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欣怡,你什么意思?”婆婆吴桂芳一把掀开电饭锅盖子,热气扑了她一脸。她瞪着锅里那锅白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低头切葱,刀落得稳稳的。
“妈,年货在丽霞家,您去那吃。”
锅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客厅里传来公公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
空气像被抽干了。我看着案板上的葱段,心想,这一年,总算到头了。
01
腊月二十四那天,北风刮得呼呼响。
我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后座上绑着三个大塑料袋。鱼翅、干贝、进口牛肉,样样都是往年舍不得买的。
进了门,婆婆正坐在客厅择菜。她抬头看了一眼,嘴一撇:“又乱花钱。”
我没吭声,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厨房搬。手冻得通红,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赵铁生从屋里出来,看了看东西,又看了看我,小声说了句:“买这么多干嘛?”
“过年啊。”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我们这个家,说起来也简单。
老公赵铁生在县城的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四千出头。我在镇上开了间小服装店,旺季能挣点,淡季就凑合着过。
公婆跟着我们住。公公赵大强上了年纪,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婆婆吴桂芳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嘴碎。
平时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我在贴补。买菜买米、水电煤气,这些零零碎碎的,婆婆从来不掏钱。
她说得理直气壮:“你们年轻,能挣。”
我懒得跟她计较。
远嫁的女人,计较太多,日子过不下去。
腊月二十五,我把年货一样一样拿出来整理。
鱼翅是即食的那种,一盒1888块,我咬了好久的牙才买的。干贝买了三罐,一罐两百多。车厘子一箱,进口的,588。
还有牛肉、羊排、虾仁、鲍鱼罐头……
零零碎碎加起来,整整8000块。
赵铁生下班回来看到,吓了一跳:“这么多钱?”
“一年就这一次。”我说,“你爸你妈平时省,过年总得吃好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我心里暖了一下。
其实女人要的也不多,就是知道你记得她的好。
腊月二十六早上,婆婆在厨房翻东西。
我正准备出门。店里有批衣服到了,得去清点。
“妈,年货你别动,等我回来再收拾。”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摆摆手,“你赶紧去吧。”
我换了鞋,骑上电动车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看到邻居陈婶在门口晒太阳。她冲我笑了笑:“欣怡,骑车慢点。”
“好嘞,陈婶。”
那天我忙到晚上八点才回家。
推开门,觉得哪里不太对。
厨房里空荡荡的。
那箱车厘子不见了。
牛肉没了。
干贝少了两罐。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茶杯:“回来了?吃饭了吗?”
“妈,”我指着厨房,“东西呢?”
“哦,”她喝了口水,“冰箱放不下,你妹家有空冰箱,我让铁生送过去了。过两天拿回来。”
“送过去了?”
“对啊,你妹夫在家养伤,也吃不了啥。正好帮你存着。”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赵丽霞是我小姑子,嫁到隔壁县城。她老公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腿,一直在家里养着。
他们家日子过得紧巴,这我知道。
可那是我花了8000块钱买的年货。
“妈,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婆婆脸一沉:“怎么?我闺女家还配不上你的东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别说了。过两天就拿回来。”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空了一半的柜子,心里堵得慌。
赵铁生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怎么了?”
“年货呢?”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妈说……存丽霞那边了。”
“你送过去的?”
“我……妈让我送,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句话。
“妈让我做的。”
“我也没办法。”
当晚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赵铁生睡得呼呼的,我听着他的呼噜声,越想越心烦。
算了,过两天就拿回来了。
过两天。
我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迷迷糊糊睡着了。
02
腊月二十七,我一整天都在店里。
年底了,镇上的人都在置办年货。我那服装店生意也还行,卖了十几条裤子和几件棉袄。
下午四点多,我坐在店里刷手机。
看到赵丽霞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图片,配文:“家里有爱。”
图片里是一张桌子,桌上摆满了吃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箱车厘子。
透明包装,我认得。
旁边是干贝罐头,土黄色的纸盒子,我记得很清楚。
还有那包进口牛肉,真空包装的,上面印着英文字母。
我的手僵住了。
我放大了图片看。
车厘子已经打开过了,少了一些。干贝的盒子也拆了。
赵丽霞的儿子赵毛头趴在桌子边,手里抓着一把车厘子,腮帮子鼓鼓的。
下面有人评论:“丽霞,今年你们家年货不错啊。”
赵丽霞回复:“我哥给买的,嫂子大方。”
我盯着那条回复,眼睛都看直了。
我买的。
我花的钱。
她说“我哥给买的”。
我放下手机,胸口堵得慌。
店员小周问我:“姐,咋了?”
“没事。”我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手机怼到赵铁生面前:“你看看。”
他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
“她说是你买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欣怡,你听我说……”
“你说。”
他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铁生,你倒是说啊。”
“可能是……丽霞那个……随便发的。”
“随便发的?东西呢?东西是你送过去的,对吧?”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那个凉的。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俩这架势,问:“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但下一秒,她就说:“哎呀,你妹妹发个朋友圈咋了?你买的她也没说不是你买的啊。她说她哥买的,那不也是你俩一块儿的吗?”
“妈,”我站起来,“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的钱不也是这个家的钱?你嫁进来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婆婆又说:“行了行了,不就一点年货吗?你妹妹家条件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老公摔断腿在家,你让她过年吃啥?你这些东西送过去,正好帮帮她。”
“我没说送,我说的是存。”
“存着放着不都一样?你还能去拿回来?”
我愣了。
“我去拿回来。”赵铁生突然说。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敢!”
赵铁生又缩回去了。
那晚,我失眠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窗外下雪了。
雪下得很大,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都盖白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对赵铁生说:“你去丽霞家,把没吃的拿回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
婆婆正在喝粥,头都没抬。
“去啊。”我说。
赵铁生放下碗,穿上外套走了。
他走了四个小时。
中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小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小把车厘子。有些已经蔫了,软塌塌的。还有一包开了封的奶粉。
“就这些了?”我问。
“嗯……丽霞说……”
“说什么?”
“说……吃了的都吃了,剩下的就这些。”
我接过那个塑料袋,看着那些蔫掉的车厘子。
心里突然就平静了。
那种堵得慌的感觉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冷静。
我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婆婆在后面喊:“你干啥?”
我没理她。
我打开碗柜,把里面剩下的干货、零食、调料,一样一样拿出来。
冰糖、腐竹、粉条、干辣椒、花椒、八角、酱油、醋、料酒……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出来,放进一个大纸箱里。
然后又找了一个旧木头柜子,把箱子锁进去了。
婆婆跟过来,看着我锁柜子。
“你这是干啥?”
“存着。”
“存着干啥?”
“万一过年买不到东西呢?”
婆婆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
腊月二十九,楼下的小超市关门了。
我们家的厨房里,只剩下一些常备的东西。
米、面、油、盐。
还有几颗土豆,两根葱。
婆婆问我:“今天炖牛肉吗?”
我说:“牛肉在丽霞家。”
她脸色变了,但没说什么。
那一整天,家里都很安静。
赵铁生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婆婆在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公公腰疼,躺在床上。
我一个人在厨房择菜,择着择着,手停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下雪了。
雪很大。
像要把这一年的委屈都盖住似的。
03
我是远嫁的。
我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坐火车要七八个小时。
当初嫁给赵铁生,我妈死活不同意。
她说:“嫁那么远,以后被欺负了都没地方哭。”
我不信。
我觉得赵铁生老实,能靠得住。
后来我才知道,老实和靠得住,是两码事。
刚嫁过来那两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婆婆虽然嘴碎,但也没闹什么大矛盾。
赵丽霞那时候刚嫁人,很少回来。
矛盾是从前年开始的。
那年过年,赵丽霞回来的时候,带了她婆婆。
她婆婆姓陈,是个爱显摆的老太太。
那天中午吃饭,陈老太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撇了撇嘴:“你们家过年就吃这个?”
我当时在厨房里忙活,听到这话,手上顿了顿。
赵丽霞赶紧说:“妈,我嫂子手艺不错的。”
陈老太又说:“我闺女给我们买的年货,光海鲜就花了两千多。”
婆婆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也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特别尴尬。
晚上送走他们,婆婆就开始念叨。
“你说你买的那些东西,也太不上档次了。你又不是没钱,就不能买个好的?”
我没吭声。
那个月我店里生意不好,还赔了一笔。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说了,婆婆会说我没本事。
没本事,就别开店。
赵铁生听了,也只是叹气,什么都不说。
今年我想,怎么着也得争口气。
腊月初我就开始攒钱。
每个月的房租、进货的钱、生活费,一样一样算下来。
最后挤出8000块。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挺累的。
年底店里忙,我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九点。
脚底板磨出水泡,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但我一想到那些年货,心里就有点高兴。
想着婆婆看到鱼翅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公公吃到干贝时,会不会说一句“好吃”。
想着赵铁生,会不会觉得他媳妇挺能干的。
结果呢?
8000块钱买的年货,全进了小姑子家。
腊月三十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外面还在下雪。
赵铁生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轻手轻脚起了床,穿上棉袄,出了门。
巷子里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很。
我去了菜市场。
年三十了,还有几个摊子开着。
我买了点鸡蛋,买了一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
卖菜的老张问我:“欣怡,今天还出来买菜?家里没备年货?”
“备了。”我说,“在小姑子家呢。”
老张没听明白,笑了笑没再问。
回到家,我开始煮粥。
米下了锅,放了点水,开大火。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看了看窗外,雪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
八点多,婆婆起了床。
她穿着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哈欠。
进厨房看了一眼,问我:“早上吃啥?”
“粥。”
“光吃粥?”
“嗯。”
她没说什么,去洗漱了。
赵铁生也起了。
他坐在客厅发呆,看到我端粥出来,问了一句:“今天过年,中午吃啥?”
“吃粥。”
“啊?”
“年货在丽霞家,你给我变出来?”
他闭嘴了。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也问我:“中午有菜没?”
“有。”
“啥菜?”
“白菜炒豆腐,鸡蛋炒青菜。”
婆婆愣了愣:“就这些?”
“年夜饭呢?”
“妈,”我把粥碗放下,看着她,“年货在丽霞家,你让我去哪变年夜饭?”
婆婆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胡欣怡,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我没有。”
“没有?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年货锁起来,菜也不买,你是想让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过这个年?”
“妈,”我抬头看着她,“我买了年货。8000块钱的。你让你儿子送走了。现在跟我说没年货吃,这账不算在我头上吧?”
“你!”
婆婆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摔了筷子,筷子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你还有理了是不是?我闺女吃点你买的东西怎么了?你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
“一家人?”我看着她,“妈,一家人,你把我的东西送走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你哪怕问一句‘送给你妹行不行’,我也不至于这样。”
婆婆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春晚的重播,相声演员在台上说笑。
没人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清醒。
不是冲动,也不是赌气。
就是那种,把账算清楚了之后的清醒。
我喝了口粥。
粥很烫,烫得我嘴里发麻。
但我没停下来。
04
中午的时候,公公赵大强从屋里出来了。
他腰不好,走路有点驼背,扶着墙慢慢挪。
看到桌上只有粥和两个素菜,皱了皱眉。
“就吃这个?”
“嗯。”婆婆在旁边坐着,黑着脸,“你儿媳妇不想过这个年。”
公公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
结婚这几年,公公在家里就像个隐形人。
他不管事。不管家务,不管钱,也不管婆媳矛盾。
每天就是看看电视,遛遛弯,腰疼了就躺着。
偶尔说句话,也是“知道了”、“随便”、“你们看着办”。
赵铁生做了个菜,青椒炒鸡蛋。
他把菜端上来,然后坐在桌边,低着头扒饭。
没人说话。
气氛特别僵。
吃完饭,婆婆去厨房洗碗,碗摔得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邻居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着挺热闹。
我拿出手机,翻到赵丽霞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笑得挺开心的。
我点进去,看到她昨天晚上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赵毛头在吃车厘子,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
她配文:“年年有余,家里有爱。”
下面一堆人点赞。
有人说:“丽霞,你哥对你真好啊。”
她回:“那是,我哥最疼我。”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我去了趟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头发乱糟糟的。
眼底下有点青,昨晚没睡好。
我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呛得我一激灵。
从卫生间出来,我看到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她正看着我公公,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看到我出来,他们的话停了。
我也没在意。
回了房间,我打开衣柜,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
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做了几床棉被,说要“压箱底”。
我一直舍不得用。
今天,我突然想把它们翻出来。
赵铁生进来了,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欣怡……”
“嗯?”
“你别生气,我……”
“我没生气。”
“你……”
“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弯下腰,继续翻东西。
他也不走,就在那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晚上……还吃粥吗?”
“那……”
“你不想吃粥,可以去你妹家。”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
我蹲在衣柜前,看着里面那些衣服,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哭。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决定出去走走。
巷子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了,路面上有点湿。
几个小孩在放炮仗,手里拿着香,点着了撒腿就跑。
“砰”的一声,吓我一跳。
我沿着巷子往前走,走到街口。
街上人不多,店都关得差不多了。
只有一家小卖部还开着门。
我走进去,买了瓶水。
店主是个老太太,看了看我:“欣怡,咋一个人出来了?今天过年啊。”
“没事,出来转转。”
老太太没再多问。
我站在街边喝了口水,水冰凉的,凉得我喉咙疼。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欣怡,过年好!今天吃啥好的?”
我张了张嘴,说:“吃了点菜,喝了点粥。”
“就这些?没买点好吃的?”
“买了……”
“那咋不吃呢?”
“妈……”
“没事,过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眼眶有点发酸。
大过年的,我不想哭。
可是忍不住。
我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口,看到赵铁生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回来啦?”
“晚上……我跟你一起喝粥。”
我没说话。
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眶也有点红。
05
下午三点,我开始准备晚饭。
也就是煮粥。
米淘好了,放进锅里,加了水,开了火。
我又洗了一把白菜,切了块豆腐。
没什么别的菜了。
婆婆在屋里喊我:“欣怡,你过来一下。”
我擦了擦手,走进她的房间。
公婆的房间不大,东西堆得乱糟糟的。
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她看了我一眼:“坐下。”
我坐到床沿上,等着她说话。
她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五块、十块、五十的都有,还有几张毛票。
她点了点,数了三百块钱出来。
“这个,给你。”
我没接。
“拿着,买点菜去。晚上总不能真喝粥。”
“妈,”我说,“年货在丽霞家,你给我三百块去买菜?”
她的脸色有点不自然。
“这不是……特殊情况嘛。你妹妹家困难,你就别计较了。”
“我不计较?”
“妈,我计较的不是那点年货。我是计较,你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我嫁进来三年了,掏心掏肺地对你们。家里吃的用的,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是你们呢?你女儿发个朋友圈,说是她哥买的年货。她连提都不提我一句。”
“她那是……”
“她那是故意的,你也知道。”
婆婆沉默了。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听着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妈,”我站了起来,“这三百块你留着吧。我不需要。”
“那晚上真喝粥?”
“家里的东西就那些,你让我变出什么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到婆婆在后面叹了口气。
我没回头。
客厅里,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个很老的小品,演员夸张地笑着。
公公没笑。
他木着脸,眼睛盯着屏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回到厨房。
粥已经煮好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关火,盖上盖子,让粥闷一会儿。
赵丽霞发了条微信过来。
“嫂子,过年好。今年你买的那些年货真好吃,毛头特别喜欢车厘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又拿开,拿了又放下。
最后还是没回。
我放下手机,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粥很稠。
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
傍晚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
我摆好碗筷,把粥端上桌。
一盘白菜炒豆腐,一碗鸡蛋炒青菜。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寒酸得不能再寒酸。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到桌上的菜,脸色一下子就垮了。
公公也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
赵铁生坐在桌边,低着头不说话。
没人动筷子。
“吃啊。”我说。
婆婆没动。
“真就喝粥?”她问我。
她猛地一拍桌子:“胡欣怡,你是不是人!大过年的,你就让你公公婆婆喝粥?”
“妈,”我看着她,“我买了年货,你不让吃,送给丽霞了。你要吃年货,去丽霞家。”
她气得浑身发抖。
我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粥还烫。
我喝了一口。
婆婆忽然站起来,抢过我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碗碎了,粥溅了一地。
我愣住了。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视机还在响着。
“胡欣怡!”婆婆用手指着我,声音尖得吓人,“你给我滚!滚出去!”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个凉的。
“妈,”我说,“这是我家。”
她愣了一秒,随即挥舞着双手,又喊又叫:“你说这是你家?你一个外人,也配说这是你家!”
公公在旁边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别闹了。”
婆婆不理他。
赵铁生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
他把头埋得很低,手攥成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我看着他。
等他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
我笑了笑。
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碗片。
指尖碰到瓷片,很凉。
我慢慢站起来,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说了一句:“这粥,你们不吃,我自己吃。”
06
我重新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已经不烫了,温凉的,喝下去堵在胸口。
婆婆摔门进了房间,门“砰”的一声。
震得墙上的画框晃了晃。
公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也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铁生。
电视还在放着节目。
窗外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热热闹闹的。
屋里安静得吓人。
“欣怡……”赵铁生终于开口了,“你别生气,我妈她……”
他没说完,我打断了他。
“赵铁生,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他愣住了。
“你妈让我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被赶?”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连个屁都不放?”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憋了一天的眼泪,全涌出来了。
“赵铁生,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拼死拼活攒了8000块,就是想让你家里人瞧得起我。结果呢?你妈一合计,全给你妹了。”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站起来,声音发抖:“你要是真的知道,你就该去你妹家,把那8000块的年货要回来!你要是真的知道,你就不该让你妈那么欺负我!”
赵铁生的眼睛也红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我擦了擦眼泪,坐回椅子上。
“算了,”我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别叫我。”
我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着。
眼泪掉进粥里,咸咸的。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嫁那么远,以后被欺负了都没地方哭。”
是啊。
我没地方哭。
我连哭都不能大声哭。
不然人家会说,大过年的,哭什么哭。
真晦气。
赵铁生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我也不知道去了哪。
我一个人吃着饭。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
洗着洗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丽霞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嫂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挺高兴的。
“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声过年好。对了,今天那个车厘子真好吃,毛头一个人吃了大半箱。”
“嫂子,你咋不高兴啊?”
“我该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咋了?”
“赵丽霞,你哥送过去的那些年货,是我买的。”
“我知道啊。”
“你知道?”
“知道啊,我哥跟我说了。”
我握紧手机:“那你还发朋友圈说‘我哥给买的’?”
“哎呀,我那不是……给亲戚们看嘛。你跟我不分你我,谁买的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
“那是我的钱。8000块。我攒了几个月攒出来的。”
赵丽霞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你这话说的……那不也是我哥的钱吗?你是跟我哥过日子,分了那么清楚干啥?”
“那你呢?”我反问,“你不也是跟别人过日子吗?你怎么不去挣这8000块钱?偏要来搬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赵丽霞的声音冷下来了。
“嫂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就是吃了点年货,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一家人,你这么计较,以后咋处?”
“你吃之前,怎么不想想咋处?”
她说不下去了。
“啪”一下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站在厨房里。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鞭炮声还在响着。
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窗外闪了几下。
很漂亮。
但我没心思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出厨房,看到赵铁生站在客厅里。
他手里拿着个包。
“你去哪?”我问。
“我去……买点东西。”
“大年三十,店都关了,你上哪买?”
我看了看那个包。
那是我昨天锁年货的那个木头柜子的钥匙。
就在他手里。
“你开我柜子了?”我问。
他低着头,不说话。
“赵铁生,你开我柜子了?”
“我……我拿点东西。”
“你拿什么了?”
“没……没拿什么。”
他不敢看我。
我盯着他,心里头那个凉的。
这时候,婆婆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看到赵铁生手里的钥匙,愣了一下。
“你开那个柜子了?”
“拿了啥?”
赵铁生没说话。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拿啥了?”
“妈,没事。”
“你跟我说没事?大过年的,你们一个个别给我整这死出!”
“妈!”赵铁生忽然吼了一声。
声音大得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你够了!”
07
我也愣住了。
赵铁生把包往地上一摔,声音大得吓人。
“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大过年的,非得闹成这样才高兴是不是!”
婆婆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你冲我吼什么吼!你媳妇不让人过年,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妈!那是我媳妇!你让她滚,你让我怎么想?”
“你媳妇?你媳妇就是个白眼狼!我养了你三十多年,你就这么对我?”
“你养我,丽霞也养我?她搬我们家的东西,你就什么都不说?”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赵铁生,手指都在打颤。
赵铁生没躲。
他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妈,我知道你偏心丽霞。我也知道你觉得亏欠她,她想读书,没读成,去打工供我上学。这些我都知道。”
“可是妈,”赵铁生擦了擦眼泪,“那些年货是欣怡买的。她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8000块。她攒了几个月。每天早出晚归,脚上都磨出血泡了。她说想让我们过年吃好点,让你高兴高兴。”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呢?你连问都不问她一声,就把东西送走了。那是她买的,你问过她吗?”
“我……我寻思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那你为什么不让丽霞回来吃?为什么要偷偷送过去?”
婆婆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那里,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铁生。
他那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他总是不声不响的,什么都听他妈安排。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忽然,赵铁生转身看着我。
“欣怡,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没用。我让你受委屈了。”
他说完这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不擦,就那么流着。
“我明天就去丽霞家,把东西要回来。要不回来,我就给她钱。”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慌。
“赵铁生……”
“你别说了。”他擦了擦眼泪,“我知道错了。”
婆婆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俩。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这时候,公公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过来。
看了一眼我们三个,叹了口气。
“闹够了没?”
“闹够了,就坐下吃饭。”
“爸,还吃个啥……”赵铁生苦笑。
“吃粥。”公公说,“粥也是饭。”
他走到桌边,自己舀了一碗粥。
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
慢慢地吃。
吃完一口,又吃一口。
我们仨站在那里,看着他吃。
吃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
“欣怡,这粥煮得不错。”
我鼻子一酸。
“爸……”
“坐下,吃饭。”
我看了看婆婆。
婆婆低着头,没说话。
但她也没走。
赵铁生拉了拉我的手:“坐下吧。”
我被他拉着,坐下了。
婆婆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
四碗白粥,一碟白菜豆腐,一碗鸡蛋炒青菜。
这就是我们家的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歌手在台上唱着一首喜庆的歌。
外面鞭炮声一阵一阵的。
屋里很安静。
只有喝粥的声音。
我喝了一口粥,温的。
不烫了。
但是吞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涩涩的。
眼眶也涩涩的。
我低着头,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赵铁生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菜。”
我夹起来,放在嘴里。
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但我还是吃了。
这是年夜饭。
哪怕只有粥,也得吃。
吃完这顿饭,这一年才算过去。
赵铁生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我把头埋得很低。
眼泪掉进碗里,我没擦。
就这样,把那碗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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