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郭家堂屋里挤满了人。
我坐在最角落的板凳上,儿子郭磊挨着我。
前面八仙桌上首,公公郭满囤正让老大念单子。
老大郭志刚嗓门大,念一句看一眼我:“三间临街商铺,爸说了,给我。二十万现金,给老二。”
念完了,堂屋安静了一会儿。
儿子抬头看我:“妈,那我爸的呢?”
我没说话。
公公拍了拍桌子:“郭磊,来,给你大伯二伯磕个头,求他们以后管你上学。”
儿子看了我一眼,慢慢跪了下去。
那一声膝盖撞地的响,我记了一辈子。
01
那天的事,从早上就透着不对劲。
天没亮公公就打来电话,让我带着郭磊回去,说分家产。
我本来不想去,志强都没了,分家产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公公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老三家也得有个代表”,我只好收拾收拾,骑着电动车往郭家村赶。
路上儿子问我:“妈,爷爷叫咱回去干啥?”
我说:“分东西。”
“分啥东西?”
“大人的事,你别问。”
儿子不吭声了。
他今年十四岁,个子快赶上我高了,瘦瘦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我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衣服,心里酸了一下。
那件外套还是去年他表弟穿剩下给我的,袖子磨破了边,我补了两针,又让他穿了半年。
到了郭家村,老远就看见老大郭志刚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把烟头一扔,冲屋里喊了一声:“老三家的来了。”
老大媳妇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老二郭志勇在院里擦车,看见我只是点了下头。
他媳妇李美琴坐在堂屋里磕瓜子,地上铺了一层瓜子壳。
我领着儿子走进堂屋,叫了一声“爸”。公公坐在八仙桌上首,点点头,让我坐边上。我就坐在角落里,离门最近的地方。
屋里人越来越多。
老大三个孩子,老二两个孩子,加上大人,满满当当十几口人。
小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嚷嚷着要吃东西。
王秀兰和李美琴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志强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回来,都是他一个人忙里忙外。
老大从不伸手,老二也懒,只有志强闷头干活,切菜、烧火、端盘子,干到后半夜。
公公从来不夸他,倒是老大端个菜,公公就说“老大真勤快”。
志强跟我不止一次说过:“咱爸喜欢大哥二哥,你别跟他们争,争不过的。”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都到齐了吧?”公公清了清嗓子,“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个事要定下来。我年纪大了,这点家底趁我还清醒,分一分,省得以后有麻烦。”
老大掏出一张纸,开始念。
他念完的时候,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间商铺,给他。
二十万现金,给老二。
我坐在那里,手指头掐进掌心里,疼得回过神来。
儿子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妈,那我爸的呢?”
我没法回答他。
公公像是没听见孙子的话,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你们都没意见吧?”
老大说没意见。
老二说没意见。
王秀兰说“爸说了算”。
李美琴说“老二该拿的”。
都表了态。
公公看向我:“曼易,你没意见吧?你要有意见,就是不讲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能说什么呢?志强走了三年了。一个死人,拿什么分?
我说:“爸说得对,我听爸的。”
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扶着桌子,“都散了吧。曼易,你带孩子先回去,天冷,别冻着。”
我从角落里站起来,拉着儿子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公公又叫住了我:“郭磊,来,给你大伯二伯磕个头,求他们以后管你上学。”
我愣了一下。
儿子也愣了。
公公又说了一遍:“快磕,磕完了好回去。”
堂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儿子。
王秀兰嘴快:“爸也是好心,让孩子磕个头,以后有个依靠。”
李美琴跟着附和:“就是,你一个寡妇拉扯孩子不容易。孩子磕个头,以后我们当叔叔婶婶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看着儿子。
儿子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咚。
那一声,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没哭。
我拉着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02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我脸疼。
儿子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两只手揣在兜里,低着头。我骑得很慢,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三间商铺。
二十万现金。
连提都没提志强一句。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电话。
志强在工地出事那天,我正在家里给儿子洗衣服。
包工头打电话过来,说志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让我赶紧去。
我疯了似的往医院跑,到了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扑在他身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志强躺在那儿,脸上盖着白布,身上还有工地的灰。
我掀开白布想看他最后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缝里全是泥。
那是我这辈子看见他的最后一眼。
包工头姓刘,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他说志强是意外,按规矩该赔二十万。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抱着孩子哭。
老大自告奋勇帮我去谈,说“老三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谈完了,二十万打到了我的卡上。
钱刚到账的第二天,公公就打来电话。
他说:“曼易,那二十万你拿着也是祸害。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钱放你那儿不安全。你打过来,我替你保管,以后孩子上学用得着。”
我当时刚生完孩子不久,人都是懵的。我也没多想,觉得公公说的有道理。志强没了,我一个女人,还能跟婆家分家不成?
当天下午,我就去银行把钱转了过去。
姜律师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气得直跺脚:“你傻不傻?那是你丈夫的命钱!你怎么能全交出去?”
我说:“那是我公公,他不会坑我的。”
姜律师摇摇头,叹了口气。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一家人,不至于。
可后来发生的事,一件件把我那点天真磨没了。
儿子一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
我抱着他跑到镇卫生院,医生说要住院,让我先交三千块钱押金。
我翻遍了所有口袋,凑来凑去只有七十二块。
我打电话给公公,说孩子病了,先拿点钱用。
公公在电话里说:“你自己想想办法,我手里也没钱。”
我说:“爸,那二十万……”
“什么二十万?”他的语气变了,“那钱我替你存着呢,不是给你花的。”
我愣住了:“可孩子病了……”
“病了就找你娘家人去。你不是还有爹妈吗?”
我放下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抱着儿子哭了一个晚上。
天亮的时候,大哥赶来了,把钱交了。
大哥骂我:“你傻啊?那是你男人的卖命钱!你就这么让人扣着?”
后来又有几次,我实在撑不住了,去公公那儿要钱。
公公每次都推,不是说“钱不在我这儿”,就是说“你别总惦记那点钱”。
最后一次,他干脆说:“你一个女人,别总想着要钱。安分守己的,把孩子带好就行了。”
我站在他家门口,看着他关门。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二十万,我可能永远要不回来了。
姜律师后来帮我查过,说这钱确实不好要回来。公公说“替你保管”,没有任何字据。就算打官司,也很难赢。他劝我算了,以后自己攒钱。
我认了。
我认命了。
我种地、打零工、给人洗衣服,什么活都干。夏天晒得脸上脱皮,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儿子一年到头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书本文具能省则省。
我从来不跟儿子诉苦。
但今天,我忍不住了。
“郭磊,”我停下车,回头看他,“妈妈对不起你。”
儿子抬起头:“妈,你怎么了?”
“让你给人下跪。”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没事,妈。反正我也不疼。”
他越这么说,我越难受。
我使劲憋着眼泪,发动电动车,继续往前走。
风还在刮。
可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3
那天晚上,我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大哥看见我们回来,没多问。他把儿子领进屋,让嫂子给做饭。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
公公的号码,一次次跳出来。
晚上七点,第一个电话。我挂断了。
七点十分,第二个。我再挂。
七点二十分,第三个。我没动。
之后,一个接一个。响,断。响,断。像有人按了循环键,一遍一遍重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公公去院子里的旱厕,天黑没灯,台阶上结了冰,他一脚踩空,摔倒在水泥地上。
他先打给老大郭志刚。
老大在电话里说:“爸,我喝多了,你找老二吧。”
老二郭志勇听说后说:“我明天一早要出车,摔一下死不了。你让老三媳妇去。”
老三郭志强,三年前就死了。
所以他想起了我。
晚上八点,第四十一通电话。
大哥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身边:“吃吧。”
我摇摇头。
他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不吃饭怎么行?”
我说:“我吃不下。”
大哥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谁打的?”
“公公。”
“什么事?”
“不知道。”我说,“我不想接。”
大哥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手机又开始震。第四十三通。我把它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震动的嗡嗡声,穿过桌面,传到我的手心里。一圈一圈,像一只虫子,在我手掌里爬。
想起七十二块钱。
想起儿子跪下去的背影。
第四十五通。
第四十六通。
我数着,像数日子。这三年,我就是这样一天天数过来的。每天都一样,睁开眼,干活,吃饭,睡觉。闭上眼,明天又是一天。
第四十八通。
手机亮得刺眼。
我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没有接,直接翻到短信页面。
打了一行字:找个护工吧,我没空。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关了机。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院子里,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天很冷,冷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确定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大哥半夜起来上厕所,看我还在院子里,拿了件棉袄披在我身上。
“曼易,”他说,“你要跟郭家断了?”
我说:“志强走后,郭家就没我了。”
大哥看了我一会儿,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里是五千块钱,你先用着。”
“哥,我不能要……”
“拿着。”他说,“你是我妹,我不帮你谁帮你?昂?”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是我这三年,第一次哭。
第二天天亮,我打开手机。短信栏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号码来自一个陌生号:“曼易姐,我是郭家村的老赵。你爸昨晚摔了,在院子里躺了一夜。早上我们发现的,已经送医院了。他打你电话你没接。你是他儿媳妇,这事儿你多少得管管。”
我没回。
我收拾好东西,带着儿子,离开了娘家。
我找了一个镇上小饭店的活,洗碗、择菜、端盘子,一个月八百块,管一顿午饭。
李建国是老板,四十多岁,离了婚,人挺和气。
他看我还带着个孩子,就说:“你儿子放学了可以到店里来写作业,顺便吃个饭。”
我点点头,说谢谢。
我租了一间房子,一个月一百五十块,挨着菜市场。屋里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儿子趴在床上写作业,我就坐在床边择菜。
日子苦,但我不怕苦。
我只是不想再让人欺负了。
可我没料到,村里人的闲话,来得那么快。
“老三媳妇真不是个东西,公公摔了都不管。”
“打了五十多个电话都不接,这是要逼死老人啊。”
“男人死了就翻脸不认人,什么东西。”
这些闲话,通过大哥的口,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没解释。
我只是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翻出来,一个一个地看。
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
51个未接电话。
我截了图,存着。
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04
饭店的活,比我想象的累。
早上六点就得起来,洗菜切菜,准备一整天的东西。
中午忙的时候,一个人要端几十个菜,脚不沾地。
晚上收工,得把地拖干净,锅碗瓢盆全刷完,才能走。
第一天干完,我腰都直不起来。
李建国看我累得不行,说:“慢慢来,不急。”
他这人话不多,但心肠好。看我干完活有空,就教我做几个简单的菜。他说:“你一个女人,以后总得有个手艺。在饭店端盘子端不了一辈子。”
我学得很慢,但他不嫌烦。
儿子每天下午放学,背着书包来店里。
李建国在角落给他腾了张桌子,让他写作业。
写完了,他帮着端端盘子,倒倒水。
店里的客人看他机灵,有时候会逗他:“小家伙,你妈在这儿打工,你爸呢?”
儿子不说话。
我听见了,也不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儿子大了,考上大学,离开这儿,我就在这个镇上,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辈子。
但总有人,不肯放过我。
那天中午,我正在后厨洗碗,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李建国进来喊我:“你大嫂来了。”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王秀兰站在店门口,穿着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她看见我,似笑非笑地说:“哟,还知道出来见我?”
“大嫂有事?”
“没事我会来找你?”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爸出院了,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
“装什么傻?”她的声音尖了,“你公公住院一个礼拜,你一次没去过。你还是不是郭家的儿媳妇?”
“大嫂,”我说,“这三年,他管过我一次吗?”
王秀兰被我噎了一下,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爸替你保管钱,不是为你好?”
“那钱呢?”
她一愣:“什么钱?”
“志强的二十万。我爸说要替我保管。我花了没?用了一分没?”
“那钱不是给你存着吗?”
“存哪儿了?”我说,“存银行了?存哪个银行?存折呢?”
王秀兰不说话了,咬着嘴唇。
我转过身,准备回后厨。
她站起来,冲我喊:“丁曼易,你别不识好歹!爸打你那么多电话你一个不接,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说你不孝,说你白眼狼!”
我回过头:“大嫂,爸给你三间商铺,你给我买过一瓶水吗?爸给二哥二十万,给过我一毛钱置办年货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先不把我当一家人,就别怪我不当一家人了。”
王秀兰气得脸通红,走的时候摔了塑料凳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李建国把凳子扶起来,没说什么。
晚上,儿子问我:“妈,大伯母以后还会来吗?”
我说:“不知道。”
“要是他们欺负你,怎么办?”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儿子:“郭磊,你记住。咱们不欺负别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你爸活着的时候,总是让着别人。结果呢?他没得到过什么。你妈我不想再让了。”
儿子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
姜律师发来一条消息:“曼易,你跟我说的事,我查了查。包工头刘建国,跟你们家老大确实有亲戚关系。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你抽空来我这儿一趟。”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姜律师查到了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真相,我可能一直蒙在鼓里。
05
姜律师在镇上开了几十年所,退休后在家接些小案子。他住在老街上,一栋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楼下的茶几上泡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椅子上坐下,有点紧张。
姜律师给我倒了杯茶:“你跟我说那二十万的事,我后来又找人打听了一下,确实有点眉目了。”
他翻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包工头刘建国,他老婆姓什么?姓王。跟你大嫂王秀兰,是同村人。我还查到,刘建国跟你大哥郭志刚,见过几次面。”
“什么时候?”
“你丈夫出事后的第二天。刘建国的账户上,当天转出去十二万。收款人,是你大嫂王秀兰的弟弟。”
我脑子嗡了一下:“你是说……”
“我没说。”姜律师摆摆手,“我只是把查到的给你看看。这十二万是什么钱,我不好定。但时间太巧了,你丈夫的赔偿金刚到账,包工头的账户就转出去了一笔,数目还不小。”
我的手在发抖:“可我们家的二十万,我公公说他是替我存着的。”
“你公公的话,你信?”姜律师看着我,“曼易,你丈夫走了三年了。这三年,你公公拿过一分钱给你花吗?”
我沉默了。
“没有吧?”姜律师叹了口气,“我猜,那二十万根本没到你公公手上。他可能只是帮你出头,但钱,早就被人分了。”
“那人是谁?”
“你现在别问这个。”姜律师把文件袋放回抽屉,“你要真想弄清楚,得找到一个人。”
“谁?”
“老马。你丈夫生前的工友,在刘建国手下干了好几年,管账的。他要是愿意说,很多事就清楚了。”
“老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姜律师摇摇头,“他早就不在工地干了。有人说他在县城打工,也有人看他回老家种地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姜律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路上,脑子里全是今天听到的事。
十二万。
包工头的账户。
大嫂的弟弟。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我忽然想起,志强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回家,喝多了酒,跟我说过一句话:“曼易,咱工地那个包工头,跟我大哥认识。你说巧不巧?”
我当时没当回事:“认识就认识呗,有什么奇怪的。”
志强又说:“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他想了半天:“说不出来,就是感觉。”
后来他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可今天,这句话突然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我站在街角,风吹得我脸发凉。
我忽然觉得,志强的死,可能不是个意外。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使劲甩甩头,告诉自己别瞎想。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06
老马的消息,是从李建国那儿打听到的。
那天中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在后厨切菜,李建国在前台擦桌子。他忽然喊我:“曼易,你出来一下。”
我走过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前。
五十来岁,瘦瘦的,皮肤晒得黑,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你是志强的媳妇吧?”
“你是?”
“我姓马。志强在工地的时候,我跟他一个班。”
我的心里一紧。
老马。
我找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你……”我声音有点哑,“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在打听我。”老马搓了搓手,“我想了想,有些事儿,我也不想瞒一辈子。要是你有空,咱俩聊聊?”
李建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马,说:“你们去后面坐吧,我给你们倒杯茶。”
我和老马走到后院。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李建国搬了两把椅子。老马坐下,点了一根烟。
“志强出事那天,”他抽了一口烟,“我在现场。”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踩的那块木板,是松的。有人把螺丝拆了。”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天早上开工前,我检查过那块板子,螺丝是好的。”老马的烟在手指间抖,“但志强上去的时候,板子就掉了。掉得那么巧,螺丝明明昨晚还在的。”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谁拆的。”他猛吸了一口烟,“但我看见,包工头刘建国,那天早上在架子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我还看见他提了一个扳手,走的时候,扳手没了。”
我的手在发抖:“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老马的声音很轻,“刘建国跟我一个村的,他知道我家里有老婆孩子。我要说出去了,我家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你现在怎么又敢说了?”
“我老婆去年走了。”老马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儿子也出去打工了。就我一个人了,我怕什么?”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楚写了什么:志强的死,跟刘建国有关。
他跟你大哥郭志刚是连襟,你大哥欠了不少债,他们合计好的。
我怕他们害我,不敢说。
我姓马的对不起志强。
下面是老马的签名,还有一个日期。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志强死后第三天。”老马说,“我写好了,一直没敢拿出来。我怕拿出来,我这条命也没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刘建国他们,”我声音发颤,“为了什么?”
“为了你丈夫的赔偿金。”老马看着我,“你丈夫死了,包工头赔钱。二十万。你大哥欠了二十万外债,五金店都要倒闭了。你大嫂跟刘建国一合计,就把你丈夫……”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我坐在凳子上,浑身发软。
我想起那天分家产,王秀兰坐在厨房里嗑瓜子,手指甲涂得红红的。我想起郭志刚念单子的时候,声音响亮,底气十足。
二十万。
十二万转给了王秀兰的弟弟。
剩下的八万,不知道分给了谁。
和我老公的一条命。
我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谢谢你,老马。”
“我不求别的。”老马站起来,“我年纪大了,这辈子做了一件亏心事,到死都睡不着。说出来,我轻松多了。”
他走了。
我坐在后院里,很久没动。
李建国端着茶出来,看见我的脸色,没多问。他把茶放在我面前:“喝点热的。”
我看着那杯茶,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去。
07
我决定去报警。
姜律师帮我写了一份材料,把老马的话、那个纸条、还有那笔蹊跷的转账记录,都整理好了。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
说不怕,那是假的。
毕竟那是我老公的亲大哥。
可一想到志强死得不明不白,我就觉得,我必须这么做。
派出所的民警姓赵,四十多岁,听完我的叙述,沉默了很久。
他把材料翻了又翻,最后说:“丁大姐,这个事情涉及的隔的时间太长了,证据也不是很充分。我们会调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我明白。”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大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报了警又能怎样?人已经死了三年了。证据能找的都找了。刘建国要是死不认账,我拿他怎么办?
可一转念,我又觉得,至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事情没完。
这边的事还没凉透,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曼易吗?”
“我是郭家村你叔,叫郭大柱。你爸他……不行了,你回来看看吧。”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你爸从医院回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天突然严重了,医生也说不准还能撑几天。他……他念叨你,想见你。”
我挂了电话,站了很久。
去不去?
我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再怎么样,也是你老公的爸。你儿子叫他一声爷爷。
我咬了咬牙,去了。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冷。三年前,我在这条走廊上走了一趟,再也没有见着我老公。
现在,我走的还是同一条走廊。
公公住在最里面的一间病房,单人间。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瘦得像干柴的老人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才一个月没见,他瘦得脱了相。
他听见开门声,慢慢地转过头。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了指枕头底下。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很微弱。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份文件。
照片上,是志强。
那是他二十五岁的照片,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工地上,笑得很开心。那是他这辈子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吧。
我拿着照片,眼眶红了。
再看那份文件。
是一份认罪书。
字写得很难看,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
“我郭满囤,对不起三儿子郭志强。二十万赔偿金,我没帮他要回来。钱被我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媳妇分了。我知情,我没管。因为老大说他五金店要倒了,老二说他媳妇要跟他闹离婚。我偏心,我糊涂。”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曼易……”公公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淌,“爸对不起你,对不起志强,对不起郭磊。”
我把那份认罪书放在桌上。
“爸,”我说,“你早该说。”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可能我这个人,早就不会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