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空调开得足,可我感觉不到冷。
肖辉去洗手间前塞给我的那张纸条还攥在手心,都被汗洇湿了。
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我正琢磨着,梁超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家静一静,这顿饭得好好感谢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我也跟着站起来。二十多年了,这种场合我还是本分。
梁超朝门口一扬手:“欢迎咱们的老朋友……”
门开了。
我儿子李浩站在那儿,西装笔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浆糊。梁超笑着迎上去,邓永财带头鼓掌,满桌子的人都站了起来。只有我,还愣在原地。
有个声音从耳边飘过:“老李,你儿子可真出息啊。”
我转头一看,说话的是邓永财——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过我的人。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假。
我突然就懂了。
01
肖辉那个电话是周三中午打来的。
我正在店里给一个老主顾换角阀,手上全是扳手的油,手机响了我也没空接。
等我把活干完,洗干净手回拨过去,肖辉那头喘着粗气:“老李,你干嘛去了?急死我了!”
“干活呢,咋了?”
肖辉压低声音:“梁超组织的老同事聚会,你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顺手拿起柜台上的卫生纸擦了擦手:“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周六晚上,在老酒楼那边的包厢。群里都通知几天了,你没看?”
“我那个破手机,微信经常收不到群消息,你知道的。”
肖辉叹了口气:“那你去不?”
我没马上回答。
说实话,我对老同事聚会没什么期待。
当年厂里改制那会儿,我是第一批被“优化”的,跟不少人闹得不太愉快。
倒不是说跟谁有仇,就是……怎么说呢,那帮人里,除了肖辉,也没谁真把我当回事。
肖辉催我:“你倒是说句话啊。”
“去就去吧,反正周六店里也不忙。”
“行,那咱俩到时候见。”肖辉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老李,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只能当面说。等你来了,我好好跟你聊聊。”
“什么事啊?你电话里说呗。”
“不行,这事不能电话里说。你记着,到时候一定要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肖辉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啥事都藏不住,能让他这么郑重其事的,肯定不是小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呆了好一会儿。墙角那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响,我心里也一上一下的。
二十多年前那件事——难道肖辉要说的是那件事?
我甩了甩头,不让自己想太多。可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胸口的衣服,那里当年被人贴过一张处分通知。
这几十年,就像是烙在身上的疤,脱了衣服就能看见。
晚上我儿子李浩回来吃饭,听我说周六要出去聚会,也没多问,只是说:“爸,你去吧,天冷多穿点。店里的事我让小王帮你盯着。”
李浩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区域总监,年轻,能干,对我也孝顺。
他在外面什么职位我从不多问,他自己也不怎么说。
我们爷俩就这种相处方式:他闯他的,我守我的店,互相不添乱。
周六一大早,我把店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又去理发店剪了个头。理发的是个年轻小伙子,问我:“叔,今天有喜事?”
“老同事聚会,见见老朋友。”
“那得精神点。”小伙子给我吹了个造型。
剪完头发我去旁边的服装店买了件新衬衫。
银灰色的,一百二十块,不算贵,但穿上也算体面。
我还把压箱底的那件皮夹克翻了出来,是我儿子前年过年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
中午李浩给我打了个电话:“爸,晚上几点回来?”
“看情况吧,跟老肖喝两杯。”
“行,那你少喝点酒,我晚上可能加班,你回来早的话自己热饭吃。”
“知道了知道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想起了年轻时候在厂里的日子。
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跟着师傅学手艺,每天跟铁疙瘩打交道。
后来师傅退了休,我就顶上去当了技术骨干。
再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改制,然后就是那件事……
我翻了个身,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下午五点半,我收拾妥当出了门。天已经有点黑了,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路边等车,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个酒楼我认识,以前厂里聚餐去过几次,在城西那条老街上。打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不算远。
一路上我都在想,二十多年没见的那些老同事,也不知道都变成啥样了。
有些人是真的惦记,比如老肖;有些人是无所谓,见不见都行;还有一些人……就算了吧。
车停在了酒楼门口,我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胖胖的男人。
是我当年的车间主任,梁超。
02
梁超比二十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一大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挺粗的金链子,站在酒楼门口抽烟。
看见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哟,老李!你可来了!”
他喊得挺热情,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笑没到眼睛里。
“梁主任,好久不见。”我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现在叫我老梁就行。”梁超拍了拍我的肩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啧啧,老李你看着还是那么精神。走,进去坐,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他搂着我的肩膀往里走,那动作挺亲热,但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怎么调整都觉得别扭。
包厢在二楼,挺大的一间,摆了三大桌。
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抽烟的抽烟,嗑瓜子的嗑瓜子。
整个包厢里闹哄哄的,全是老熟人的声音。
我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老头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几个人吹牛。是当年厂里的副厂长,邓永财。
他比过去老了不少,但姿态还是跟当领导时一个样。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说话的声音很大,满屋子都能听见。
“我儿子上个月换的车,四十多万,说是进口的。我说你买那么贵的干嘛,他说爸您放心,我现在工资一个月顶过去一年……”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邓厂长您儿子有出息。”
“那是,人家是研究生毕业。”
“给您养老的福气到了。”
我站在门口,有点进退两难。梁超又搂了我一把:“老李,来来来,我给你安排个位置。”
他把我带到了最边上的那桌,靠墙,挨着洗手间。
“老李啊,你坐这儿,凉快。空调别吹太猛,容易感冒。”梁超笑眯眯地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啥。算了,坐哪儿都一样。
我刚坐下,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男人凑过来:“老李?真是你啊!”
我一看,是我一个车间的老同事,叫徐兆,比我小两岁。
“徐兆,好久不见。”我笑着跟他握了手。
“哎呀真是,得有十来年没见了吧?”徐兆上下打量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又说,“你现在干嘛呢?”
“开了个小五金店,就在城东那边,混口饭吃。”
“哦,五金店啊……”徐兆拖长了音,“那生意还行吧?”
“凑合吧,够吃够喝。”
徐兆点点头,没再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干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包厢里的人越来越多。我张望了一圈,没看见肖辉。他跟说好了要来的,怎么还没到?
我想给他打个电话,翻了翻口袋里,手机没电了。出门太急了,昨晚忘了充。
梁超站在包厢中间,大声招呼着:“来来来,都坐都坐,人到得差不多了,咱们开始!”
大家开始落座。
邓永财那桌坐的都是“老资格”,梁超坐在他旁边,还有几个当年办公室里的人物。
我被安排在边桌,旁边除了徐兆,还有两个面生的年轻人——可能是哪个老同事带来的家属。
菜开始上了。先上的是一大盘凉菜拼盘,然后是热菜,锅包肉、红烧鱼、油焖大虾,看着挺丰盛。
“来,老李,喝点酒。”徐兆给我倒了杯白的。
“谢谢谢谢。”
我端起杯子,打算给旁边的人敬酒。我旁边坐着的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人,我认出他是当年的电工小刘,现在应该也四十好几了。
“小刘,咱俩走一个。”
小刘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端着杯跟我碰了一下,但没有喝酒,直接转过去跟另一边的人说话了。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可能人家就是不想喝呢。
我又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主桌那边,想给邓永财敬个酒。
“邓厂长,我敬您。”
邓永财正跟梁超说话,听见我的声音,抬了抬眼皮。他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手指头都没碰到杯口。
“好好好,你随意就行。”他说完,转头继续跟梁超说话,像没我这个人似的。
我端着那杯酒,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梁超看了我一眼,说:“老李,你回去坐吧,都是老同事,不用这么客气。”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辣,烫嗓子。
旁边的人都在聊什么我根本插不上嘴。他们在说谁家的孩子考上公务员了,谁买了新房子,谁去年跳槽去了深圳。
这些话题,我都搭不上。
我只能闷头吃菜。但菜转到我面前的时候,很多时候都已经被夹得差不多了。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干嚼着。
肖辉怎么还不来?我心里有点急了。
03
桌上的菜已经换了两轮。
我夹到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看着挺好。我夹起来正要吃,旁边的徐兆说话了:“老李,你这皮夹克挺好看啊。”
“我儿子给买的。”我说。
“哦,你儿子干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公司上班。”我含糊地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说太多。
可能是在这样的场合,说什么都不对。
说儿子做得好,怕别人说是显摆;说儿子一般,又怕别人看不起。
徐兆笑了笑,没再问。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
是肖辉的声音。我赶紧站起来,果然看见门口站着个瘦瘦高高的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满脸风尘仆仆的。
肖辉!
“老肖!”我喊了一声。
肖辉看见我,笑着走过来:“老李!你比我先到啊!”
我俩握了握手,都很用力。二十多年没见,他的脸老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个样子,亮亮的,带着点狡黠。
“你咋才来?”我问。
“路上堵车,我刚下车。”肖辉在我旁边坐下,“这地方我找了好一会儿,城门都变了。”
梁超走过来:“老肖你可来了,等你半天了。来,你坐这边,我让服务员加个位子。”
他想把肖辉拉到主桌去。但肖辉摆摆手:“我就坐老李旁边,咱哥俩说话方便。”
梁超脸色有点不自然,但也没多说,打了个哈哈就走了。
肖辉凑近我,压低声音:“老李,你等会儿,我先把饭吃完,然后找时间跟你说那事。”
“什么事?”我心里痒痒的。
“晚上饭店我俩单独说。”肖辉冲我眨了眨眼,“放心,是个好消息。”
我点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菜上来后,肖辉先是跟大家喝了三杯,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东西。他边吃边问我:“你店里生意还行?”
“还行,够生活。”
“那就好。”他含糊地说,“咱这个年纪了,不图别的,图个安稳。”
我看着肖辉,心里五味杂陈。
我俩年轻时在一个车间,关系最好。
后来他去了外地打工,每年过年回来我们也能见一面,但最近两三年疫情,就没怎么联系了。
“老肖,你在外地干得咋样?”
“还行,在工地做水电。老板还不错,工资按时发。”肖辉擦了擦嘴,“就是今年想着回来了,岁数大了,不想在外面跑了。”
“回来好,回来好。”我点点头。
这时候,主桌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我抬头一看,是邓永财在讲什么笑话,旁边一群人跟着笑。梁超笑得最大声,前仰后合的。
笑声落下去的时候,邓永财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我身上。
“老李啊。”他喊了一声。
“哎,邓厂长。”
“我听说你现在开了个五金店?你们那一片现在搞开发,店面租金不便宜吧?”
“还好,我那个店不大。”
“不大啊?那生意能做吗?”邓永财说话的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老李啊,你要是有困难就说,咱老同事一场,能帮肯定帮。”
我还没说话,旁边的徐兆举手:“邓厂长,您儿子不是开了个建筑公司吗?能不能给老李介绍点生意啊?”
“那得看老李的手艺了。”邓永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现在这年头,什么都要讲真本事。光有关系,没有真本事,那也是白搭。”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我,可怎么听怎么不是那个味儿。
我笑了笑:“谢谢邓厂长,我那个小本生意,够吃够喝就行了。”
“这么说也对。”邓永财点点头,然后转头跟梁超继续说话,把我撂在一边。
肖辉掐了我一下,低声说:“别理他,这老头现在比以前还招人烦。”
我苦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肖辉起身说去上洗手间。走之前他塞给我一张纸条,压低声音说:“等我回来,有重要东西给你看。”
我接过纸条,攥在手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展开看了看。就几个字:“等我回来,重要事。”
我心跳加快了不少。把纸条揣进口袋,手心都是汗。
可肖辉这一去,就去了很久。
我坐在那里,左等右等,盼着他回来。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家的聊天我也听不进去了。
我想给他打个电话,一摸口袋,手机还是没电。
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梁超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来来来,大家听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梁超端着酒杯,红光满面:“今天这顿饭,其实是有点特别的。我请了一位贵客来,想让大家都认识认识。”
邓永财在旁边笑着:“梁主任你藏得够深的啊!”
梁超哈哈大笑,举着酒杯:“这一切啊,都要感谢一个人。来,大家一起站起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我也跟着站起来。
我心里砰砰直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梁超说的“贵客”,该不会是指我吧?
我这辈子就没被这么重视过。
梁超朝门口扬了扬手:“来,欢迎咱们的老朋友——”
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我儿子李浩。
04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大热天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实。
李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就跟电视里那种年轻企业家一样。
他站在门口,对着满屋子的人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抬起手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李总来了!”梁超赶紧迎上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两步,“李总,您可算来了,就等您呢!”
包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是谁啊?”
“不是李浩吗?老李的儿子!”
“真的假的?变化这么大?”
“听说现在是大公司的高管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来。
邓永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李,你儿子可真出息啊。”
他说话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酸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满脸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梁超已经领着李浩走到主桌前,亲自给他拉椅子,让他坐在邓永财旁边那个平时没人敢坐的位子上。
“来来来,大家都坐下来,听我说两句。”梁超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今天这个聚会,我主要是想介绍一个人给大家认识。就是这位,李浩李总。”
李浩微微侧身,礼貌地点了点头。
“可能有人还不知道,李总现在在某某大公司当区域总监,年薪几百万那是小意思了。人家可是我们原厂子弟,搁在古代那叫‘金榜题名’!”
一片叫好声,还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我在角落里站着,手心都是汗。旁边的人都在看李浩,没人注意到我。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感觉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梁超继续介绍:“李总这个人啊,非常低调,平时根本不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往。但人家重情义,我说要搞一次聚会,让大家认识认识,他说什么都要来。来来来,大家一起敬李总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着酒杯,齐刷刷地朝李浩喊:“敬李总!”
李浩端着杯子站了起来,目光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的表情变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端着杯,笑着跟大家说:“谢谢各位叔叔伯伯,我爸以前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多亏大家照顾。”
这话说得得体,却又像是在点明什么。
我听见梁超在旁边干笑了几声:“哈哈哈,李总太客气了,你爸爸是我们老同事,应该的应该的。”
我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就在这时候,李浩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了。
“爸,你坐这儿干嘛?”
他走到我旁边,伸手把我拉起来。他的手指凉凉的,握得很紧。
我张了张嘴:“你怎么来了?”
“梁叔给我打的电话,说搞了个老同事聚会,让我也来认识认识大家。”李浩声音不大不小,“我都不知道你也来。”
梁超赶紧凑过来:“对对对,都是老同事,不请自来的客人怎么能算客人?李总您坐主桌啊。”
李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坐我爸旁边就行。”
他说完就在我旁边坐下了。
梁超愣了一秒,又笑着说:“那也行那也行,老李你让一下,让李总坐里边。”
我正要挪地方,李浩按住了我的手,对梁超说了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反驳:“梁叔,我爸就坐这儿,挺好的。”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有点微妙了。
邓永财端着杯子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老李啊,给你道个歉。刚才我说话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他笑容可掬地递过来一杯酒,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我端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接。
“邓叔,我爸不太能喝。”李浩替我挡了一下。
邓永财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马上又恢复了:“那我来一杯,老李你随意,碰个杯,咱是老同事了。”
他硬是跟我碰了一下杯,一口干了那杯酒。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刚才还爱答不理的,现在突然跑过来敬酒,这算怎么回事?
梁超也端了杯过来:“老李,我也敬你一杯。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今天高兴,多喝两杯。”
他笑得热情,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掺杂了什么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徐兆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老李,你儿子真了不起。你可真有福气。”
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复杂。
我又看了看四周,发现很多人都在偷偷打量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今天之所以对我客气,是因为李浩来了。
因为李浩是有本事的李总。
而我,只是李总的爸爸。
05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梁超又张罗着给大家倒酒,招呼服务员加菜,气氛渐渐又热闹起来。
但那个劲头,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大家聊的是谁家的孩子买了车,谁家买了新房。现在大家聊的是李总年轻有为,李总前途无量,李总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这些老同事。
而且这些话说的时候,都会朝我这桌看一眼。
梁超递过来一支烟:“李总,您抽烟吗?”
“不抽,谢谢。”
“那喝酒?我这有瓶茅台,专程带来的。”
“我开车来的,不能喝。”李浩客气地推辞了,又补了一句,“梁叔,你们喝你们的,别管我。”
梁超满脸堆笑:“您不喝酒那不好玩,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不用麻烦了。”
邓永财又端着杯子过来了,这次他直接坐到了李浩旁边,开始问长问短。
“李总啊,你现在在公司主要负责什么业务啊?”
“区域吧,华北那边的。”
“区域总监?那权力不小啊。一年业绩多少?”
“还行,还算过得去。”
邓永财眼珠子转了转:“那你跟某某公司有没有合作过?我儿子现在在那边的子公司,你要是认识那边的领导,给介绍介绍。”
李浩笑了笑:“邓叔,我就是个打工的,没那么大权力。”
邓永财脸上的笑容一顿,但马上又哈哈笑起来:“李总就是谦虚。”
他拍了拍李浩的肩膀,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
手里还是那张纸条,都快被我攥烂了。我心里惦记着肖辉——他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李浩突然凑过来低声说:“爸,你那朋友肖叔呢?”
“去洗手间了,一直没回来。”我也有点着急,“我手机没电了,找不了他。”
“用我的。”李浩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拨了肖辉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挂了,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更急了。肖辉到底去干什么了?他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着“等我回来”,可他这一走,都快半小时了。
梁超又在那边提议:“来来来,大家一起拍个照。李总,您站c位。”
李浩站起来:“梁叔,你们是老同事聚会,我站中间不合适。你们站,我给你们拍。”
“哎,那怎么行!”梁超不由分说地拉住李浩,“今天这个聚会就是冲您来的,不跟您拍照那可不是白来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有人在喊“拍照拍照”,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在找角度。
李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爸,你过来。
我正想过去,突然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肖辉。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老李……我……我跟你说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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