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程家堂屋里香火缭绕。

程青山跪在蒲团上磕完头,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冲着孙佳怡喊:“你,跪下!”

孙佳怡没动。

“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今儿当着祖宗的面,你给我认错!”

程青山抬起手要扇耳光。

孙佳怡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姑,来接我吧,老地方。”

一旁的周秀芳,把口袋里那张泛黄的诊断书攥得死死的。

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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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三十下午两点,程家老宅的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孙佳怡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

她一边翻着丸子,一边注意听外头的动静。

堂屋里传来程青山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两堵墙都听得清楚。

“这香火备齐了没有?祖宗面前可不能马虎!”

“备齐了备齐了,爸。”程志强在院子里应着。

孙佳怡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沥油。婆婆周秀芳在旁边择葱,手脚慢吞吞的,眼睛时不时往厨房门口瞟一眼。

“佳怡。”周秀芳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嗯?”

“今儿个你姑会来吗?”

孙佳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我没叫她。”

那就好。”周秀芳叹了口气,又低下头择葱,“你爸今儿个喝了点酒,兴许话多,你别往心里去。

孙佳怡没接话。

她嫁进程家三年了,这样的话听了无数遍。“别往心里去”。可有些事,不是不往心里去就能过去的。

外头院子里传来摩托车声。接着是程志刚的声音,吊儿郎当的:“哟,嫂子在做饭呢?炸丸子了?我闻着味了。”

程志刚掀帘子进来,嘴里叼着根烟,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从镇上耍了回来。

“嫂子,这丸子炸得不错嘛。”他伸手就要去抓。

孙佳怡用筷子挡了一下:“等凉了再吃,烫嘴。”

“啧。”程志刚缩回手,斜着眼看了看孙佳怡,“嫂子,你这脾气越来越大了啊。我吃个丸子咋了?”

“没咋了,就是烫。”

程志刚哼了一声,往外走:“爸,你看看你儿媳妇,连口吃的都舍不得给我!”

孙佳怡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锅里的丸子。

周秀芳在旁边小声念叨:“志刚就这么个德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孙佳怡“嗯”了一声。

她不想吵架,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

可有些人,不是你不想吵,就不会来找你的。

堂屋里头,程青山和程志刚父子俩已经开始喝上了。

孙佳怡端着丸子上桌的时候,程青山正捏着酒杯,脸色已经泛红了。三杯酒下肚,话自然多了起来。

“志强,你那个学校,今年评优有没有你的份?”

程志强正在摆筷子:“没有,名额有限,给了年轻老师。”

“哼。”程青山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你一个三十好几的人,连个评优都争不上,还当什么老师?”

程志强没说话,低头继续摆筷子。

孙佳怡放下丸子,轻声说:“爸,志强去年带了毕业班,成绩挺好的,学校领导也认可他。评优的事有时候得看机遇。”

“我又没问你!”程青山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当儿媳的,管那么多干啥?”

孙佳怡被噎住了。

周秀芳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别吵吵。来,吃菜吃菜。”

程志刚在旁边笑了笑,夹了一块丸子咬了一口:“嫂子,这丸子咸了。”

孙佳怡看了一眼那丸子,颜色金黄,咬一口油滋滋的,哪里咸了?

但她没说。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02

年夜饭还在陆续上桌。

红烧肉、炖鸡、蒸鱼、炸带鱼……一桌子菜,都是孙佳怡一个人做的。

程志强想帮忙,被周秀芳拦住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进厨房干啥?去陪你爸说说话。”

程志强张了张嘴,看了看厨房里的孙佳怡,最后还是坐到堂屋里去了。

孙佳怡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饭蒸好了,菜出锅了,汤也端上去了。她抽出空来,靠在灶台边歇了歇脚。

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味和酱油味,窗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她看着那水汽,想起了一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也是腊月,程志强出差去了。

晚上九点多,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备课。外面下着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她正准备关灯睡觉,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谁?”

“我。”程青山的嗓门。

孙佳怡心里咯噔了一下。公公很少来她房间,尤其是在志强不在的时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开了门。

门一开,程青山就站在门口,雨水把肩膀都打湿了。

“爸,您怎么……”

“有个事跟你说。”程青山不等她说完,一步跨进了房间。

孙佳怡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和公公拉开了距离。

“什么事啊爸,这么晚了?”

“我跟你直说了吧。”程青山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签了这个。”

孙佳怡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协议。

内容写的是:孙佳怡自愿放弃程家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包括这套老宅、存款、土地。如果将来和程志强离婚,净身出户,分文不得带走。

“爸,这……”

“签了。”程青山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们结婚三年了,你一分钱没给程家挣来,还住着程家的房,吃程家的饭。我这房子将来是要留给志刚的,没你的份。”

孙佳怡的手在发抖:“爸,这房子是您和妈的共同财产,志强也是儿子,他有权利……”

“他有什么权利!”程青山吼了一声,“程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女人插手!赶紧签了!”

孙佳怡往后退,想往外跑。可程青山堵住了门口。

“你要去哪儿?想去找我儿子告状?”程青山冷笑着,“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一个没娘没爹的,嫁到我们程家是福气,别不识好歹!”

孙佳怡惊恐地往后退,脚下踩到了铺在地上的窗帘边角。她失去重心,整个人往侧边倒去,肚子重重撞在了床沿上。

“啊——”

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她在医院。病床前,周秀芳红着眼眶,程志强握着她的手。

“孩子没了。”医生告诉她,已经三个月了。

孙佳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荡荡的。

她哭不出来。

程青山那晚来过,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后来程志强问她是怎么摔倒的,她说了实话。

程志强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问了他爸。

程青山死不承认:“她自己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志强回来告诉孙佳怡:“我爸说,是你自己不小心。”

他没说信不信。

但孙佳怡看到他眼睛里的犹豫。

他在犹豫是该相信自己的媳妇,还是相信自己爹。

孙佳怡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偷偷去市医院,把所有的诊疗记录、诊断证明、心理评估报告都复印了一份,锁在了自己一个旧皮箱里。

她不是想拿来干嘛,只是觉得,万一有用呢。

“佳怡!菜凉了!”周秀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孙佳怡甩了甩头,把回忆赶走,端着最后一道汤走进堂屋。

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程青山坐在主位,程志刚在他旁边,程志强坐在对面。周秀芳挤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孙佳怡把汤放下,在程志强身边坐下。

“都到齐了,吃吧。”程青山发话了。

大家拿起筷子,夹菜喝酒,气氛还算平和。

孙佳怡夹了一块红烧肉,正要吃,程青山又开口了。

“过完年,把志强的工资卡交给我管。”

孙佳怡筷子上的肉差点掉了。

“爸,您说什么?”

“我说,志强的工资卡,以后我来管。”程青山喝了一口酒,“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钱都乱花。志强那些工资,攒下来将来给志刚娶媳妇。”

程志强的脸色变了。

孙佳怡放下筷子:“爸,志强已经结婚了,我们有自己的开销,生活费、房贷、孩子的花销……这些话费都是我们自己在管。您让志强把工资卡给您,我们怎么过日子?”

“你们过什么日子?”程青山瞪着她,“你们有房住,有饭吃,还要什么?志刚还没娶媳妇呢,当哥嫂的,不该帮衬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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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程志强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程志刚倒是来劲了,把酒杯往桌上一磕:“爸说得对!大哥你们都有工作了,我这个当弟弟的还在厂里挣那几个钱,日子不好过啊。大嫂,你跟大哥商量商量,帮帮我呗?”

帮你什么?”孙佳怡盯着他,“你那些赌债?

程志刚脸色一变:“什么赌债?我那是做生意!”

“你跟镇上刘二借了五万块钱,借条上写的是‘生意周转’,可钱的去向,你敢跟爸说清楚吗?”孙佳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得很深。

程青山愣了一下,转头看小儿子:“什么赌债?”

程志刚慌了:“爸,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不想帮我才乱说的!”

“我胡说?”孙佳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条转账记录,“这是你找我借钱时发的短信。你说要是让爸知道了,你不好交代。我截了图,留着呢。”

程志刚的脸白了。

程青山盯着那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程志刚,嗓门突然高了:“你真干了?”

“我……我就是小玩了几把……”

小玩?五万块叫小玩?”程青山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你个败家子!

程志刚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孙佳怡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程青山发完火,转头又把矛头指向了她:“就算志刚不争气,那也是我程家的事。你这个当儿媳妇的,管那么宽干什么?一副不干不净的性子!”

孙佳怡愣住了。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嫁到我们程家是福气。要不是我儿子要娶你,我能让你进门?”

“爸,您别这么说……”程志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为谁求情。

“你给我闭嘴!”程青山冲儿子吼,“一个大老爷们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你还有脸说话!”

程志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孙佳怡看着丈夫低下去的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一年前,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的。

“我去厨房添点汤。”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厨房里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

她靠在灶台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自己的妈,改嫁后就没再管过她。

她爸走得早,从小是姑姑把她拉扯大的。

姑姑孙桂芳离了婚,一个人在北京打拼,吃了不少苦,可对她从不吝啬。

她出嫁那天,姑姑拉着她的手说:“佳怡,嫁过去了,要是有啥委屈,就给姑打电话。姑随时来接你。”

她一直没打过那个电话。

不是没受委屈,是不知道打了又能怎样。

她擦了擦眼泪,洗了把脸,又把汤热了热,重新端回堂屋。

还没进门,就听到程青山的声音:“她一个女人家,成天往外跑,你们看看她那样儿!要是我,早就休了她!”

孙佳怡站在门口,手端着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秀芳的声音传来:“少说两句吧,今儿个过年呢。”

“过年怎么了?过年就不能说了?我算是看出来了,她就是个不会下蛋的鸡!”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孙佳怡的心里。

她推门进去,把汤放在桌上。汤碗磕得桌子一声响,汤汁晃了出来。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我把话放在这里。您再这么说,我不会再沉默了。”

程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你还敢跟我横?”

“我不是跟您横。我是告诉您,兔子急了还咬人。”

“你!”

程青山气得站了起来,浑身的酒气往上涌。

程志刚在旁边添火:“爸,你看看她这态度!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程青山指着孙佳怡:“你给我滚!滚出我程家!”

堂屋里静得可怕。

程志强终于站了起来,声音发抖:“爸,您别……”

“你闭嘴!”

程青山根本不听儿子的,径直走到孙佳怡面前,抬手指着她的鼻子:“你收拾东西,给我滚!”

说完,他扬起手,一巴掌照着孙佳怡的脸扇了过去。

“啪!”

响亮的一声。

孙佳怡整个人被打懵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响。

她捂着脸,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老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打得好。”她忽然笑了,笑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转身回房,拉出床底下的旧皮箱,开始收拾东西。

自己的衣服、自己的书、还有那个锁着的抽屉里,那个装着旧诊断书的小铁盒。

她一边收拾,一边掏出手机。

电话那头接通了。

“姑,来接我吧,老地方。”

04

挂了电话,孙佳怡把手机放进兜里。

她蹲在床边,把皮箱扣好,又拉开了那个小铁盒。

借着窗外的光,她翻出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是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因外力撞击导致流产”。

下面还有心理咨询中心的评估报告,日期是流产后的第三个月。

她把这些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书包夹层里。

堂屋里传来争吵声。程志强的声音断断续续:“爸,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倒好,为了个女人跟我翻脸?”

“佳怡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你问问她,嫁进来三年,她给这个家添过什么?连个种都没留下!你还护着她!”

“那是流产……”

“流产也是她自找的!谁让她自己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是你……”

“你还敢说是我!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孙佳怡把箱子拎到门口。院子里冷风嗖嗖的,天快黑了。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空气里飘着硫磺味和饺子香。

周秀芳从堂屋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佳怡……”

“妈。”孙佳怡回头看她,“您进去吧,别冻着了。”

“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我姑那儿。我姑在北京,我跟着她。”孙佳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递给周秀芳,“妈,这里头有份东西。您收好了。万一哪天用得着。

周秀芳接过去,没敢打开:“这是什么?”

“是我流产后,市医院的诊断书和心理评估报告。”孙佳怡的声音很平静,“上面写了流产的原因。跟您心里猜的一样。”

周秀芳的手抖了一下。

“您一直都知道吧?”孙佳怡看着她,“那个雨夜,爸去我房间,您听到了吧?”

周秀芳没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她听到了。就像三十年前,她听到那个人逼她去引产一样。

“妈,您要是想说,就说出来。不想说,也就算了。”孙佳怡把箱子拎起来,“您自己保重。”

“佳怡!”周秀芳追了两步,“志强他……他其实……”

“妈,我知道他为难。但我不想再为难自己了。”

孙佳怡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突然传来嘈杂声。堂屋的门被推开,程志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佳怡!佳怡你等等!”

他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你别走!我去跟我爸说!你先进屋,外面冷……”

“不用了,志强。”孙佳怡甩开他的手,“我已经打电话给我姑了。她马上就来接我。”

那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程志强愣住了。

“你……你知道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三十多岁了,有工作,有独立的能力。你可以选择跟我走,也可以选择留下。”孙佳怡看着他,“但别让我等你太久。”

她拎起箱子,迈出了院门。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程青山的咆哮声:“让她滚!走了就别想回来!我们程家没她照样过日子!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

孙佳怡没有回头。

她沿着村道往外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

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远处传来小孩放烟花的声音,嗖的一声,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

她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面,把箱子放在脚边,靠在树上看手机。

姑姑还没到。但快了。

她从北京开车过来,得七八个小时。去年她就说过,只要侄女一个电话,她立马动身。

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是程志强发的:“你在哪儿?”

孙佳怡没回。

又一条:“我去找你。”

孙佳怡回了:“村口大槐树。”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兜里。

可她没有等来程志强。等来的,是程青山。

程青山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后面还跟着程志刚。

他跳下自行车,满身酒气,摇晃着朝孙佳怡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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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还在这儿装可怜是吧?”程青山指着孙佳怡,“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等来天王老子,也没用!你走了就别想回来!”

孙佳怡没说话,靠在大槐树上。

“你还想找你姑?你姑就是个没男人的泼妇!你跟她学,你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爸!”程志刚在旁边打断他,声音发抖,“爸你别说了!你……你……”

“我怎么了?”

“你……你知不知道嫂子她……”

“她什么她!她不就是个不会下蛋的——”

“她是因为你才流产的!”

程志刚吼了出来。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连远处放烟花的鞭炮声都像是突然停了。

程青山愣住了。

“你说什么?”

程志刚的声音发抖,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嫂子怀的那个孩子,是因为你半夜闯到她房间逼她签协议,她才会摔倒流产的!我都知道了!嫂子告诉我的!”

程青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愤怒,再到阴冷。

“她告诉你的?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我……我去医院查过。”程志刚低着头,“嫂子住院那天,我觉得不对劲,就去了医院,问了护士。护士说,嫂子摔得很严重,而且……而且不是她自己摔的,是被人推的。”

“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嫂子那晚跟我说了,说她被人推了。我一开始不信,后来我去问了妈,妈也承认了,说她听见你那天晚上去了嫂子房间!”

程青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你们……”

“爸,你承认吧。”程志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偏心我,可是……可是这事你做得太过了。嫂子她……她也挺不容易的。”

孙佳怡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竟然是程志刚。

那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小叔子。

程青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酒劲上来了,他扶着自行车站不稳。

“好……好啊……你们都反了……”他喃喃自语,“你们都帮着外人来欺负我……”

他抬起头,盯着孙佳怡:“你以为这样就能整倒我吗?我告诉你,我程青山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还没人敢这么跟我叫板!你一个外姓人,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怎么样您。”孙佳怡擦了擦眼泪,“我只求您别再到我面前说那些话。我不是不会生气,只是不想跟您一般见识。您要是想闹,我奉陪。但我要是真想跟您掰扯,您在我这儿占不到便宜。”

程青山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冲过去,但被程志刚拉住了。

“爸!你别闹了!”

“滚开!”

父子俩在村口拉扯着。

就在这时,两道车灯照了过来。一辆黑色轿车从村道那头缓缓驶来,停在槐树旁边。

车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人下了车。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烫了卷发,脸上画了淡妆,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整个人利利索索的,一看就是个利落人。

“佳怡。”她叫了一声。

“姑。”孙佳怡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孙桂芳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侄女一番,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谁打的?”

孙佳怡指了指程青山。

孙桂芳转过身,看着程青山,眼神冷冷的:“程青山,你是不是以为我侄女没娘家?”

“你……你是谁?”

“我叫孙桂芳,她姑。你不是说我家侄女不会下蛋吗?你不是说她没娘家吗?我现在来了,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程青山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孙桂芳是个出名厉害的主,村里人都知道。二十年前她离了婚,一个人去北京闯,愣是在北京扎下了根。她说话做事雷厉风行,谁都不敢惹。

“我说了,你侄女……”

“你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孙桂芳往前迈了一步,程青山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佳怡,上车。”孙桂芳打开后备箱,把皮箱放进去,“走,跟姑回家。”

孙佳怡上了车。

孙桂芳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等等。”副驾驶的孙佳怡突然叫停了。

她打开车门,走下车,走到程志刚面前,轻声说:“志刚,谢谢你刚才替我说了那些话。

程志刚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嫂子,我……我其实一直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说那些话。”

“没事。”孙佳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想改,就好好过日子。钱的事慢慢来,别再去赌了。”

程志刚用力点了点头。

孙佳怡又看向程青山:“爸,我走了。您好好喝酒,好好过日子。我姑那儿,有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您要是有啥事,可以让志强找我。

程青山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佳怡转身上了车。

车窗缓缓摇上。孙桂芳踩下油门,轿车驶离了村口。

后视镜里,程青山愣在原地,程志刚在旁边说着什么。

孙佳怡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佳怡,难受就说出来。”姑姑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姑,我不难受。我就是觉得,我解脱了。

06

车开到镇上,还没出镇口,孙佳怡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程志强。

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佳怡……你……你到哪儿了?”程志强的声音像是在哭。

“我在镇上了。什么事?”

“我……我去村口没找到你。志刚说你走了。”程志强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不等我?”

“等了你,你能跟我走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我……”

“志强,你别再说了。你现在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那不是你的真心话。”孙佳怡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是真想跟我说,就当面来见我。我在镇上等你到八点。八点你要是没来,我就直接走高速去北京了。”

“镇上哪儿?”

“镇中学门口。”

挂了电话,孙桂芳看了看侄女:“他还想追你?”

不知道。也许想,也许不想。

“你说他会不会来?”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等了。

车停在镇中学门口。孙佳怡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

镇上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玻璃上映着电视的光。偶尔几声狗叫。

她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兜里,看着那条通往村里的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一刻。

七点半。

七点四十五。

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孙佳怡看了看手机,叹了口气。正要转身上车,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村道那头,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是程志强。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泪痕。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孙佳怡面前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你……你等一下……”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得厉害。

“你怎么来了?”

“我……我跑出来的。”程志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佳怡,你……你听我说。我爸他……他说的话不对。他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对……”

“你哪里不对?”

“我……”程志强低下头,“我不该让我爸这么说你。我不该知道真相后还装聋作哑。我不是……我不是个好丈夫。”

“那你要怎么办?”

程志强抬起头,看着她:“你跟我回去。我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我会让我爸给你认错。

“他会不会认错?”

我不知道……但我会让他认。

孙佳怡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和她认识三年了。三年里,她第一次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可这光,能不能长久,她不知道。

“志强,你要想让我跟你回去,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说出真相。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你爸逼我打掉孩子的真相。”

程志强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说不出来,是吧?”

“我知道你为难。你为难,我理解。但我不能一辈子被人当软柿子捏。你要是说不出口,那我们就到此为止。”

程志强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我说。

“你确定?”

“确定。”

他拉着孙佳怡的手:“走,回去。我跟你说到做到。”

孙佳怡被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姑姑的车。

孙桂芳靠在车窗边,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去吧,姑等你”。

孙佳怡深吸一口气,跟着程志强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程家院门口围了一堆人。

程青山坐在院门前的石墩上,周围站了不少村民。有几个年纪大的在旁边劝他:“老程啊,大过年的,别闹了。”

“我闹?”程青山指着自己鼻子,“我闹什么?我儿子被一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我闹一下怎么了?”

正说着,他看到程志强拉着孙佳怡回来,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你把她带回来干啥?让她滚!”

爸,您别说了。”程志强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请您听我把话说完。

“你能说出什么好话?”

“能。”程志强抬起头,“我能说出真相。”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嫂子流产那次,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爸你半夜闯进她房间,逼她签财产协议,她才摔倒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劝架的村民瞪圆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程青山脸色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医院有记录,护士有证言。你推她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个后果吧?”

“还有一件事。”程志强的声音突然大了,“三十年前,你逼妈去打胎,那胎是个女儿!你嫌是女儿,就骗她说是身体不好,让她去做了引产!妈就是因为那一次,宫口受伤,再也怀不上了!你害了妈一辈子!”

全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青山身上。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你们……”

“爸,您欠我们一个道歉!”程志强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欠妈妈一个道歉!欠嫂子一个道歉!欠我……欠我的孩子一个道歉!”

他说完,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眼泪哗哗地往下淌:“爸,您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您必须给嫂子道歉!您要不道歉,我就不起来!”

四周的村民全都看傻了眼。

大过年的,儿子当众下跪,让爹给儿媳妇道歉?

这阵仗,谁见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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