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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在深夜响起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还差三千字就能完工的设计方案。

"喂?"我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

"小远,是我。"话筒里传来父亲苍老的声音,"你姐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

十二年了,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上一次通话还是六年前母亲去世,他只说了一句"你妈没了"就挂断了。我连夜开车赶回去,在灵堂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就走了。

"有事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下个月初八,你儿子订婚,你姐准备了六十六万彩礼钱。"父亲说话的语气很小心,像是怕我突然挂电话,"她让我通知你,记得回来喝喜酒。"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你儿子订婚啊,女方是市里李区长的女儿,你姐托人牵的线。彩礼钱都准备好了,六十六万,你姐说要给足面子。"父亲的声音里居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小远,这么多年了,你姐她..."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动,父亲又打过来了。我按掉。他锲而不舍地打,我索性关了机。

六十六万?

姐姐?

我那个当年分走了三套拆迁房、害得我净身出户的姐姐,现在突然要给我儿子准备六十六万彩礼?

客厅里传来妻子王倩的脚步声:"这么晚了谁打电话?"

"没事,骚扰电话。"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儿子陈宇今年二十三岁,刚研究生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他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什么时候要订婚的?为什么我这个当爹的一点都不知道?

还有,他凭什么接受姐姐的钱?

"你脸色不对。"王倩走过来,"到底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结婚二十五年的妻子。她的头发已经有了白丝,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明显。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她吃了太多苦。

"我爸打电话来,说我姐要给小宇准备六十六万彩礼,让我回去喝喜酒。"

王倩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小宇订婚的事我知道,女孩叫李若,两人处了半年了。"

"你知道?"我腾地站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王倩咬了咬嘴唇,"我本来想等时机成熟了再说。小宇说女方家条件很好,他怕你有压力。"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十二年前,父亲拿到三套拆迁房的时候,我和姐姐陈虹都觉得会一人一套半,或者父母留一套,我和姐姐各一套。

结果父亲直接把三套房全写在了姐姐名下。

"小虹年纪大了要嫁人,得给她准备嫁妆。"父亲当时就这么说,"你一个大男人,以后自己挣。"

那年我三十岁,刚结婚两年,儿子才一岁。我在建筑公司做设计师,月薪六千,根本买不起房。

姐姐比我大五岁,那年三十五,还没结婚。

我跪在父母面前求了整整一夜。母亲哭着说要分一套给我,父亲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这个家我说了算!"

第二天,我带着妻子和儿子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

十二年里,我回去过一次——母亲的葬礼。姐姐站在灵堂对面,想跟我说话,我扭头就走。

父亲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直到今天晚上。

"陈远,你该回去看看了。"王倩轻声说,"不管怎么说,那是你姐。她愿意给小宇准备彩礼,说明她心里还惦记着你。"

"惦记?"我冷笑一声,"当年三套房子一套都不给我的时候,她怎么不惦记我?现在她有钱了,想拿钱来打发我的愧疚?"

王倩沉默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座离老家八百公里的城市,是我这十二年拼命挣扎才站稳脚跟的地方。我用了五年时间还清买房的贷款,用了七年时间让儿子上了好学校,用了十二年时间让自己成为公司的设计总监。

这一切,没有姐姐的三套拆迁房,没有父母的一分钱。

现在他们告诉我,我儿子要订婚了,我姐准备了六十六万彩礼。

我连儿子有女朋友都不知道。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小远,是我,你姐。你不接爸的电话,我只能发短信了。小宇的婚事是我托人张罗的,女孩很好,他们很般配。彩礼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初八在老家锦江酒店订婚宴。你一定要来,我有话对你说。如果你还恨我,就当是为了小宇来一趟。姐。"

我盯着"姐"这个字看了很久。

十二年了,这个称呼既熟悉又陌生。

01

第二天上午,我翻出了一个落灰的铁盒子。

那是我离开老家时带走的唯一东西,里面装着一些老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我和姐姐的合影,那年我八岁,她十三岁,我们站在老房子门口,她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后是母亲的字迹:小虹小远,1995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照片里的姐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扎着两个麻花辫,瘦瘦小小的,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小时候,姐姐是我最亲的人。

父亲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母亲性格软弱,只会哭。每次父亲喝醉酒回家,都是姐姐把我拉进里屋,用身体护着我,一边哄我睡觉一边听着外面父亲的咒骂和母亲的哭声。

有一次父亲喝醉了拿着皮带冲进来要打我,姐姐扑过去挡在我前面,被打了十几皮带。我记得她的后背全是血印子,但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哭,只是死死抱着我说:"别怕,有姐姐在。"

那年她十岁,我五岁。

从那以后,我对姐姐的感情近乎崇拜。她成绩好,人又漂亮,是学校的尖子生,老师都说她能考上大学。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了挣钱,供姐姐上大学。

但是高二那年,姐姐突然辍学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趴在门缝往外看,听到父亲和姐姐的对话。

"爸借了人家五万块钱,下个月就要还,你懂事点。"父亲的声音很凶,"那个王老板看上你了,你跟他好,他答应帮爸把债还了。"

"我才十七岁!"姐姐尖叫起来,"他都四十多了!"

"十七岁怎么了?你妈十六岁就嫁给我了!"父亲一巴掌打过去,"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王老板有钱,你跟着他享福,总比在这个家受罪强!"

第二天,姐姐就辍学了。

我哭着求她别走,她蹲下来摸摸我的头:"小远乖,等姐挣钱了,供你上大学。"

姐姐跟了王老板三年。那三年里,她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家,我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她给的。父亲拿着那些钱继续赌,继续喝酒,继续打母亲。

我十五岁那年,姐姐突然回来了。她瘦得不成人形,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笑笑说"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王老板破产跑路了,姐姐被债主找上门逼债,差点被打死。是母亲偷偷借钱帮她还了五万块,她才保住一条命。

从那以后,姐姐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柔,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冷漠。她在城里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挣的钱除了给我交学费,剩下的全都自己存着。

我考上大学那年,姐姐二十三岁。她把攒的两万块钱全给了我,说是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想拒绝,她说:"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像爸一样就行。"

大学四年,姐姐每个月都会给我寄一千块钱。我知道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跟她说不用寄了,我可以打工挣学费,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远,姐就你一个亲人了。"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想,她应该是对这个家彻底失望了。

我大学毕业那年,父母的老房子拆迁了,赔了三套房。

那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我想着终于可以跟姐姐一人一套房,我们都能在这个城市安家了。王倩怀着孕,我们租的房子又小又破,我做梦都想有套自己的房子。

结果父亲把三套房全给了姐姐。

我问姐姐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帮我说句话。

她站在新房子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小远,这些房子是我应得的。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你不知道。"

"你付出?"我当时气疯了,"我这些年难道就没付出?我毕业后每个月给家里寄钱,给爸妈买药,这些你都忘了?"

"你寄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姐姐冷笑,"你知道爸这些年欠了多少债吗?你知道我帮他还了多少吗?"

"那是你自愿的!"我吼起来,"现在拆迁了,你把房子全拿走,让我怎么办?我老婆还怀着孕!"

姐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房子。

我在门口跪了一夜,父亲根本不开门。第二天天亮,我抱着妻子离开了那个城市。

十二年了,我再也没跟姐姐说过一句话。

母亲去世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姐姐后来嫁人了,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她想让我回来见见姐姐,我说等我有空再说,结果一拖就拖到母亲去世。

葬礼上,姐姐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过得确实不错。她想跟我说话,我转身就走了。

现在,她要给我儿子准备六十六万彩礼。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02

"爸,我知道姥爷给你打电话了。"

晚上,儿子陈宇突然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你知道?"我抬起头看着这个一米八的小伙子。他长得像我,但眉眼间又有王倩的影子,是个挺帅的小伙子。

"若若的爸妈想见见你和我妈。"陈宇在我对面坐下,"订婚的事,大姨帮忙张罗的。她说既然要办,就办得体面点。"

"大姨?"我皱眉,"你什么时候跟你大姨联系上的?"

陈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大一的时候。"他低下头,"那年我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结果材料不全没批下来。学费交不上,我差点被退学。大姨不知道从哪儿知道的,给我打了一笔钱。"

我的手指收紧。

"多少?"

"两万。"陈宇说,"我当时说以后还她,她说不用还,就算是姨给外甥的见面礼。"

我盯着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陈宇咬了咬嘴唇,"爸,我知道你跟大姨的事。妈跟我说过,当年因为拆迁房的事,你们闹翻了。但是大姨对我真的很好,这些年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发红包,我生病住院她知道了还专门来看我。"

"她来看过你?"我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陈宇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我阑尾炎手术,在医院住了一周。大姨带着姨夫来看我,还给了我五千块钱。"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去年冬天,儿子阑尾炎手术,我和王倩都在医院陪了三天。姐姐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和妈走的第四天。"陈宇小声说,"大姨说不想让你们为难,所以专门挑你们不在的时候来。她在医院陪了我一下午,走的时候还塞给我五千块钱,说让我补补身体。"

我坐回椅子上,突然觉得很累。

十二年了,原来姐姐一直在暗中帮我儿子。而我这个当父亲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订婚,也是大姨帮忙张罗的。"陈宇继续说,"若若家条件挺好的,她爸是区长,她妈在教育局工作。若若跟我说,她爸妈本来不太同意我们在一起,觉得我们家条件一般。是大姨托人牵的线,请若若爸妈吃了好几次饭,他们才同意的。"

我闭上眼睛。

原来是这样。

姐姐不仅要给六十六万彩礼,还帮儿子铺好了路。

"爸,你能不能回去一趟?"陈宇突然跪下来,"我知道你跟大姨有矛盾,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大姨对我真的很好,这次订婚,我想让她看到我们一家人都在。"

"你起来。"我扶起儿子,"订婚的事我知道了。但是彩礼的事,我不会同意。"

"为什么?"陈宇急了,"六十六万不是小数目,若若家也看重这个。如果咱们拿不出这么多,他们可能会..."

"会什么?"我打断他,"会看不起你?会悔婚?如果是这样,那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爸!"陈宇涨红了脸,"你怎么这么固执?大姨愿意帮我,是她的心意,你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我不想欠她的!"我也吼起来,"你懂什么?当年的事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陈宇愣愣地看着我,眼眶红了:"我不懂当年的事,但我知道大姨对我好。这些年她帮了我多少,你知道吗?你除了拼命工作挣钱,你关心过我什么?"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你出去。"我背过身,"这件事我不会同意。"

陈宇站在原地,最后摔门而去。

王倩从厨房走出来,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你也要劝我?"我看着她。

"我不劝你。"王倩走过来,"但我想说,小宇说得对。这些年你拼命工作,确实疏忽了对他的关心。他大学四年,你去看过他几次?他生病住院,你陪了几天就走了。反倒是你姐,一直在暗中照顾他。"

"她照顾他是应该的吗?"我反问。

"不是应该,是她想。"王倩说,"陈远,十二年了,你该放下了。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那都过去了。现在你姐愿意帮小宇,这是她的心意。你为什么不能接受?"

"因为我接受了,就等于原谅了她!"我吼道,"当年她拿走三套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有没有想过你还怀着孕?这十二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忘了?"

王倩沉默了。

她当然没忘。

那年我们离开老家,身上只有五千块钱。我们租了一间地下室,又黑又潮,连窗户都没有。王倩挺着大肚子,每天走二十分钟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

儿子出生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夜,看着别人家都有一大家子人来,只有我孤零零一个。

产后王倩大出血,医生说需要输血,血站的血不够,让家属献血。我一个人撸起袖子,献了四百毫升。献完血后我两眼发黑,差点晕倒在医院走廊里,是一个好心的护士扶住了我。

那天晚上,我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发誓,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给妻子儿子一个家。

这十二年,我做到了。

我不需要姐姐的施舍,更不需要她的愧疚。

但是现在,儿子居然质问我,为什么不接受姐姐的好意。

"你冷静点。"王倩轻声说,"我明天去跟小宇谈谈。"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还是父亲的号码。我看着屏幕闪烁,最终还是没接。

03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陈宇搬回学校宿舍住了,连周末都不回家。王倩每天做好饭菜,默默地看着桌上剩下的两副碗筷,然后叹气。

我埋头工作,加班到深夜才回家,就是为了避免面对这种沉默。

父亲的电话每天准时打来,有时候一天打三四次。我全部按掉,最后干脆拉黑了他的号码。

但是第五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是姐姐。

"小远,你不接爸的电话,那就听我说几句。"姐姐的声音有点沙哑,"订婚宴定在下个月初八,锦江酒店。不管你来不来,这个订婚宴我都会办。彩礼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会直接打到小宇的账户里。"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我冷冷地说。

"不是替你做主,是帮小宇。"姐姐说,"他是个好孩子,有出息,跟那个李家姑娘也般配。这门亲事对他只有好处。"

"我儿子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可我就是想操心。"姐姐突然提高了声音,"小远,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年我也没脸联系你。但是小宇是我外甥,我想对他好,这总可以吧?"

"不可以。"我说,"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儿子也不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姐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小远,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机会?"我冷笑,"当年你拿走三套房的时候,有给过我机会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打断她,"姐,我说过,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你不用拿钱来打发你的愧疚感,我和我儿子,不需要。"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很快又响了,这次是王倩的号码。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急:"陈远,你在哪儿?快回家!"

"怎么了?"

"小宇在家,他跟我说要去留学,需要六十六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开车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陈宇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留学申请材料。王倩坐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焦虑。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

"爸,我要去英国读博。"陈宇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学校给了我offer,但需要自费。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大概二十多万,三年下来要六十六万。"

我盯着他:"你是为了这个钱,才同意你姨给彩礼的?"

"不是。"陈宇站起来,"是我真的想去留学,也真的想跟若若订婚。大姨说她愿意帮我,既办订婚宴,又给我留学的钱。"

"你糊涂!"我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拿了她的钱,就等于承认了她当年做的事是对的!"

"那又怎么样?"陈宇突然吼起来,"爸,我不管你们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现在大姨愿意帮我!你能给我六十六万吗?你能帮我铺路让若若家同意这门亲事吗?你能吗?"

我被问住了。

六十六万,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但确实会伤筋动骨。这些年虽然日子好过了,但房贷刚还清,手里的积蓄也就三十多万。

"我可以贷款。"我说。

"贷款?"陈宇冷笑,"然后呢?你再像以前一样拼命工作,每天加班到深夜,把自己累成那样?爸,你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你还想这么拼多久?"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小宇,你别这么跟你爸说话。"王倩拉住儿子,转头对我说,"陈远,要不我们回去一趟吧。不管怎么说,你姐的心意是好的。"

"连你也要帮她说话?"我看着王倩,"你忘了当年她是怎么对我们的了?"

"我没忘。"王倩叹了口气,"但我也记得,小宇大一那年交不起学费,是你姐给的钱。这些年她帮了小宇多少,你心里清楚。"

我沉默了。

是啊,我心里清楚。

可是清楚又怎么样?当年的伤疤还在,我做不到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你就是死要面子。"陈宇突然说,"你宁愿自己累死,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你知道这些年我看着你拼命工作,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眶红了。

"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别的同学家长都是开车来的,只有你骑着电动车。下雨天,你被淋成了落汤鸡。我在教室里看着你,心里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不能帮你。"

陈宇哭了。

"我十五岁那年,你为了接个大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最后累倒在公司,是同事把你送到医院的。我和妈妈在医院守了你三天,你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项目做完了没有。"

"我十八岁高考那年,你为了给我凑补习费,把妈妈的金项链卖了。那是妈妈结婚时你送的,她戴了二十年。"

"爸,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辛苦。但正因为知道,我才更想让你轻松点。"陈宇抹了把眼泪,"大姨愿意帮我,我就接受。你不愿意回去,那我自己回。"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我喊了一声。

陈宇站在门口,没回头。

"你要是拿了她的钱,就别叫我爸。"我说出了这句话。

陈宇的身体僵住了。王倩惊呼一声:"陈远,你说什么呢!"

"我说得很清楚。"我死死盯着儿子的背影,"要么听我的,拒绝你姨的钱;要么拿了钱,我们断绝父子关系。"

陈宇转过身,眼泪流了满脸:"好,那就断绝吧。反正这些年你除了给钱,也没尽过什么父亲的责任。"

他摔门而去。

王倩追出去喊他,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居然说要跟儿子断绝父子关系?

04

那天晚上,王倩没有回来。

她去追陈宇了,手机关机,谁也联系不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全家福发呆。那是三年前照的,我们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照片里的儿子还有点青涩,现在已经长成了大人。

我是不是做错了?

凌晨两点,门开了,王倩回来了。她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

"小宇呢?"我站起来。

"在你姐那里。"王倩脱下外套,声音很平静,"我给你姐打了电话,她让小宇先住她家,过两天就是订婚宴了。"

我愣住了:"你给她打电话了?"

"是。"王倩看着我,"我把小宇送过去了。陈远,我陪你走了二十五年,我知道你心里有多苦。但是小宇是咱们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你们父子俩因为这件事闹翻。"

"是他先说要断绝关系的!"

"那是你逼的!"王倩突然吼起来,"你凭什么拿父子关系威胁他?他只是想接受他姨的帮助,这有错吗?"

"有错!"我也吼起来,"他不知道当年的事,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但我知道!"王倩打断我,"陈远,我知道你恨你姐,我也恨过她。但是这十二年过去了,你还要恨多久?"

我说不出话来。

王倩走到我面前,眼泪突然流下来:"陈远,我累了。这些年看着你拼命,我心疼;看着你跟家里人断绝来往,我也难过。但我不敢劝你,因为我知道你心里的伤疤。"

"可是现在,你连儿子都要失去了。"王倩哭着说,"你姐确实做错了事,但她也在用她的方式弥补。你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坐回沙发上,突然觉得很累。

"我回不去了。"我说,"这十二年,我告诉自己,靠自己的本事站起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现在你让我回去接受她的帮助,我做不到。"

"你这是钻牛角尖。"王倩擦了擦眼泪,"接受帮助不等于认输。小宇是你儿子,你姐帮他,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苦笑,"当年拿走三套房的时候,她怎么不说天经地义?"

王倩沉默了。

第二天,父亲又打来电话,这次是王倩接的。她跟父亲说了很久,然后把电话递给我。

"小远。"父亲的声音很苍老,"小宇昨晚到你姐家了。"

我没说话。

"初八的订婚宴,你姐已经安排好了。"父亲继续说,"李家那边也很重视,李区长说会带着全家人来。小远,不管你心里有多大怨气,这次你必须回来。这是小宇的大事,你不能缺席。"

"我不会去的。"我说。

"你!"父亲突然吼起来,"你还要倔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姐这些年过得很好?她..."

"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我打断他,"爸,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你也不用再打电话了。"

我挂断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王倩看着我,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卧室。

接下来的几天,她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每天做好饭,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像陌生人一样。

我知道她也怨我,但我没法改变。

有些伤痕太深了,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初七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才回家。打开门,发现家里没人。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王倩的字迹:

"陈远,我带着小宇的户口本和咱们的结婚证去老家了。订婚宴上需要这些材料。你好好想想,是要面子,还是要家。"

我拿着纸条的手在发抖。

她走了。

她带着儿子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突然觉得很冷。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远,是我。"姐姐的声音传来,"明天就是订婚宴了,我知道你不会来。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我没挂电话,只是沉默。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姐姐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小远,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

"那你就听我说完。"姐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明天订婚宴,不管你来不来,彩礼钱我都会给小宇。这些年我对他好,不是为了赎罪,是真的疼他。"

我还是没说话。

"小远,你恨我一辈子都可以。但别因为我,让小宇为难。"姐姐说,"他是个好孩子,很像小时候的你。"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面子,还是要家?

这个问题折磨了我一整夜。

05

第二天清晨,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去,但不是去参加订婚宴,是去当面拒绝那六十六万,跟姐姐把话说清楚。

这些年的恩怨,该有个了结了。

我开车走了八个小时,下午三点到了老家。

这座城市我已经十二年没回来过了,除了母亲葬礼那一次。街道变宽了,楼房变高了,但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

我把车停在锦江酒店门口,看了一眼时间。订婚宴是晚上六点,现在还早。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喂?"父亲的声音很惊讶,"小远?你来了?"

"我在锦江酒店门口。"我说,"告诉我姐,我要见她。"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得体,应该是姐夫。

然后姐姐下来了。

我愣住了。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我姐姐吗?

她瘦得不成人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也少了很多。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阵风能吹倒。

"小远。"姐姐看到我,眼眶瞬间红了,"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走路的时候姐夫扶着她。

"你怎么了?"我脱口而出。

"没事,最近有点累。"姐姐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走,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我们进了酒店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姐夫帮姐姐拉开椅子,她坐下的时候明显很吃力。

"小远,这是你姐夫,李明。"姐姐介绍说。

李明朝我点点头,眼神里有些复杂。

"我有话要跟我姐单独说。"我看着李明。

李明看了姐姐一眼,姐姐轻轻点头。他站起来:"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等李明走后,我直视着姐姐:"六十六万的事,我不同意。"

姐姐苦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是我不领情。"我说,"是我不想再欠你的。姐,当年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现在用钱来补偿,只会让我更恶心。"

姐姐的脸色白了白,眼泪掉下来。

"小远,你就不能听我解释一下当年的事吗?"

"不需要。"我站起来,"我今天来,就是要当面告诉你,我和我儿子,不需要你的施舍。订婚宴我会参加,但彩礼的事,免谈。"

"小远!"姐姐突然站起来,但身体一晃,差点摔倒。我下意识扶住她,发现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到底怎么了?"我皱眉。

姐姐扶着桌子站稳,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委屈、痛苦、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小远,如果我说,我只是想在我还能动的时候,为你和小宇做点事,你信吗?"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姐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

就在这时,李明突然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小虹,医院来电话了,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姐姐的脸瞬间煞白。

"什么检查报告?"我看着他们。

李明犹豫了一下,看向姐姐。姐姐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

"说!"我吼了一声。

李明叹了口气:"你姐得了胰腺癌,晚期。上个月确诊的,医生说...她只剩三个月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癌症?

晚期?

三个月?

我看着姐姐,她还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整个人都在颤抖。

"小远。"她哑着声音说,"我没多少时间了。我只是想...在我还在的时候,为你们做点什么。哪怕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但至少让我觉得,我这个当姐姐的,还做过一点对的事。"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六十六万,是我变卖了一套房子凑出来的。"姐姐继续说,"小宇的订婚宴,是我求了很多人才办成的。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想让小宇过得好一点。"

她突然跪了下来。

"姐!"我想扶她起来,她却抓住我的手,哭着说:"小远,对不起。这些话我憋了十二年,今天我必须说出来。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

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你起来,你先起来。"我的声音在发抖。

李明过来扶起姐姐,她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疼吗?"李明紧张地问。

姐姐摇摇头,但额头上全是汗。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姐姐得了癌症,只剩三个月。

这十二年,她一直在暗中帮我儿子。

她变卖房产,凑出六十六万。

她求人帮儿子铺路。

她说,她只是想在还能动的时候,为我们做点事。

我的心像被人用刀子一片一片割下来。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哑着声音问。

"上个月。"李明代替姐姐回答,"她一直胃疼,我逼着她去医院检查,结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眶也红了。

我看着姐姐,看着这个曾经是我最亲的人。她才四十七岁,却老得像六十岁。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眼神里全是痛苦。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我怕你不见我。"姐姐虚弱地笑了笑,"小远,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回到当年,我一定不会..."

她没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明赶紧递给她纸巾,她咳了很久,纸巾上全是血。

我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夜幕降临。

锦江酒店里,我儿子的订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我,站在这个咖啡馆里,看着我那个得了癌症的姐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只剩三个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