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条老弄堂里,一个白发老人蹲在儿子面前,把一块小木牌郑重地塞到他手里,嘴里一遍遍念叨着上面的字。
木牌上写着——"我叫阿四,爸爸叫谢晋,是上影厂的导演,请给我家打电话。
"这位在片场喊"开机"喊了大半辈子的大导演,回到家里,是这样一个父亲。
1923年11月,浙江上虞谢塘镇的一户人家,添了个男丁。
祖上是东晋名相谢安,这个姓谢名晋的孩子,打一出生就带着家族的期待。
祖父是当地名士,父亲在香港做会计师,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四小姐。
谢晋8岁那年,全家搬去了上海。
母亲爱看戏,更爱看电影。
那个年代的上海滩,好莱坞大片和国产片轮番上映,母亲几乎场场不落,每次都带着谢晋。
《渔光曲》《姊妹花》《大路》……小小的谢晋坐在黑暗的影院里,银幕上的光影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家里人给他规划好了路——要么读名牌大学,要么出国留洋,总之得光耀门楣。
可谢晋偏不。
高中一毕业,他就跑去四川,考了国立戏剧专科学校。
父亲气得半死。
可谢晋不管,他就认准了这条路。
1941年,18岁的谢晋进了江安国立戏剧专科学校。
老师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曹禺、洪深、焦菊隐。
谢晋在剧社从最底层干起,场务、龙套、剧务,什么活都接。
他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大放异彩。
也是在江安,谢晋遇到了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徐大雯。
两个学校只隔一堵墙。
谢晋在剧专学话剧,徐大雯在女中念初中。
一个是追梦的穷学生,一个是破落地主家的小姐,两人就这么看对了眼。
1946年秋天,洪深给这对年轻人证婚。
婚礼办得简单,可两人的感情却是一辈子的深。
谁也没想到,这段婚姻后来会承载那么多的苦。
1950年,谢晋的机会来了。
他在电影《哑妻》里当副导演,崭露头角。
1954年,独立拍摄了《蓝桥会》,正式开启导演生涯。
1957年,《女篮5号》横空出世。
这是中国第一部彩色体育故事片。
谢晋把女性的力量和体育精神融在一起,拍出了那个年代少有的质感。
片子拿下了世界青年联欢节银质奖章、墨西哥国际电影节银帽奖。
34岁的谢晋,一战成名。
1961年,《红色娘子军》来了。
吴琼花这个角色,成了一代人心中的经典。
片子拿下第1届百花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
谢晋的名字,开始在全国影坛响起来。
接下来的二十年,谢晋进入了创作的黄金期。
《舞台姐妹》《天云山传奇》《牧马人》《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一部接一部,部部叫座又叫好。
海外影评家评价他是"当今国际影坛上最有名望的中国人"。
2018年,他成为入选"改革先锋"百人名单里唯一的电影导演。
可就是这么一个站在事业巅峰的人,回到家里,面对的却是另一个世界。
1946年,大女儿庆庆出生。
最开始,谁也没发现不对劲。
可慢慢地,徐大雯察觉了——别人家的孩子咿呀学语、满地跑,庆庆却总是慢半拍,眼神也跟同龄人不一样。
医院的诊断书上,"先天性智力障碍"几个字,像一记闷棍,把这对年轻夫妻砸懵了。
徐大雯哭了好几天。
谢晋咬着牙说,没事,咱们再生。
1948年11月,大儿子谢衍出生了。
这孩子聪明,反应快,长大后还远赴美国求学。
在著名影星卢燕的帮助下,谢衍费尽周折拿到赴美签证,后来成了纽约大学电影系的高材生。
回国后执导的《女儿红》,还把当年初出茅庐的周迅推到了观众面前。
谢晋夫妇松了口气——老天终于眷顾他们一回。
可命运的玩笑还没完。
1953年,老三谢建庆出生。
这孩子体弱多病,2岁就患上严重哮喘。
1956年,老四谢佳庆降生。
家里人都叫他阿四。
阿四也存在智力发育问题。
更糟的是,阿四曾被送进托儿所,条件有限,孩子经常生病。
一次严重的发烧痉挛后,阿四患上了急性肝炎和羊癫疯,智力更加低下。
一家四个孩子,三个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那个年代,导演的工资也就那么点。
徐大雯一个人在家,照顾三个有病的孩子。
谢晋只要不在外地拍戏,回到家就帮着妻子忙活。
谢衍跟着母亲去菜市场捡菜叶,捡回来与猪血同煮,那就是兄弟姐妹们最盼着的"加菜"。
在最难的那些年月,这个家几乎是靠妻子一双手撑下来的。
阿四的故事最戳人。
他不识字,不认路,连最简单的算术都学不会。
可谢晋偏偏不放弃。
每天下班回家,蹲在阿四面前一字一句地教。
木牌上那几行字,是这个父亲教了几百遍、几千遍才勉强让儿子记下的。
后来阿四进了福利工厂当工人。
第一次领回三十块钱工资,把皱巴巴的钞票递到父亲手里那一刻,这位拍过无数英雄人物的大导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外人看谢晋,是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电影大师;可家里人知道,他更看重的身份,是这几个孩子的爸爸。
家里的账本,几乎都填进了药费和奶粉钱。
谢晋有个出了名的爱好——喝酒。
他10多岁就开始喝白酒,在外面导戏随身带着酒,拍戏间隙掏出来就要喝几口。
圈里人都知道,谢导喝酒不论杯,论瓶。
剧组聚餐他能从开席喝到散场,回到房间还要再来两口才睡得着。
年轻时身体好,他不当回事;中年时片约不断,他更顾不上。
可到了晚年,看着家里三个孩子的状况,他心里那个疑问越压越重——
是不是自己的酒,害了孩子。
医生最终给出的判断让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别的解释,就是谢晋终生嗜酒,影响了生育质量。
这把无形的刀,在谢晋心里来回扎。
他曾在节目里红着眼眶感慨,或许是自己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还不清。
可这位父亲并没有被愧疚击垮。
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去补偿——不只是补偿自己的孩子,而是去拥抱所有和阿四一样的孩子。
1991年,谢晋接下了《启明星》这个项目。
这是一部描写患有智力障碍儿童生活的电影。
剧组有人主张用正常儿童扮演,谢晋坚决反对。
他认为正常孩子演智力残疾儿童,很难把握分寸。
他专门去了天津的启智学校和启智幼儿园挑演员。
标准是"不能不傻,也不能太傻"。
经过筛选,终于挑出了五位儿童演员。
拍摄现场,谢晋像哄自己孩子一样哄那些小演员。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剧组的人都说,谢导脾气在外面是出了名的爆,可对着这些孩子,他能耐心得让人心疼。
他银幕上写过激情澎湃的《红色娘子军》,也写过岁月静好的《牧马人》,更写过厚重深沉的《芙蓉镇》《高山下的花环》。
可只有真正懂他的人才明白,《启明星》才是他最想拍、最难拍、也最舍不得拍的那一部。
谢晋还默默担任中国残联副主席,这一干就是15年。
他不是挂个名,是真去走访,真去想办法。
事业的高光从来没让他真正轻松过。
他头戴遮阳帽,脚蹬旅游鞋,衣服外面总要套上一件缝着十几个大口袋的工作坎肩。
大口袋时常被撑得满满的——香烟、打火机、水杯、剧本、工作笔记本、笔、手帕,有时还要装上瓶酒。
酒,始终没离开过他。
可每次端起酒杯,他心里都会闪过那三个孩子的脸。
2008年8月23日,大儿子谢衍走了。
肝癌。
其实谢衍早就查出来了,可他怕父亲承受不住,硬是把这个消息瞒了下来。
他将美国的房子卖了,然后将这笔钱交给了父母。
直到这时谢晋才知道儿子患癌的事,精神几近崩溃。
病床前,谢衍拉着父亲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爸爸,我给您添麻烦了。"
这一句话,把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彻底击垮了。
一夜之间谢晋的头发全白了,仿佛苍老了10岁。
谢衍为了照顾弟弟,终身未娶。
死前一年,他就立下遗嘱——75%的财产供最小弟弟生活,25%给父母养老。
因为姐姐已经在上海安顿,老三早逝,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年迈的父母和弟弟老四。
仅仅两个月后,2008年10月18日,谢晋应邀回家乡浙江上虞参加母校春晖中学百年校庆。
出门前他还跟妻子说,办完事就回上海。
可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10月18日早上7点40分左右,下榻酒店的服务员发现,谢晋已经停止呼吸。
官方给出的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谢晋走后,所有的担子都落到了徐大雯一个人肩上。
她到殡仪馆与丈夫作最后的告别。
走出门来,细语轻言两句话却掷地有声:第一,丧事从简,不要浪费国家的钱;第二,不要让阿四知道。
这位老母亲,硬是没让患有智力障碍的小儿子知道父亲和大哥已经走了,每天还笑着说"爸爸出差了"。
葬礼上,刘晓庆提着一袋子人民币交给徐大雯。
两人在灵堂上"拉扯"。
刘晓庆说,未来每一年参演《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的收入都会捐给谢晋的家人。
虽然谢晋被誉为最伟大的中国导演,但他留下的遗产并不多。
生前照顾子女已经花去大部分积蓄。
他离世之后还遭到诽谤,刘晓庆积极协助遗孀到法院起诉并获胜。
2016年2月16日凌晨,徐大雯在上海普陀区中心医院逝世,享年90岁。
从去年起,因身体不适和摔过一跤,徐大雯曾两度住院。
今天凌晨3点28分,体弱多病的她因呼吸、心力等功能衰竭病逝。
上影集团总裁任仲伦说,徐大雯女士是一名坚强而隐忍的女性,她一直全身心支持谢晋的导演事业,对于维护谢晋名誉权及延续其电影公益事业,老人倾注了大量精力和心血。
徐大雯一直放心不下的是智力残疾的老四谢佳庆,并嘱咐长女谢庆庆要照顾弟弟。
毕竟四个孩子中,只有女儿结婚生子留下后代,而三个儿子都没有结婚及生育。
家里只剩下大女儿庆庆和小儿子阿四,由亲友和社会力量照料。
2022年底,阿四感染新冠去世。
上海青浦福寿园,谢晋徐大雯夫妇身边,除了长子谢衍、次子阿三外,又多一人。
2023年11月26日,刘晓庆在个人社交平台发布消息:谢晋和徐大雯的大女儿谢庆庆,于今日上午8时在上海普陀人民医院因病离世,享年77岁。
刘晓庆特别提到"谢晋导演一家人在天堂相聚"。
至此,这一家六口,没有一个留在人间。
可谢晋留下的东西,远远没有随他离开。
2023年是他诞辰一百周年,从北京到上海再到浙江上虞,纪念活动一场接一场。
更让人欣慰的是,"谢晋"两个字,已经成了一种精神传承。
第十七届"谢晋杯"系列活动持续在上海大学举办,一批又一批年轻的电影人,正沿着他当年走过的路往前走。
《女篮5号》《红色娘子军》《牧马人》的4K修复版一次次重回银幕,年轻观众第一次在大屏幕上看到这些作品时的惊叹,就是对这位老导演最好的告慰。
谢晋这一辈子,把最绚烂的画面留给了观众,把最深的愧疚留给了自己,把最沉的爱留给了那几个孩子。
他不是完人,他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执拗,也有让自己后悔了大半辈子的酒。
可正是这种不完美,让他在中国电影史上的形象格外真实——他是大师,也是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幸运女神也许真的偏心,只照亮了他的事业,没顾上他的家。
但时间是公道的,把他留在了每一卷胶片里,留在了一代又一代影迷心里,留在了那块小小的、写着儿子名字的木牌上。
那块木牌,现在应该在某个博物馆的展柜里。
上面的字迹或许已经模糊,可那份父爱,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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