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墙上那幅画,手指都在发抖。
三天前,它还只是一张破纸。
我随手挂在墙上,想着给店里添点东西。
可这会儿,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我面前,伸出五个手指头:“500万。”
杨秀玲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我没说话。
因为我想起那个人了。
那个吃了8年白食的流浪汉,昨天刚死。
他留给我这幅画,说是抵面钱。
我当时还笑,心想这老头挺有意思,一碗面三块钱,8年才吃了多少钱,你一幅画就抵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这幅画值500万。
“老板,您考虑一下?”那人又问。
我摇摇头:“不卖。”
杨秀玲急了,拽着我袖子:“你是不是傻!”
我没理她。我盯着那幅画,突然想起那个老头每次吃面时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01
八年前那个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9月23号,阴天,一直下雨。我坐在店里发呆,一整天没几个客人。雨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听得人心烦。
那天是我弟弟的生日。
我弟弟叫赵长河,比我小两岁。
我从来没见过他,因为他3岁那年就被送走了。
那时候家里穷,养不起两个孩子,我妈哭着把弟弟给了人。
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长江,找找你弟弟,妈对不起他。”
我去哪里找?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每到9月23号这一天,我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
那天下着雨,店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瓶啤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头走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身上穿的军大衣往下滴水。他站在门口,有点犹豫,像是怕我把人赶出去。
“老板,有吃的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我看了一眼菜单,最便宜的阳春面四块钱。我说:“有,坐吧。”
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挺得笔直,跟一般的流浪汉不一样。我煮了面,多放了两片肉,端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面。
那碗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像是舍不得吃完。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我妈说过的话:“你弟弟要是活着,也跟你一样高了。”
那老头吃完面,把汤也喝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会好的。”
就这两个字,他说完推门走了。
我愣在原地,心想这老头有病吧。可心里那个疙瘩,莫名其妙松了一点。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还是阳春面,还是坐在角落,还是吃得慢悠悠的。这次他多要了一瓣蒜,剥得干干净净,就着面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天天来,从来不落下一天。
那时候我刚离婚不久,前妻嫌弃我窝囊,跟着一个开饭店的跑了。
我欠了一屁股债,店里冷清得很。
杨秀玲还没嫁给我,她那时候是我店里的服务员,后来看我可怜,跟我说了几句话,慢慢就在一起了。
那老头来的第一个月,杨秀玲跟我说:“赵哥,那个老头是谁啊?天天来也不给钱,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说:“他给钱了。”
“给个屁!一碗面四块钱,他天天掏五块,你找他一块钱,那叫给钱?”
我没吭声。
其实我知道,那老头根本没钱。
他那五块钱,是从兜里翻了半天翻出来的。
后来有一天,我看见他在垃圾桶里翻饮料瓶,一个一个装满蛇皮袋,拖到废品站去卖。
我想赶他走,但没忍心。
因为我发现,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中午11点半,雷打不动。
不管刮风下雨,他都准时到。
来了也不多说话,吃完就走。
有时候店里忙,他会帮着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得很,不像个老头。
他的手很特别。虽然粗糙,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有次我给他端面的时候,看见他手指上有墨渍,黑乎乎的,像是写字留下的。
我当时心想:这老头,以前怕是个读书人。
02
8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那老头就这么在我店里吃了8年白食。杨秀玲从服务员变成了老板娘,跟我结了婚,可她就是看不惯那老头。
“赵长江,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她当着顾客的面骂我,一点也不给我留面子。那老头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他的面,像是没听见一样。
“你说你图啥?啊?你图啥?”杨秀玲手指都快戳到我脸上了,“你开的是饭店还是救济站?那老头儿吃了8年了,一分钱没给过,你还给他加肉,你钱多烧的啊?”
我说:“他给过。”
“给个屁!”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给了五块钱。”
杨秀玲气得直跺脚:“赵长江,你跟我抬杠是不是?”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干活。
其实我跟杨秀玲说不清楚。
因为我心里那个疙瘩,是那老头给了我一点点安慰。
每到9月23号那一天,他都会来,坐在角落,吃完面,然后走的时候看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
就好像他在说: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
有一年9月23号,外面下着大雪。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毕竟那天风大得要命,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准备提前关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他站在外面。
他浑身是雪,眉毛上都是白霜,嘴唇冻得发紫。
“老板,一碗面。”
他进门,抖了抖身上的雪,坐在老位置上。
我给他煮了面,这次没加肉,因为那天我心情也不好。他吃完面,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然后走了。
是一个橘子。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橘子,大冬天的,橘子挺贵的。那个橘子放在桌上,黄澄澄的,特别显眼。
我拿起橘子,剥开吃了。酸得要命,但我吃完了。
杨秀玲看见了,说:“一个橘子就把你收买了?”
我说:“不是橘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说不上来。
那老头从来不跟我说话,从来不提他的过去,从来不求我多给点什么。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可我知道,他跟我一样,是个孤单的人。
有一次,店里来了几个混混,喝了酒不给钱,还摔桌子。
我上去理论,差点挨揍。
那老头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那几个混混面前,也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那几个混混脸色变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杨秀玲吓坏了,问他:“你跟那几个人说了什么?”
他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吃他的面。
后来我问他,他还是不说。但我发现,那几个混混后来再也没来过。
杨秀玲说:“那老头是不是道上混过的?”
我说:“不像。”
“那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你都不认识他,你就让他吃8年?”
我没法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总不能说:我觉得他像我弟弟。
可是,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我弟弟要是还活着,也该有个地方吃饭。要是他饿了,会不会也有人给他一碗面吃?
03
杨秀玲跟我吵了8年,吵得最凶的那次,是因为我把那老头叫到店里过年。
那年除夕,店里没生意,我让杨秀玲包了饺子,准备自己吃。那老头照常来了,我给他煮了面,又端了一盘饺子过去。
“大爷,一起吃。”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他低头吃饺子,一个接一个,吃得很慢。
杨秀玲在厨房里摔东西,锅碗瓢盆叮当响。她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赵长江,你过来。”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你是不是有病?大过年的你叫他一起吃?他算什么东西?”
我说:“他也是个人。”
“他是个人,可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认识他吗?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
“杨秀玲,”我打断她,“你今天也看见了,外面下那么大雪,他一个人,连个去处都没有。你说他能在哪儿吃年夜饭?”
杨秀玲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就给他一碗饺子,能怎么的?”
杨秀玲眼眶红了,扭头走了。
那天晚上,那老头吃完饺子,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烟花,一动不动。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老板。”
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嗯?”
“你贵姓?”
“我姓赵,赵长江。”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个木雕的小鱼。
“给孩子戴,”他说,“保平安。”
我没有孩子,他大概忘了,或者根本没在意。但我还是收下了,挂在了店里的墙上。
后来杨秀玲看见了,问我:“这什么东西?”
“那老头给的。”
“还保平安呢,”她撇撇嘴,“他自己都不平安。”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那老头自己过得那么惨,还给别人保平安,这不是好笑吗?
可我还是把那根红绳挂在了墙上,一直没摘。
04
那老头走的那天,我事先一点感觉都没有。
中午他没来。我等到一点,等到两点,等到三点半。
杨秀玲说:“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说:“那老头没来。”
“没来就没来呗,你操什么心?”
我没理她,又等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何勇来了。
何勇是片区的民警,跟我认识十来年了。他脸色不好看,进门也不说话,直接坐在柜台前面。
“老赵,给我来碗面。”
我给他煮了面,端过去。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那老头,走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在桥洞下面,睡着睡着就没醒过来。今早有人发现的,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何勇从兜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下的东西。他衣服里就包着这个,还有几块钱。我寻思着,他在你这吃了那么多年饭,这东西应该留给你。”
我把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我的面馆。门口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画抵面钱。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有几行字,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很工整。
“老板,这些年麻烦你了。这幅画应该能抵一半的面钱,剩下的,等我下辈子还你。别找我,我就是个流浪汉,不值得你惦记。”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指都在抖。
杨秀玲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还画抵面钱呢,他一幅破画能值几个钱?”
我没说话,把那幅画举起来看了看。
画的是我的面馆,门口的招牌,门前的台阶,还有门口那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画面,坐在小板凳上吃面。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认得出来,那是我。
画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老赵面馆,赵长江,谢谢。”
我把画挂在了墙上,就挂在收银台后面。
杨秀玲说:“挂这干嘛?多难看。”
我说:“挂着吧,也算是个念想。”
“你跟他有什么关系?什么念想不念想的?”
我没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那8年,到底是我在照顾他,还是他在陪着我。
05
画挂上去的第三天,中午。
我正在后厨忙活,杨秀玲在前面招呼客人。突然听见她喊我:“赵长江!你出来一下!”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店里,正盯着墙上那幅画看。他身材挺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老板,”他转过头来,“这幅画,是你的?”
我说:“是。”
“谁画的?”
我想了一下,说:“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他指了指那幅画,“现在在哪里?”
我顿了一下:“他……前两天刚去世了。”
那人脸色变了,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我把他带到里面的小包间。他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姓叶,叶自明,是做收藏的。”
我看了看名片,上面写着:叶自明,明远艺术品投资公司。
“叶老板,你也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他摇摇头,“但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叶自明没回答,反而问我:“老板,这幅画,卖不卖?”
“卖?”我愣了一下,“你出多少钱?”
他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手指。
“五万?”
他摇摇头。
“五十万?”
他还是摇头。
“那……”
“五百万。”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的一声。
五百万?
我开8年面馆,也就挣个二三十万。他跟我说,这么一幅画,值五百万?
“老板,你考虑一下,”叶自明说,“这个价,我可以马上转账。”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杨秀玲从外面跑进来,她一直在偷听。
“卖!我们卖!”
她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摇:“赵长江,你说话啊!五百万啊!”
叶自明看着我们俩,笑了笑:“老板,你们商量一下,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以后,杨秀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都在抖。
“赵长江,老天爷开眼了啊!五百万!咱们这是要发财了!”
我走回店里,站在那幅画面前,看着画上那个吃面的背影。
那老头。
他吃了一辈子苦,最后就留给我这么一幅画。
他给我的时候,说“画抵面钱”。
我当时还想,一碗面三块钱,8年才吃了多少钱。
可现在看来,他的意思是:这幅画值这么多钱,够抵我们一辈子了。
06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杨秀玲翻来覆去地念叨:“五百万啊,赵长江,咱们先把债还了,再换个房子,剩下的钱存着……”
我没搭话。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吃了8年白食的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我没开店,直接去找了何勇。
“何勇,徐德康的那个户籍,你帮我查查。”
“徐德康?谁?”
“就是那个老头。”
何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叫徐德康?”
“他留给我的那幅画上写的。”
其实画上没写,但我翻了他的遗物,发现一个旧皮箱。皮箱里有一本工作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徐德康,省书画院,1980年。
“省书画院的?”何勇也愣了一下,“那老头……是个画家?”
“看样子是。”
何勇帮我查了户籍。他跟我说,徐德康30年前是省书画院的专业画家,后来因为抄袭丑闻被单位开除,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从那以后就失踪了。
“抄袭?”
“对,”何勇把档案递给我看,“说他抄袭了学生的作品,事情闹得挺大,报纸都登了。”
我看了看那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标题很大:“天才画家堕落:徐德康抄袭学生作品,被单位开除。”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是徐德康年轻时的样子。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跟我认识的那个流浪汉,判若两人。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没人知道了。他老婆改嫁了,孩子改姓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剪报。
30年。
他从一个画家,变成了一个流浪汉。他经历了什么?
我又想起了那幅画。画上的笔法,我说不上来,但确实跟一般的画不一样。每个线条都很稳,该淡的地方淡,该浓的地方浓。
我打电话给陈秉毅。
陈秉毅是美院的学生,经常来我店里吃饭。
他是那种一看画就走不动道的人。
上次他来的时候,徐德康正好在店里吃面。
我看见陈秉毅盯着那老头的手看了半天,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发现了什么。
“陈秉毅,你帮我看看这幅画。”
我拍了照片发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叔,”他的声音有点抖,“这幅画,是谁画的?”
“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还在吗?”
“刚走。”
陈秉毅又沉默了。
“赵叔,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幅画,笔法叫‘写意传承’,国内已经很少有人能画出来了。画这个画的人,至少是大师级的水平。”
他顿了一下:“而且,这幅画里的情感……很复杂。画这个画的人,画的不只是一家面馆。他画的是……应该是他在乎的人。”
我挂了电话,站在画前面。
在乎的人。
他是在乎我吗?
还是说,他画的不是我的面馆,而是在他记忆里,某个跟面馆很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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