语气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我松了口气,心想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像着了魔。
每次跟罗若琳在一起,我都觉得刺激、新鲜,回到家看着林玉璎那副老实样,又觉得她可怜。
我在两种情绪里来回拉扯,但从来没想过停下来。
罗若琳跟了我半年后,我给她换了套好点的公寓。她不再往前台坐了,我给她安排了个轻松的职位,工资涨了一倍。
有一天,林玉璎突然问我:“你们公司那个小罗,怎么工资涨那么快?”
我心跳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前台挺辛苦的,该涨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真傻。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但她就是没看出来。
那几年,我胆子越来越大。
带罗若琳出差,给她买包,周末不回家说是应酬。
林玉璎从不过问,甚至连我身上有香水味,她也只是说:“你今天喷香水了?”
我说是同事的,她笑了下,没再说。
结婚十五年,她对我太信任了。信任到我觉得她活该被骗。
02
出轨第三年,我彻底放开了。
罗若琳跟我说她想买房,我说行,给她凑了首付。她高兴得像个小孩,抱着我亲了好几口。
我从公司陆续转了些钱过去,八十万、五十万、三十万,一笔一笔的,也没记太多。林玉璎不管账,家里的钱都是我管着。
她每个月只找我要两千块买菜钱,偶尔买件衣服,贵点的就跟我报备。
“长明,我看上一件大衣,两千八,太贵了。”她有天跟我说。
我说喜欢就买呗。她说行,就从自己攒的私房钱里拿了。
我问她哪来的私房钱。她说是平时省下来的,还有就是她妈给的压岁钱,攒了好几年。
我听完就放心了。她连这么点钱都要省着花,能知道什么?
但我没想到的是,那年冬天出了件事。
林玉璎的弟弟林建平来家里吃饭。他是律师,四十出头,平时话不多,看人眼神很锐利。我一直不太喜欢他,觉得他太精明。
饭桌上他问我:“姐夫,你公司今年怎么样?”
我说还行,挣了点钱。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做生意要稳当点,别一时糊涂。”
我当时没多想,随口说:“放心吧,心里有数。”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我没往心里去。
两个月后,林建平突然出现在我公司。他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说是他朋友,想看看建材样品。
我让他们随便看,陪他们聊了一会儿。林建平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住了,回头跟我说:“姐夫,你们公司的账,我能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笑着摆摆手:“随便问问,听说你最近投资了几个项目,想看看到底怎么样。”
我心里毛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我投资的事?那些钱都是走罗若琳的账户转出去的,按理说查不到我头上。
但我嘴上还是说行啊,改天有空你来看。
那天晚上我回家,林玉璎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最近迷上这个,说什么给儿子织条围巾。
我看她一脸平静,试探着问:“你弟今天来我公司了。”
“是吗?”她头也不抬,“他跟我说了,说想去看看样品。”
“他还说要看公司账。”
她停了停针,抬起头看着我:“你让他看了?”
“还没。”
她把针放下,轻轻叹了口气:“长明,你公司的事我不懂。但我弟是律师,他应该有他的道理。你要是心里没鬼,让他看看也没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竟然找不到任何破绽。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林建平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我的账了?
林玉璎那番话,是真的信任我,还是她什么都知道了,在试探我?
我盯着天花板,后背有点发凉。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林玉璎的一举一动。她早上几点起床,白天都干嘛,跟谁打电话。但我观察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现。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做饭、做家务、看电视、买菜、织毛衣、等我回家。偶尔跟朋友出去逛趟街,回来就跟我讲今天买了什么,菜价又涨了。
太平常了。平常得让我觉得自己太多疑。
有一天,她妈来家里住。老太太七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林玉璎忙前忙后,炖汤擦身子,伺候得妥妥帖帖。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点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是个好女人,我都知道。
但第二天,罗若琳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她新买的包,两万三。我又觉得那点愧疚算什么呢。她林玉璎有她的日子,我沈长明也有我的日子。
该给的我也都给了,不是吗?
那年年底,公司业绩下滑得厉害。
我投了几个项目都亏了,账上钱紧。
我回家跟林玉璎提了一嘴,她愣了一下,说:“那要不先把家里的开销压一压?”
我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她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长明,要不把公司法人转给我弟吧。你现在亏损,万一哪天破产了,你好歹不用担责任。”
我当时愣住了。
这话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的?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林建平说的?
我问她:“你怎么想到这个?”
她说:“我听你说的啊。你不是老说做生意有风险吗?我弟是律师,他懂这些。法人转给他,真要出事,你还能保住自己。”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她眼神很清澈,带着点担忧,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不光法人,公司的部分资产也陆续转到了儿子名下。律师说这叫“资产隔离”,以防破产清算。
我签了一系列文件,一张一张,都没怎么仔细看。
林建平在文件上盖了章,把其中一张递给我:“姐夫,你确定?”
我说确定。他收起笑容,盯着我说:“那你可别后悔。”
我笑了笑:“后悔什么?都是为了家里。”
他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03
第七年,罗若琳开始闹了。
她那时候三十岁,跟了我六年,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成熟女人。她不再满足于每个月零花钱、偶尔买包、时不时出趟国。
她想要个名分。
“沈长明,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婚?”她说这话时,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你说话啊!”她吼起来,“六年了,我等了你六年!你以为我年轻是吧?你以为我有多少个六年能等?”
我被她吼得心烦,说了一句:“再等等,等晨星大学毕业。”
“又是等!你年年说等,等到什么时候?”
“那你能怎么办?”我火了,“我儿子还在上学,你现在让我跟他妈离婚,他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我有点心软,站起来去拉她的手。她甩开我,背过身去。
“沈长明,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娶我?”
我没说话。
她等了半天,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挂着泪,语气突然平静了:“行,你不娶我,那我给你生个儿子。生了儿子,你总该要了吧?”
我吓了一跳:“你疯了?”
“我没疯。”她擦了一把眼泪,“我看透了。你这种人,不拿东西拴住你,你永远都不会做决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罗若琳说要生孩子,这不是开玩笑的。但她如果真生了,那就是个炸弹,林玉璎那边怎么交代?
但转念一想,她又怎么知道呢?反正家里那摊子事,林玉璎什么都不知道。
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最后默许了。
罗若琳开始备孕。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吃叶酸,调整作息。半年后,她跟我说怀上了。
我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高兴,又有点怕。我把B超单折好放进口袋,没跟任何人说。
那段时间林玉璎突然对我好得不得了。
她每天早起给我熬粥,晚上炖汤,连袜子都给我叠好放床头。我生病了,她守在床边一宿一宿不睡觉。
我看她这样,心里发毛。她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上心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她突然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长明,你说咱们结婚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遗憾?”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突然想想。”她语气很轻,“我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遗憾。这辈子嫁给你,挺知足的。”
我搂着她的肩,没说话。
那晚我又是彻夜难眠。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是察觉了什么,还是真的只是有感而发?
我想不通。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她林玉璎要是真发现我跟罗若琳的事,肯定不会这样。
她没那么聪明。
04
第八年,罗若琳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辞了工作,在家养胎,每天给我发视频,让我看她的肚子。
我敷衍着应付两句,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名下没什么资产了。
公司法人是林建平,资产在儿子名下,就连我名下那套老房子,前两年也转到了林玉璎名下。
我现在除了开的那辆车和我这个人,什么都没了。
但我不慌。公司还在我手里管着,生意在做,钱在赚。那些资产只是名义上不在我名下,实际上还不是我说了算?
罗若琳有天突然问我:“长明,你现在名下还有多少资产?”
我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万一你离了婚,咱们能过什么日子。”
我说没事,多的不说,够你花的。
她不信,非让我说个数字。我支支吾吾半天,说大概几百万吧。
她盯着我看,那眼神跟林建平有点像。
“你查我?”我有点不高兴。
“我不查你,我心里没底。”她冷冷地说,“你老婆那么安静,我不信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她本来什么都不知道。
罗若琳哼了一声:“沈长明,你别天真了。那个女人要是真不知道,她就不是人,是神仙。”
那番话说得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我也没反驳,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怀疑。
林玉璎太安静了。
九年来,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为什么晚回家”,没查过我一次手机,没看过我一眼银行卡。
她的生活仿佛永远只有三件事——等我回家,照顾孩子,过日子。
但偶尔,我会在她眼里捕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没睡,背对着我,在翻手机。我凑过去看,她立刻锁了屏。
我说你怎么不睡觉?她说睡不着,看点小说。
我说你给我看看,什么小说。她笑了笑:“你看不懂,小姑娘谈恋爱的。”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罗若琳怀孕七个月时,她妈从老家来了。老太太一看就是厉害角色,进了门就四处打量,然后当着我的面说:“这房子还行,但配不上我闺女。”
我忍着火气没说话。罗若琳拉了拉她妈,老太太才闭嘴。
那天晚上吃饭,老太太开门见山:“沈长明,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闺女?”
我说快了,等她生完。
“快了是什么时候?给个准话。”
“年底前。”
“行。”老太太把筷子一放,“你要是说话不算话,别怪我不客气。”
我心里一阵烦躁。出了门给谢长明打电话,说我烦死了。
谢长明是我朋友,知道我跟罗若琳的事。他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说:“你自找的,怪谁?”
“你说林玉璎到底知不知道?”
“你问我,我问谁?”他说,“但我跟你说个事,你老婆前几天来找过我。”
我心里一紧:“找你干嘛?”
“就问了问你公司的情况,说你最近常叹气,怕你压力太大。”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谢长明说,“我就说还行,正常。她就走了。”
我挂了电话,越想越不对劲。林玉璎找谢长明干嘛?她从来不管我的事,怎么突然关心起公司了?
我回家时,她已经睡了。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侧躺的轮廓,突然觉得陌生。
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05
那天是星期四,天气挺好。
罗若琳说她妈炖了汤,让我去喝。我说今天有事,改天。她说不行,非得今天。
我没办法,开车去了。
门一开,老太太站在门口,叉着腰说:“进去,我跟你谈谈。”
我说谈什么?她没理我,转身进了屋。
罗若琳坐在沙发上,面前放了张文件纸。我走过去一看,上面写着“离婚协议”四个大字。
我脑袋一炸:“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该签字了。”老太太说,“我闺女肚子都这么大了,你还让她没名没分的,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我说我说了等年底。
“年底?”老太太笑了,“沈长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这话说了多少年了?今天我闺女说了,你要是不签,这孩子她不生,明天就去打掉。”
我扭头看罗若琳,她低着头,没说话。
“你也是这么想的?”我问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长明,我等不下去了。你给个准话。”
我被她们娘俩逼得没办法,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行了,该办手续的时候,我陪你去。”
老太太把协议收好,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心乱如麻。我签了离婚协议,就等于告诉林玉璎我要离婚。我该怎么开口?她能接受吗?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发现门没锁。
推门进去,林玉璎站在客厅,正在收拾茶几。她用抹布仔细地擦着桌面,擦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刚才你不在,有人送了个快递,我放桌上了。”
我走过去一看,是一个档案袋,上面什么都没写。我拆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我翻了翻,心跳瞬间停了。
里面是我这些年签过的所有协议——资产转让的、法人变更的、股权代持的。每份都给复印了,每份上都有我的签名,清清楚楚。
翻到最底下,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沈长明,你名下什么都没有了。你跟罗若琳生的孩子,你自己养。”
字是打印的,看不出是谁写的。
我手在发抖,抬头看林玉璎。她已经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身看着我,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笑。
“怎么了?谁寄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来,拿起文件翻了翻,然后放下,拍了拍手:“这些东西,你自己应该都记得。”
“林玉璎,你……”
“我什么?”她看着我,笑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
她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从一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